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道窜出的黑影, 伸出闪烁着合金一般冰冷光泽的巨大利爪，势如破竹力道，挥向那个穿着旧白T恤的男人。
罡风瞬袭, 连同树丛中挂着的那一串串玛瑙般的葡萄随风而动，倏地粒漱漱坠下之际，一颗颗葡萄粒像子弹般射向清瘦的身影。
前后夹击, 避无可避，熊七刀的爪子触及白川的后背，利爪撕破衣物, 嵌入肉里的那瞬, 白川的身体砰得一声，如同被戳破的气球, 散开一团白雾就消失不见去。
见人消失，熊七刀猛得脸色一变, 大呵一声, “不好！”
用手挡住脑袋, 像小炸弹一样的葡萄粒打在了熊七刀的胳膊和爪子上，皮糙肉厚, □□强悍的熊七刀的熊爪上被炸出了一个个小坑，身体往后退了好几丈，喘着粗气，龇牙咧嘴勉强挡住了。
妈的, 被骗了，这是个幻术。
头顶青天, 日光如炬, 汗水湿了额发，熊七刀屏住呼吸, 警惕转身。
“倒是眼生，那个市的妖怪？还是苍生门的？”
转身，树林子的另一边，白川屹立熊七刀的身后，黑白色的板鞋踩断了一朵草丛里的朱红色的野花，花的花瓣被他碾进尘土中。
熊七刀一言不发，显然不想废话，看到白川的真身所在之处，双眼如刀，锁定对方，双腿上的肌肉膨大好几倍，钢铁般的青筋盘匝，挥着带着血迹的利爪，又冲了过去。
“三好市民可不能打架。”白川打了个哈欠，随手摘下手边的两片桑叶，轻轻抛了出去。
两片绿绿的桑叶片在丢出去顷刻间，便刺啦变得比人还大，像两块厚厚的绿布，齐刷刷地挡在了熊七刀和白川的中间。
被桑叶挡着的熊七刀挥手想要划破这该死的树叶，但爪子却像陷入泥潭一样，没在树叶上划一次，力道就被泄去几成，而面前的巨型桑叶上仅多了几道青痕。
“问你你又不说，非要找不痛快后才能学乖。”白川的死鱼眼波澜不惊，这气度和姿态，仿佛午觉刚睡醒，懒懒地朝手心吹了一口凉气。
“你老大难道你没告诉你，狐狸大仙会法术吗？”
熊七刀还没做出反应，天色瞬黑，他所在之处，平地竟生出一阵狂风，扬起沙灰，尘土四溢，白川往后退了几步，这风最是鬼魅，飞沙走石，天昏地暗。
浑浊的风刮得熊七刀睁不开眼，更别提去袭击白川，此刻他连白川所在何处都无法看清。
“啊......啊......我的眼睛！我的眼睛！”熊七刀双目通红如血地捂住眼睛，粗壮的身躯正往刚刚还拼命攻击的桑叶里躲，风里的毒沙迷了他的眼睛，眼中此刻便如刀枪剑戟在刮在砍，却无任何办法缓解，弓着身体，止不住地呜嚎。
“饶了我！白川大人！我是被逼的！绕了我！”
闻言，白川吐出一口清气，呼呼邪风缓缓而散，只有地面上的黄沙，证明它们真的来过。
刚刚的风沙还吹进了熊七刀的耳孔和鼻孔中，听力和嗅觉皆大减，就连嘴里都有一股腥气，熊七刀只本能感觉自己面前站了一个人，眼睛伴随着剧痛，泪痕里掺着血丝，只看清一个模糊的身影，他哀嚎一声，忙不住地朝前磕头，“大人别杀我！别杀我！”
桑树上的叶子被风卷走大半，没有树叶的遮挡，白川瞧见了树干上挂着的那几个干瘪的红桑果，伸手摘了，也没嫌不干净，吹了两口气，就塞进嘴里。
“你是保护动物，我怎么杀你？”桑果偏甜，汁水也足，就是这树上没几颗，但也不能怪树，毕竟都快六月底，桑果也是最后一批了。
“啊？”对方的话让熊七刀磕头的速度变慢了些。
白川后背靠在树干上，一边吃着手里的桑果，一边看着对方给自己磕头，日头太晒，也只有树底下凉快点，他懒懒地眯起眼睛，“我有话问你，你要敢糊弄我，刚刚的手段才冰山一角。”
“大人您问......您问。”熊七刀嘶了两声，眼中剧痛难以忍受。
“为什么设计我？苍生门门主让你这么干的？最近你们在几乎什么阴谋？苍生门门徒还剩多少？”白川说完时，手上的桑果正好吃完。
“大人，我是苍生门的，我只是一个小喽啰，门主的命令是杀妖取丹，门主只说狐妖......狐妖生性狡诈........不不不，白川大人生性聪慧！门主让我多做准备，我以为和以往一样，只是棘手了一点，但白川大人法力高强，大大在我意料之外，小的不敌万一。大人，苍生门门徒不多，只剩二十多只妖怪，门主要做的事情，我不知道。”
熊七刀说完又磕了两个头，他说的是实话，狐妖的数量不算多，开灵窍的他没对付过，唯一对狐妖的认知，便只有曾经的同门现在的叛徒胡黑，可胡黑是个蛮横货，开灵窍的狐妖也不会和胡黑一样力气大如牛。
门主让他去杀那只叫白川的狐妖，他以为对方顶多狡猾点，只要抓住机会近身，就会被他砸成肉泥，开灵窍的妖怪他也杀过，要么是召点小云小雨，要么撒豆成兵，或者遁法之类的，没想到这次却碰到了一个硬茬。
白川看着对方，对方说了很多，除了证明王啸没死，其余都是没用的废话，没什么信息，也不知道是不是故意的，“为什么要夺妖丹？”
王啸就算没被他爹杀死，那曾经也是吃了大亏，怎么会派一个小喽啰来？难道真和这熊妖说得一样，苍生门没人了？
白川更倾向于，王啸派人在试探他。
树下的狐狸大仙转身气淡神闲地扫视了一眼周围。
若说来试探，他就更不怕了，这只能证明王啸没有十足的把握对他下手，王啸当年没死，如今也是大伤。
白川觉得他的术法不比挥霍家产的老爹差。
“小的真的不不知道，门主从来不对我们说，我的任务就是杀妖取丹，只有乖乖听话，才能得到仙水恩赐。”熊七刀磕头磕得一个比一个响。
仙水，苍生门用来控制门徒的手段之一，练习苍生门的功法，需要配合服用仙水才能继续精进修为，一段时间不喝，会使得妖怪兽性狂增，再长一些时间不喝仙水，就会走火入魔，功法会倒退，最后则会失去所有的力量，身体枯败而亡。
苍生门门主王啸狡兔三窟，当初杀死他后，树倒猢狲散，门徒门抢着剩下的仙水就走了，而当初找到的窝点也并非他的大本营。
因为知道这功夫的弊处，妖族其他人也没有全力追杀余党。
“你几岁了？”白川又问。
“小的五十多岁，具体几岁，我不记得，我没化形前就跟着门主。”熊七刀咬着牙，呼吸声愈重。
表面上看，两百岁的狐狸大仙嫩得可以冒充男高中生，而孩童期熊妖像是被磋磨过几遍的社会人。
白川咳了一声，“化形挺早，苍生门的邪功还挺烧命。”
他五十岁的时候，只会睡在石板上晒太阳，偶尔翻个肚皮，柳姨都能把他狠夸一顿。
虽然稍微觉得自己有点像欺负幼儿园小孩的大人，但这样一来，这熊精给他磕的头，他倒是受用得起。
仙水能让妖物提早开智。
熊七刀没说，但白川知道。
“行了，知道你们没憋好屁，但和一个活不长的妖怪有什么可计较的。”白川打了个哈欠，抖出自己蓬松的大白尾巴，手伸进柔软的毛里，左掏右掏。
一颗过期的巧克力糖从尾巴里被摸出来，“我记得买了一块巧克力，原来放着忘了，正好吃了。”
白川剥开糖纸塞进嘴里，吹了口气，手上的糖纸瞬间烧成了灰，被风吹走。
他一边吃着糖，一边继续掏尾巴，终于在蓬松的大尾巴里掏出了刚刚韩江河给他的那瓶矿泉水。
水已经被他喝了一半了，白川拧开瓶盖，伸手在树上摘了一颗桑果，放进水里，闭上眼睛，嘴里含着糖念着咒。
红桑果像一滴红墨水融进了矿泉水瓶里，三秒后，白川睁开了眼睛，将水倒在了熊七刀的头上。
一种清亮又神圣的气息将熊七刀笼罩，他瞬间感觉眼睛不疼了，身上的伤也好了，刚想要道谢，一张嘴，“嗯嗯嗯.....嗯嗯.....嗯？？”
他怎么发出了像小狗似的声音？
熊七刀低头一看，发现自己的爪子变得像狗腿那么细。
他怎么变回原形了？而且是棕熊的幼崽形态？？！！
“封印好了，国家二级保护动物，狐狸大仙送你去动物园体验美好的人类生活。”白川没把半瓶水倒完，留了几口给自己喝。
倒是不有什么神奇功效，一瓶水两块钱呢，不能浪费。
“嗯嗯嗯？！！”熊七刀抗议，举起了和狗爪子一样大的“利爪”，但被白川拍了一脑壳，然后就乖了。
左手拎着小棕熊后颈的皮毛，右手把空矿泉水瓶塞进自己的尾巴里，白川土遁移到了动物园。
“我是在山脚捡到的，他妈不要他了，请你收留他。”他是一只不怎么会骗人的狐狸，所以把熊七刀交给相关人员时用了瞳术，让对方对自己的话深信不疑。
熊七刀到了人类手上后疯狂挣扎，发出凄厉的声音，“嗯！嗯嗯！！”他在骗人！我不要被关起来！！
“很有活力呢！应该是饿了，感谢白先生对于动物的爱心和救助。”动物园的工作人员抱着熊崽，把一大袋东西递给白川。
“不客气应该的。”狐狸大仙接过了对方奖励的五斤苹果，心满意足的回家了。
白川没走一会，一个穿着黑袍身高近乎两米的男人像幽灵一样出现在动物园救助站的门口。
“忘记刚刚的一切。”他对工作人员挥出一道黑气，拿走了动物园刚刚焐热的小黑熊崽。
黑气让工作人员迷迷糊糊像是睡着了。
“嗯嗯嗯嗯！！”门主你来救我了！！
熊七刀发出激动的叫声。
*
小区，地下车库内，胡黑黑抱着方向盘，紧闭着眼睛，偶尔睁开的眼皮会让人惊悚得发现，他的眼球几乎全是红色的。
额头，手臂，脖颈，身上每一处的青筋全都以一种扭曲的弧度鼓起，身体剧烈的起伏，整个人像是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直到身体里的痛意慢慢退却，他才缓缓睁开眼睛，张开嘴巴喘气。
“好多汗，白川在家，还是先去河里洗个澡再回去吧。”胡黑黑恢复了一些精神，重新启动汽车，开出小区，王护城河那边疾驰。
每个月总有那么几天身体的状态不好控制，要是突然变回原形，他一定会把白川吓坏的！
都怪该死的王啸，每每总拿他试药。
车被停在河边的停车位上，刚刚还在驾驶座上的壮汉唰得一下就没了，而车门则被悄悄开了一条缝。
一只灰色的杂毛狐狸从副驾上伸腿踩了下来，因为车的底盘高，狐狸腿悬空蹬了两三下才踩到了地上。
唰——
什么东西蹿进了河里。
咕噜咕噜~
水面冒出一个狐狸头。
胡黑黑贴在河道边的墙上，狐狸尾巴在水里像电风扇一样打着旋，狐狸蹚水，它的爪子则抓着手机点着屏幕，显然是在回什么重要的消息。
[白川：我带了一些苹果回家。]
[白川：图片]
[白川：很好吃，我希望你也尝尝。]
[白川：你在忙吗？什么时候下班？]
“他昨天给我买葡萄，今天邀请我吃苹果，还偷偷帮我打扫客厅的卫生，没睡好也要强撑着陪我去逛菜市场，嗯......”杂毛狐狸抱着手机，吐着舌头，忽然变成了不太聪明的样子。
“给我发那么多条短息，白川这么想我，在家一定很孤单，可怜的白川，我可是他最好的朋友。”杂毛狐狸心里酸酸的，蒜瓣一样的爪子却灵活得不得了，啪嗒啪嗒地点着屏幕。
[胡黑黑：谢谢！我会像喜欢吃葡萄一样去吃苹果的。【爱心】]
[胡黑黑：你别难过，半个小时内到家【玫瑰】]
[胡黑黑：晚上我来做饭，我们一起吃好吃的烧□□【鼓掌】]
白川躺在沙发上啃着苹果看着手机上胡黑黑发的消息，嘴里念了出来，“你别难过，半小时内到家。”
面前的电视上播放着动物世界，这是白川最喜欢的纪录片。
“我有什么好难过的？”狐狸大仙低头继续啃着红苹果，觉得有点奇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