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山门的二公子大婚, 锣鼓喧天,热闹非凡,光是招待宾客的酒席都摆了两百余桌, 门口撒出去的桂花糖能叫全城的小孩吃得牙疼。
“萧夫人,您请坐这。”
百宴厅内,主座侧边, 一位身着绛紫色云袍,气质出众的美妇人被一个满脸恭维之相的仆役领着入了座,一同坐下的, 还有她身后还有一男一女两个衣着精细的少年。
“纵儿。”妇人言笑晏晏, 朝着萧纵招了一下手。
萧纵刚杨县令在打招呼,天下才安定没多久, 这又是块地方豪强众多的地,不少江湖门派背后都有朝廷高官的影子, 强龙压不过地头蛇, 别说一个县令, 就算是个太守,也未必能得多大脸面。
这杨县令刚上任没多久, 碰了一鼻子灰,各个门派都瞧不上,若不是萧纵送了张请帖,县令也进不来这场婚宴。
“姨娘。”萧纵没有过多的表情, 只如往常那般神色寡淡,径直走了过去, 入了席。
“兄长。”妇人身后那两位约莫十岁左右的少年, 见萧纵来了,也齐声喊了一声, 看上去很少乖巧,对这位兄长也十分敬重。
萧纵目光扫过自己的弟弟妹妹们,又看了一眼妇人,这温和到带着几分孱弱的女人,是他父亲的续弦。
“纵儿这几日可好?小慎和小荷吵了我好几日,一直念着让你带他们再去碧峰谷骑马。”宁芷看向了自己身旁的孩子,面容上带着慈爱的笑。
“是啊,兄长今年立春才从万剑峡回来,没在家中住几日,又跑来青山门。”萧慎语气埋怨。
一旁的妹妹萧荷也在点头,二人仿佛十分仰赖萧纵。
“明骄同我一齐长大,等他的婚事结束,我自然会回家,到时,有的是时间陪弟弟妹妹们。”萧纵语气不明。
萧荷萧慎倒是看上去很高兴,宁芷低头抿了一口茶,又对萧纵道:“沈家的那个小姑娘颇有几分胆气,明骄也是个有福气的孩子,哎,不知纵儿何时会娶亲,届时你继承落叶山庄,娘一定给你办得热热闹闹的。”
宁芷着看向萧纵,眉目舒展,在笑,慈悲温和。
可却叫萧纵突兀生一丝寒意,前世,他这位继母,也是这么轻轻的,淡淡的,笑着把他按入了地狱。
宁芷,可是个心狠到舍得往亲儿子身上捅一刀,只为嫁祸他,将他赶出落叶山庄的毒妇。
他们桌边的,拜刀堂的堂主看着这一幕,不禁开口夸赞宁芷贤淑温良,把萧家的落叶山庄管理得井井有条,又言萧大侠是有福之人,可惜去世得太早。
萧纵听罢,低眉不语,心中冷笑。
宴席继续进行,青山门的门主和夫人出来敬酒,气氛正是热闹。
倏地,一个瘦弱美貌的素衣女子跌跌撞撞地闯进了百宴厅,由于昨夜发生了事故,青山门的大部分仆役全守在了老夫人的院子里,百宴厅里坐落的皆是武林高手,守卫不多,竟让这女子进来了。
门徒从后面追了过来,想要拉走这位女子,女子被擒住了胳膊,倾着身子,在看到主桌旁的萧纵后,发疯了一般往前扑,身后的那个人高马大的门徒竟差点制不住她。
“别碰我!萧纵!萧纵!你这个负心人!你这一走!叫我和我肚子里的孩子如何活!”
“萧纵!你好狠的心!我肚子里可是你的亲骨肉!”
此女的话一说完,原本热闹的堂下一片哗然,那数十百双喝酒吃肉的嘴都停滞了,打量的目光在女子和那看起来无比清正的萧公子身上来回转。
迅速反应过来的马明河当即呵斥守卫,“来人!把她拖出去!一个疯子竟在这胡言乱语!”
“放开我!”女子更加不顾一切地挣扎,凌乱的发丝下双眼噙泪,似乎受了天大的委屈,“萧纵,你若今天不给我个说法,我撞死在这!”
“廿六!速速把这疯女人拖走!竟敢在我儿大婚之日来捣乱。”马明河又下了一道命令。
一旁,拜刀堂的堂主忽然掷出手中的杯子,打在了守卫的胳膊上,那擒着女人的守卫当即松手,女子收不住惯性,身子往前一倾倒,直直地跪在了众人中间。
“本堂主最不喜有人恃强凌弱,你且说说,是怎么个事,我等都是光明磊落之辈,你一介弱女,若真有冤屈,也好为你做主。”拜刀堂堂主眼中有好事之色闪过。
“若是有一句假话,光是搅乱我弟弟的大婚这一桩,就够你死十次了。”马明河爽眉紧缩,冷哼一声,重新坐回了席上。
“是,还请诸位好汉为小女子做主,还我一个公道,我叫春桃,本是城外一个农户家的女儿,意外与萧公子结识,他生得好看,我也存了爱慕之心,之后,萧公子便用甜言蜜语哄了我的身子,后又消失不见,如今,我已怀孕一月有余,这叫我怎么活?”春桃指着正右边的萧纵,低低啜泣。
“你可有证据?”马明河也忍不住看了萧纵一眼,他是不信萧纵会做出这样的事,可眼前的女子哭得太过哀切。
“有的,没有证据我怎敢胡说?”春桃掏出手帕擦了擦眼泪,又从贴身的衣服里拿出一枚玉佩,举了起来,眼神幽幽地看向萧纵,“这是萧公子给我的定情信物。”
众人目光皆朝萧纵那边看去,百种探究里,还有一道阴恻恻的视线。
“果真是纵儿的,这玉佩是纵儿十岁生日,夫君送纵儿的。”宁芷夫人微微皱眉,眼神带着惊讶,随即面上又浮现浅浅的诘责,拍着桌子轻声道:“胡闹,纵儿,你怎可如此荒唐?”
萧纵还未开口,他在静静地看着宁芷表演。
宁芷也不负他所望,似怒火攻心一般轻轻捂着胸口,直摇头,:“唉,叫诸位见笑了,是妾身管教不严。”转头,她又对萧纵道:“你何苦闹这一出。”
“夫人!我不敢奢求萧公子的正妻之为,但求让入府,好给我腹中孩子一个庇护。”女子哀婉凄切,情真意切。
“为妻,确有不妥,纵儿,不然就纳她为妾吧,我落叶山庄,并非不能多养一个女人,以后娘给你寻一个你喜欢的女子做妻,你往后断不可胡来了。”宁芷扯出一抹苦笑,仿佛十分头疼和无奈。
众人眼中闪过戏谑,看热闹般低头窃语,经过这一闹,武林中哪个有头有脸的人家敢把女儿嫁进萧家的落叶山庄?
萧纵冷眼看着宁芷三言两语和与货郎还价一般,敲定了自己的事。
他又看向周边的人,前世他就是年轻气盛,从小被尊重的他一下子受不住众人异样的目光,加之解释不清,便负气离开,而春桃在他离开后,直接哭着撞死在了柱子上。
宁芷三言两语弄臭了他的名声,武林中其他人私下里鄙夷他,就算是与他一向关系要好的马明河,也心怨他毁了胞弟的婚事,让青山门在大喜之日死了人,往后与他疏远不少。
“我不认识你。”萧纵依旧坐在那,缓缓抿上一口酒,声音如冷泉一般凌冽。
“萧公子,你就算厌弃我,也不必如此羞辱。”春桃又哭了起来,她拿着玉佩的手颤颤巍巍,“难道,这玉不是你的吗?”
“是我的玉佩,但我不认识你。”萧纵依旧不紧不慢,云淡风轻,他在一个叫主神空间的怪僻之地,种了十年的蘑菇才换取这一次重生的机会,这一次,他要慢慢清算。
“萧公子,就当我一片真心喂了狗!只要你一句话,我就去死,以后绝不碍着你萧公子的路!”春桃慢慢起身,似要去撞柱子,被一旁门徒赶忙拦住。
拜刀堂堂主喝了两口就,指着春桃哈哈大笑起来,转头对着宁芷道:“夫人,萧家三代都是忠义之辈,你的两个孩子可别都是这副德行,叫这一茬,全断了!”
“呵,瞧着是个正人君子做派的人,没想到也混得厉害。”
“他爹得气得掀棺材板吧。”
“落叶山庄要交到这种人手里,才是真的没落了。”
“......”
众人议论纷纷,看着这这出精彩的戏。
“唉,纵儿这孩子.......”
宁芷没说完,就被萧纵突如其来的话打断了,“我不认识你,我的玉佩在你这,或许是你偷的呢?”
萧纵放下酒杯,起身从来到杨县令那一桌边上,对杨县令道:“我一月前丢了玉佩,找了十几日都不见踪迹,因是父亲留下之物,心中着急,疑有人行窃,便在十几日前找杨大人帮忙,杨大人古道热肠,当即派人在当铺钱庄处守着,可惜了无音讯,不曾想,是被你拿走了。”
话音说完,萧纵已然从杨县令那桌来到春桃身前,抽走了她手心拿着的玉佩。
“没错!是有这档子事!”在众人注视的目光中,杨县令昂首挺胸,有些紧张的起身,眼前可是难得的好机会,杨县令沉声,如审犯人一般,“十几天前,萧公子的确找过我,也的确和我说过他丢了一块玉佩,县衙吏房书吏记还下了这笔档案,若是不信,本官即刻派人去取!这刁民,竟敢随意诬陷旁人!毁人清白!”
杨县令一鼓作气地说完,只恨自己没有带惊堂木出来,在此刻狠狠地来上两下,让别人知道他县太爷公平正义的威风气概。
周围再次安静了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聚在春桃身上,渐渐变成了怀疑。
春桃慌了一瞬,下意识看向了宁芷夫人那边,即刻又冷静下来。
“你胡说!这明明就是萧公子给我的定情信物!你当真如此狠心,抛弃我和孩子不顾?”
“我最后再说一次,我不认识你,你肚子里的孩子也不是我的。”萧纵的目光依旧淡淡的,顺着春桃的目光,微微侧身,瞥了一眼宁芷。
“刁民!你再随意攀附污蔑,本官现在就可以把你关进打牢。”杨县令又插进去说了一句。
春桃似被刺激到了,掐着手心苦笑,“我知萧公子定然嫌恶我出身卑低,但我也不是随意侮辱的,你与我欢好,却说不认识我,但我可是知道,你的右腰侧处有一块比铜钱略大的紫红色胎记。”
“没有,我不长胎记。”萧纵声音更冷,似乎不想理她,转而对杨县令道:“杨大人,这女子三番两次想要诬陷于我,还故意挑了我挚友成亲的日子,我疑她背后另有奸人指示,速速抓了,好好审审才是。”
“你说的在理,确实不能再叫此人为非作歹。”杨县令连连点头。
“为何避而不谈?公子,你分明是心中有鬼!我的命好苦,不如死了算了!”春桃呜呼一声。
马明河给拉着春桃的门徒使了一个眼神,三两个门徒连连围住春桃,想要将她拉下去,但春桃是一个有点力气在身上的女子,哭着,叫着,挣扎着,左一句“你好狠的心”右一句“我肚子里怀着孩子”弄得场面难看起来。
“这女人再哭下去得晕死吧,萧纵,你也不是女人,脱个衣衫而已。”拜刀堂堂主把话指给了萧纵。
“此事有何意义?在下算是看明白了,有人看我落叶山庄不顺,在故意找事!”萧纵气势压人起来,环视周围一圈,唇角的笑很是轻蔑。
他一边说,一边缓缓解开了自己上半身的衣衫。
宽阔的肩背,劲瘦的腰胯,宴中不乏坐着一些女侠女客,皆默默闪烁移开了目光。
“挺白溜啊,哪有胎记?”
“估计是那春桃捡到萧公子的玉佩,起了歹心,故意来攀附,落叶山庄啊,武林中最富的门第。”
“咦?萧公子正胸口怎么红了一大块?莫不是春桃记错胎记的位置了?”
众人又议论起来,因为萧纵的胸口红了一块。
萧纵慢慢穿着衣服,对着自己胸膛解释道:“那不是胎记,是手印,在下昨日被歹徒打了一掌,还未痊愈,各位见谅。”
而宴席最南边角落的那桌,玉还因歪歪地撑着脑袋,唇角勾着微弱的弧度,低头又饮下了一杯酒。
他的手边,还有两堆灰色的“小山”,似乎是心情不好而捏碎的瓷酒杯碎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