殷二娘也并非言而无信之人, 她张开手,对着厉渊的脸,口中叽叽咕咕的念着冗长的咒语。
那股紫红妖异的雾气便丝丝缕缕从厉渊的五窍中钻出, 如同一条条飘逸扭曲的小花蛇,最终被殷二娘收入掌心。
细细的血岚被收走部分后,殷二娘放下了手, 厉渊鼻息急促了几分,眼皮轻颤,似乎有要醒的迹象。
封尘砚拖着厉渊, 认真观摩着大妖的神通, 那紫红色雾气钻出来的一瞬,他的神魂防备般的再次紧绷。
这东西狠就狠在出其不意, 厉渊八成就栽在这上面了,要是能弄点对付羊玄青, 就算让对方恍神一刻, 那也是极好的。
封尘砚心中思索。
做完一切后, 殷二娘冷着眸子看向封尘砚,封尘砚了然, 指尖一弹,无数光点从殷二娘身后散去。
“森*晚*整*理记住你的承诺,若是三天后没有带回殷宁,你去阎王跟前哭吧。”殷二娘身上本来就有未愈的旧疾, 和厉渊斗了一场后又受了些伤,和这小子打斗也没占什么便宜, 压根不想再看见这碍眼的玩意, 留下冷冰冰的威胁后,身影化作红雾飞回藤树之中疗伤了。
封尘砚叹了口气, 掌心一吸,那柄被殷二娘藤条洞穿的宽剑就飞回了他的掌心。
他推了一下靠在自己身上将醒未的厉渊,又低头看着手上这柄破剑,性命威胁暂时解除后,肩膀上的痛感越发尖锐。
骨头都被绞断了好几根,封尘砚苦笑看着自己的伤口。
若是那殷二娘再拖些时间,他必定控不住那些荧球,这术法是他前世逃亡时自创的,用时得心应手,但也十分费神。
“先离开此处吧,万一那藤妖反悔了,咱们都要命丧于此。”封尘砚用着体内仅剩的灵力,操纵着宽剑,拎着厉渊摇摇晃晃地踩上剑,将人扶在怀里,宽剑渐渐身高,如同一个刚学会走路的孩子般,以歪歪扭扭的姿态飞回地面。
此时已是午夜,他咬着牙在密林中穿行了几里,就明显地感觉到体力不支了,那柄伤痕累累的宽剑缓缓降落,封尘砚刚想将师叔拉下剑,一低头,却发觉厉渊正靠在自己肩膀上,睁着那双黑黢黢的眼睛,似乎已经醒了很久。
“师叔......不,仙师,你怎么样了?”封尘砚将歪倒在自己怀里的厉渊扶正,一不小心又扯痛来了肩膀上的伤口,痛得龇牙咧嘴,嘶了一声。
厉渊没有说话,在被封尘砚扶正的那一瞬,脑袋又像向日葵那样重新歪在他的肩膀上,继续目不斜视地看着封尘砚。
封尘砚的声音有些艰难,忽然对上厉渊的眼神,瞬间失语,“师叔......”
就算是中了血岚的缘故,被厉渊这样靠着,这样奇怪地盯着,也是让他鸡皮疙瘩起了一身。
也罢,现在师叔只有几岁小儿的智力,不对他咬着手指流口水,就已十分不错了,但,唉......都怪殷二娘!!
封尘砚做好心理建设,深吸几口气,头皮发麻地把厉渊拽到了树下,打算补充点灵力再御剑回城。
被扯到一旁,拉开距离的厉渊十分不情不愿,顶着一张凶巴巴的冷脸在这不开心,置气的神情出现在这样一张严肃的面孔上,太过怪异。
封尘砚烦扰得原地转了两圈,刻意的无视了厉渊,只想快点找出办法来解当下之困。
他灵戒中没有什么药物,此地是凡界,席地打坐恢复灵气又太慢了,等灵力回满了,那他估计也死得差不多了,几番比较下来,封尘砚只能又把注意打到了厉渊身上。
他看着面前,轻声试探道:“师叔,你现在能说话吗?如果方便,从储物戒里拿几瓶补灵丹给我行吗?就是白色的瓷瓶,巴掌大小。”
封尘砚费力的在一旁给厉渊比划,但对方依旧没什么动作,安安静静地看着他。
像是听不懂人话。
又是几声叹息,落在这寂静的夜里,封尘砚彻底放弃了,因为他忽然想到,厉渊被道恒宗前宗主带回宗门前,是由凶兽养大的。
如果厉渊此刻的心智停留在那个时候,不会说话,也在情理之中。
身上的伤口,加重了封尘砚的燥意,倏地,灵光一闪,他走到厉渊的面前,抓着厉渊的胳膊,眼神温柔,嗓子压软了些,似有哄骗的意味。
“师叔,我知道储物戒是修仙者的隐私,但现在也没办法,我非妖修,又是筑基,身体弱得和浆糊糊的一般无二,若是不进入你的储物戒拿一点丹药,唉......师叔,你也不想我死的吧。”
封尘砚目光炽炽如焰火,只是还没等来厉渊点头,对方就红了脸。
“算了,你听不懂。”封尘砚心中郁气,直接拉着厉渊戴着戒指的手十指相扣,引着对方与他面对面,盘腿坐在树下。
虽然知道厉渊听不懂他的话,但封尘砚还是认真说了出来,“师叔,一会我神识会强行进入你的储物戒,开始可能会有些不舒服,但得忍着,若是你稍稍动念,把我的神识抹杀,一会这又得多个傻子。”
储物戒通常都是滴血认了主,除了主人能随意进出外,只有喝了合卺酒,立了誓言的仙侣,才能互相进入彼此的储物戒。
储物戒对修仙者的意义不言而喻,几乎藏着修仙者的大半身家,主人对储物戒有绝对掌握,若是生人的神魂强行进入,被主人察觉后,灵戒会自动闭合重伤生人的神魂。
神魂一伤,极有可能会变成弱智。
当然也有稳妥的办法,但他总不能把厉渊当场杀了,强行抹去戒指上的印记吧。
“师叔,你这样我很慌啊,听明白了嗯一声。”封尘砚抓着厉渊的手晃了晃,提醒对方这是正事,不能分神。
“嗯。”
厉渊的视线闯进封尘砚的眼里后,眨了一下眼皮,又看了很久。
“那我便僭越进来了。”封尘砚与厉渊十指相交的手骤然扣得更紧。
一缕金色的魂光轻快地钻入厉渊的翡翠戒指里。
被人闯进打着自己印记的灵戒里,滋味必定是不好受的,更何况他们还离得这么近,就像一个陌生人忽然闯进你家,当着你的面,用你的碗,吃你的饭,睡你的床。
封尘砚灵敏地察觉到厉渊呼吸急促了几分,头上也冒着汗,这是一种来自灵魂本能地不适。
“师叔,忍忍,一会就不疼了。”他分神安慰着厉渊,另一半的神识则顺利地进入,看到了储物戒中的内景。
里面的物品码得很是整齐,衣袍放一个区域,兵器放一个区域,还有一堆大匣子堆满了灵石和银子。
封尘砚没时间参观,他其实也不放心厉渊,迅速找到了厉渊放药的区域,魂识卷着一箱瓶瓶罐罐就蹿出来了。
翠色的玉戒金光一闪,下一秒,封尘砚就甩开了厉渊的手,抱着那一箱药瓶,低头探查起来。
并且丝毫没有注意到一旁,面色又懵又不悦的厉渊。
厉渊思考得很慢,他神智退却,并不代表他失去了记忆,只是在用小孩子的思维方式处理这些记忆,却不会伪装,这反倒让他脸上呈现出最本能的表情,是喜是怒,一看便知。
此时的封尘砚在打开药瓶,低头嗅着。
“气味腥辣,这是筑基丹,修个筑基还要嗑药?”封尘砚将一个瓶子放到一旁。
“一股烂木头味......宁神丹,可惜我天生无心魔之扰。”他摇了摇头。
“好浓的丹香,增寿丹?高阶丹药啊,嗯,师叔这样的修者确实得备上一些。”他一边点头,一边将瓷瓶重新放好。
“这是什么?我来闻闻,呕~苦参丹,这种没用的药,还是丢了比较好。”封尘砚突然脑中涌现了前世厉渊“逼迫”他吃苦参丹断口腹之欲的回忆,连忙把药瓶丢了。
疯狂翻翻找找,最后终于找到了好几瓶疗伤的药和补灵丹。
封尘砚揭开药瓶的封口,往自己嘴里倒了半瓶后,抬头看向对面之人。
“师叔,吃药了。”封尘砚嚼着丹丸说道。
厉渊还沉溺被封尘砚甩开手的情绪中,一副受了气却不愿意说的样子,但封尘砚没有细品,只拉过对方的胳膊,就把药瓶对着厉渊的嘴。
“张嘴,啊。”封尘砚催促着。
厉渊抬头看了封尘砚,他感受到了对方语气的敷衍,眸光幽幽,嘴唇牢牢紧闭,觉得自己变得比刚刚还要难过很多。
“师叔,吃药,不然身体会疼。”封尘砚看见对方没反应,想着现在的师叔是个呆子,又换了一副哄小孩的语气,但依旧敷衍。
不料,厉渊这次不仅没张嘴,还用手撑着地面,转了个身,用背对着封尘砚,明摆着一副不想交流的态度。
这是在......闹脾气?
封尘砚举着药瓶的手僵了一下。
算了,先不管厉渊了,把自己的伤处理好,否则遇到事情,全都玩完。
封尘砚没有和小孩相处的经验,按年岁来算,他自己两世加在一块都不及厉渊一半。
没再理会厉渊,把对方晾在一旁,自己吃光了瓶子里剩下的补灵丹,后继续翻找着药箱,找出治疗外伤的药粉给自己敷上。
又在原地打坐冥想,恢复元气,吸收刚刚吃掉的丹药之中的药力。
用至身体极致的战斗,让他的修为增长得更快,估摸最多一个月,就能到筑基后期了,加之重生的缘故,封尘砚在境界上也没什么桎梏,突破于他是水到渠成的事,可惜灵力不够,有些术法不足前世十分之一的威力。
半个时辰后,封尘砚平复好体内的灵力,再次睁开眼睛,入眼依旧是厉渊的背影,似乎这半个时辰,厉渊都维持着那个不理他的姿势,半点没动过。
以往他只知道这位师叔不苟言笑,脾气不好,没曾想居然还这么倔。
封尘砚只多看了一会。
就发现了别的东西,他凝神地看向厉渊的灰袍子,眉头深深一皱。
只见,厉渊的背后的衣袍皱了一大团暗红色的血迹,昏沉的夜色下,布料又脏又腻,看颜色似乎已经干了很久,现在正被坐没坐相的厉渊,压得乱七八糟。
厉渊受伤了,可从崖低出来这么久,他为什么不和自己说?连吱一声都不会吗?血岚对心智的影响这么大?
“师叔。”
封尘砚又低低地喊了一声,起身往厉渊那边走去。
念起前世师叔为救自己而死,他的心中又多了几分懊悔。
另一边,听见身后之人的喊声,厉渊高大的身躯颤了一下,脊背崩得僵直,可他的姿态依旧是依旧低着脑袋,安安静静地看着地上的石子,仿佛那是什么极其有趣的东西。
“师叔,你有伤得和我说。”封尘砚连忙跑过去,面对面地说,语气歉疚极了,比起之前也真挚不少。
厉渊像是没听见似的,不理人。
这次封尘砚没直接晾着,他想,毕竟师叔心境是小孩子,忽然有些气性也正常。
可伤势不能耽误,万一余下什么暗伤,最是不好治。
软得不行就换硬的来,事急从权,想来过些时日师叔恢复后,也能体谅自己吧。
封尘砚大着胆子抬起厉渊的脸,想要强迫厉渊与自己对话,厉渊的下巴倔不过封尘砚的手劲,直到那微微发红的眼睑映入视线后,顿时把封尘砚吓了一跳,手赶忙从厉渊脸上挪开,生怕晚一秒冒犯上了。
“师叔你......”哭了吗?
后面几个字,他实在说不出口,因为他都不信自己的师叔会哭。
厉渊嘴唇抿得很紧,不言不语,只安静地看着封尘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