翌日, 天才亮不久,客栈的小二打着哈欠,弯腰挨个擦着桌子。
老板娘从后堂清点完小贩送来的新鲜蔬菜和鱼肉, 挺着大肚子小步走到客堂坐下看账本,桌上那壶丈夫为她求的灵水,昨日还没舍得喝完。
余了小半壶, 才将热好,没来得及喝上一口,门口一道爽朗的声音就打断了她喝水的动作。
“老板娘早啊。”青灰色劲装的少年人笑若朝阳, 手里拿着咬了一半的肉包子, 怀里还捧着干荷叶,里头是打包回来的肉包子, 约莫有十几个,雪白地成堆, 腾腾的冒着热气。
“小哥起这么早?哟, 这包子是在老江头那里买的?”老板娘放下瓷杯, 笑吟吟地站起身打招呼。
那是昨日那两位结伴而来的客人之一,一位年少俊俏, 一位面冷却仙风道骨,她估摸两人都是修仙之人,因此印象深了些。
“是从一位老头那买的,老板娘用过早饭了吗?”手上那雪白的拳头大的包子, 封尘砚三两口解决掉,伸手将干荷叶包着的包子朝老板娘那边倾, 眼睛顺势扫了一遍桌上的茶盏。
“用过了, 谢谢小哥。”老板娘笑着拒绝,站了一会也累了, 扶着腰又坐回椅子上。
封尘砚点点头不再客气,逾过对方转身上楼,抱着荷叶的手却在老板娘没注意之时,勾了一下,一道细腻的青色粉末从袖口漏出,落进了老板娘的杯子里,隐如水中。
他昨夜一晚上没怎么睡好,做梦都是在想怎么处理那一缸灵水,今日他起了个大早,特地在师叔门口喊了一声才出门的,虽然师叔没有理他,但封尘砚觉得厉渊一定是听见的,说完就放心大胆的走了。
半个时辰,他逃命似的来回跑了城中的三个地方,分别是药店,城主府和香料铺子。
去药店买了一捆晒干的青莲草,青莲草属阴,有消毒解热之效,磨成粉兑在灵水里,服下后会嗜睡几日,然后就可以缓掉赤藤和醉龙草激起的毒症。
城主府那一缸水已经被他下入了足够量的青莲草粉末,这草药并不金贵,也很好买,寻常的药铺里就有不少。
从城主府出来后,他顺路又往土地庙去了一趟,这方城镇的土地庙香火鼎盛,庙也修得宽敞漂亮,他去时天很早,才擦亮,庙里就有三五个百姓在举着香烛在拜神了。
他往香灰炉子里探了探,果不其然,土地庙中用的香条河城主府的如出一辙,同样掺了赤藤。
顺着这个线索,封尘砚又跑到南街上,问路去了城中最大的香料铺子,这家店不止胭脂水粉,老板还供应全城的香条。
他谎称给自己娘子买胭脂,顺便去土地庙中上香,问老板又没有香条。
可惜那个老板很精明,无论价钱如何,以香条不散卖为由搪塞。
他也怕露馅,导致打草惊蛇,只得作罢,随手往怀里揣了盒胭脂就走了。
走上客栈二楼,封尘砚朝厉渊住的那一间的方向走去,边走边从怀里又摸出一个松软的大包子往嘴里塞,一大早上走那么多路,他很饿的。
倒是那香灰之中的赤藤.....
赤藤寻常,野外随处可见,但百年内药龄的赤藤并无药效,不能入药,百年后的赤藤才是上品,可过百岁的赤藤能生灵智,极易成妖,善于隐匿,很是难抓。
即使是修仙界,此种赤藤也属于名贵的药材,羊玄青倒也舍得。
在第二个包子在脚步停到厉渊门口时刚好吃完。
封尘砚吸了口气,刚想敲门,面前的两扇木门却哗得一声,自动开了,他悻悻地收回了自己的刚举起的手。
“仙师,我买了包子,滋味很不错。”封尘砚看向卧床打坐的厉渊,只等自己师叔亲口说出“不吃”,他就能顺理成章的把这些包子全吃进自己的肚子里。
床上盘坐的厉渊缓缓睁开自己的眼皮,目光只凝于一处,看向面前眼神殷热的少年,又看着他怀中的包子,轻轻吐出一口浊气,缓缓收回眼神,点头应道,“拿来吧。”
?厉渊不是辟谷多年吗?
怎么忽然能吃东西了?
前世在道恒宗那么多年,他都没见过厉渊吃饭,反而是前世的自己,筑基后还嘴馋地去偷大长老养的锦鸡,在后山烧烤时,被厉渊逮到过好几次。
如今这番,作何解释?
难道是馋了?早知道多买些......
“仙师吃几个?”封尘砚腹诽,抱着包子,站到厉渊的床前。
他头一次以自上而下的视线看厉渊,倒是还挺新奇的。
毕竟以前,都是厉渊作为师叔,皱着眉头把他训得脑袋比□□还低,从前捣蛋,做得坏事太多,每次见到这位师叔都想跑。
厉渊抬头对上了封尘砚探究的视线,被那明目张胆到有些放肆的炽热目光,烫得眼皮一哆嗦,长长的黑睫轻快地颤了颤,僵硬地挪开了眼神,只口吻淡淡道:“都可。”
一大早封尘砚就站在他门前叫喊,说要出门去为他买早饭,还未等他想好要如何开口拒绝才显得不那么冷硬,对方就走了。
看着那些还热乎的包子,实在不忍瞧见对方难过,即使他已经有上百年没吃过饭食。
“都可?”封尘砚重复了一遍厉渊的话,心中诧异,师叔年纪大了,胃口还这么好,真吃得了这么多包子吗?
“嗯?”厉渊似有不解地再次抬头瞧着封尘砚。
“仙师先吃着,我给仙师沏壶热茶去。”封尘砚动作生硬地将抱着的荷叶打包的肉包子,全塞到了对方的手上。
提着茶壶就大步走了出去。
直到门被关上的那一刹那,封尘砚才猛然拍了一下自己的脑门。
他刚才简直,简直倒反天罡啊。
因为他竟然觉得,厉渊仰视他的时候,十分乖顺!
“乖顺”这两个字眼,和他那个师叔怎么可能沾边?
只是那苛刻又严厉的眼睛,仰头看人的时候,眼尾时会微微向下垂。
封尘砚摇了摇头,提着茶壶走到楼下,给老板娘塞了一些银子,换来了一壶今年的新茶。
再次回到师叔房间时,师叔已经坐在桌边吃包子,一个气场威严的金丹真人,认真吃着怀里抱着的包子,那张总会严词训斥他,命令他罚抄的刻薄的嘴,居然在吃包子。
这副模样和记忆里反差太大,封尘砚看着怪怪的。
“仙师,茶来了。”封尘砚不是很有规矩的没等封尘砚同意,就直接坐在了他的身边,给两人各自都倒了一杯茶。
“仙师能吃完吗?”封尘砚喝了两杯热茶,还是有点饿,他还年轻,年轻的小伙子总是吃得很多。
厉渊吃完手中拳头大的包子,扫了一眼封尘砚“期待”的目光,点头道:“不会叫你白费心的。”
说完,他又拿了一个。
“我倒是不费心,听闻修仙者会辟谷,我是怕仙师吃太多,胃中积食,仙师不必太过勉强。”荷叶里只剩七个包子了,封尘砚觉得自己的话很明白了,他希望他的师叔给他留几个包子。
“我不勉强。”厉渊以为对方是在关心自己,眼神一软,心中更不忍拂了封尘砚的心意,包子消失的进度更快了。
之后的半炷香不到的时间里,封尘砚就看着那位长自己百余岁的师叔,胃口大开,吃得比自己还生猛。
而他就只能坐在一旁,喝着热茶咽着口水。
“莫要一直盯着我。”厉渊吃着最后一个包子,实在有些无法忍受对方直白又火热的视线,终是出声。
“看都不给不给看吗?”封尘砚放下水杯,语气中竟有一些委屈。
可恶啊,他买的包子,全被厉渊吃了,自己吃不到就算了,还不能看一会过过眼瘾吗?
厉渊实在做不到一边盯着封尘砚的视线一边吃包子,他将手放下,撇开目光,喉咙发干,轻声问道:“你为何要一直看......我。”
“我就要看,不需要什么理由。”封尘砚一边说一遍继续撒气似的盯着厉渊手心里被咬了一口的包子。
这话,让厉渊直接腾得一下站起身,捏着包子,背着封尘砚走到了窗边。
“随你。”话轻得像风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