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天边鱼肚白, 府内的灯笼在匆忙的脚步声响里,被家仆一盏一盏的熄灭。
聂拂雪在书房内,随着时间的流逝, 面色越发阴沉,如同热锅上的蚂蚁般来回踱步,除了反复派人去城中搜查有无线索, 他束手无策。
妖物殷宁被贼人盗走,看守的仙姑一去不回,无论其中哪一样, 都够让他死上几百回了。
正因为事关重大, 聂拂雪反而不敢第一时间上报宗主,宗主一怒, 牵连自身,被扯上个失职之罪, 那他聂家上百口的性命都要不保。
眼下只愿仙姑能将贼人抓住。
一家仆面色着急地被放进了书房。
“厉长老那边可有什么动静?”聂拂雪见手下前来, 还未等对方开口, 自己先问出了声。
“回禀城主,厉仙师在房中休养, 不曾出来。”
“那厉仙师身边的那个弟子呢?”他不想疑心,但这事情却是实在他们来了之后发生的。
“不曾见过,料想是在房内疗伤吧。”家仆回答的很是谨慎。
“我知道了。”聂拂雪挥手示意家仆退下,闭上眼睛, 额头青筋突突,冒着冷汗, 手腕止不住的发颤。
仙姑法力通天, 近乎一夜过去了,却无半点消息, 这没法不让他把事情往坏处想。
无论如何,得有对策,若仙姑能将贼人捉住最好,如若不然,那他只能去求厉渊长老帮忙了,可退一万步说,这事总归是他这出了差错。
宗主诡秘莫测,手段毒辣,视他等为蝼蚁,就算他殚精竭力地为宗主做了几十年伤天害理的事情,也没挣得宗主半分慈爱之心。
就算最后找到了殷宁,把事情遮掩过去,但一番追责,是避免不了了,家中稚子尚未能独当一面,还有伤残在身,手边可用之人不多,他得另作打算了。
聂拂雪缓缓睁开浑浊的眼睛,他低喊了一声:“宋二。”
“属下在。”一个黑衣壮汉走进了书房,半跪在书房的石板上。
“稽灵犬从羌城借来了没有。”
羌城是元城隔壁的城池,两城距离不远,商贸往来紧密,而这稽灵犬是羌城城主的灵宠,能嗅到数十里内的气味,包括灵力,若是殷宁还在城内,用来追踪最合适不过。
“回禀城主,半个时辰内必将抵达城内。”
“好。”聂拂雪点点头。
西厢房内。
封尘砚许久未归,厉渊心情十分不佳,看着床幔,思考封尘砚什么时候回来。
房内靠墙那个木箱里又传来了声响,他抬头瞥了一眼,走下床,面无表情的去墙角掀开箱子。
殷宁一脸惊恐地看着厉渊,但是和前几次一样,她尚未来得及说一句话,肩后手刀迅速落下,眼前一黑,十二个时辰内,她第四次失去了意识。
厉渊把箱子妥帖的合上,想要继续回床上等封尘砚,结果窗外传来了一阵由远及近的狗吠声。
踏踏地脚步声伴随着尖锐的犬吠,吵得他盯着窗外皱眉,周身浑厚的灵力也丝丝往外溢。
“在下并非有意打扰长老闭关,但事情紧急,还望长老出门一见。”
聂拂雪的声音从门外传来,他本来打算搜城,却被稽灵犬引到了西厢房,此刻受到的惊吓不小,也只能硬着头皮喊。
稽灵犬还在朝着厉长老房间叫,聂拂雪立马眼神示意宋二将脚下黑狗的嘴捏住,生怕这嘈杂的狗叫惹得厉渊大怒,这房内住着的,是一个真真切切地金丹真人啊。
可这稽灵犬也不会随意的乱叫,难不成这事和厉渊长老有关?
这不管是长老还是宗主,都不是他一个小小筑基能够开罪的。
过了好一会,也不见厉渊回应,聂拂雪思绪万千,又朝着门边喊道:“厉长老,还请出门一见。”
又等了半炷香的时间,一群人站在门外,聂拂雪面上恭敬的笑都快挂不住了,但即便如此,他也不敢强闯一个金丹真人的房间。
“城主。”
聂拂雪身旁的宋二捂狗嘴捂得手都酸了,他为难地喊了一声。
“那且先去找封仙师问问吧。”聂拂雪转头朝着旁边的厢房走去,照模照样喊道:“府内有事发生,封仙师可能出门一见?”
没想到封尘砚这的情况和厉渊如出一辙,聂拂雪忍下不满,又重复了一遍。
但依旧没有半点动静。
宋二看不下去了,抓着狗头,低声对聂拂雪道:“城主,封仙师莫不是不在府中?”
正当聂拂雪思虑要如何办时,身旁的一道门倏地打开,一道熟悉的声音传来。
“聂城主怎么也喜欢干扰人清梦的事?”
聂拂雪等一众人,包括抱着黑狗的宋二,闻声望去,只见一个面容俊朗,身形高挑的少年郎靠在门板上打了个哈欠,动作懒散,衣袍有些散乱地挂在身上,似乎刚刚穿好一样。
“封仙师.......怎么在厉长老的房里?”聂拂雪老脸一呆,说完才惊觉自己的是蠢话!
怪不得,他对道恒宗内部天骄弟子也算熟悉,来回想了好几次也对不上这位天骄的身份,竟和厉长老......
聂拂雪像是撞破了什么不得了的事情一样,转念又怕得罪两人,面上又青又白,立马找补道:“封仙师是和厉渊长老换了房间吧,瞧我老糊涂,竟记错了,哈哈哈。”
刚赶回来,换了套衣服的封尘砚没有那么多变的心思,瞥见了对方脚边的那只黑色的稽灵犬,眼中藏着一抹暗色,但面上还是笑得从容,语气更是直截了当,“没啊,我在厉渊长老这疗伤,害小芳师弟的那个妖物很是威猛,我内里伤得很重。”
封尘砚语气坦荡,人也是一副正道少侠的姿态,倒叫聂拂雪哑然了,只能干笑着点头。
“怎么不见小芳师弟,他伤势如何了。”封尘砚心里顿时有了别的主意,把话往上带。
“回仙师,一切安好,只是犬子没那个福分,恐怕不能再入仙宗,担不起这声师弟。”提起儿子,聂拂雪那张善于伪装的老脸上,苦笑都真实几分。
“小芳师弟一看就是福气深厚之人,未必没有别的机遇,嘶,话绕回来,聂城主带一圈人来这,可是有什么要紧事吗?”
提及正事,聂拂雪的目光又凌厉起来,他看了一眼脚下闻过百年赤藤的稽灵犬,又看向封尘砚身后的房间,“昨夜府中失窃,丢了一件宝物,至今尚未寻回。”
“哦?听起来很有意思,厉渊长老还在闭关,城主不妨与我单独换个地方详谈。”封尘砚目光淡淡地瞧着聂拂雪那张略显狡诈的眼睛。
“如此甚好。”聂拂雪眉头微微一皱,对着身后那群家仆道:“都给我滚回去做事,还有这条狗,关起来,莫要扰了厉长老的清净。”
围在西厢房乌泱泱的家仆们带着一条黑狗,迅速散去。
封尘砚点头走下石阶,心道,还是和聪明人说话省劲。
“封仙师,请吧。”
“好。”
聂拂雪在前领路,带着封尘砚去往了府内一处雅致的厅堂。
“聂城主对于小芳师弟还有何安排?小芳师弟的资质还是不错的。”封尘砚不急不缓地坐下,接过聂拂雪递过的茶喝了一口,却又把话题绕到了聂小芳的身上。
对方三番两次提到自己的儿子,让聂拂雪心中不得不警惕,但触及这个话题,聂拂雪满腹的酸楚不作假,低头喝了一口茶水,苦得眉心尽是皱纹。
“留在身边也好。”聂拂雪声音苦涩中带着一种苍老的悲痛。
没有一个父母不希望自己的孩子成龙成凤,他只有这一个儿子,而且天资非凡,聪明过人。
从出生起,他对聂小芳是满心骄傲,希望自己的儿子比自己有出息,只可惜他资质受限,也没强势的背景,无法像仙界那些修仙宗族,能让族内的子弟们一出生就享受到各种资源,从小就能和同龄人拉开一大截的距离。
他也有过一段年少时光,拼尽全力,入了道恒宗,以为进宗之后就能平步青云,但这个世界太过残忍,资源,人脉,道运,他没一样赛得过旁人,最终还是从那仙界上落回了凡尘。
聂拂雪绝不要自己的孩子像自己那样兜兜转转几十年,到头却是一场空。
他儿子天资非凡,不该庸庸碌碌过这一辈子,他儿子应该直上九天,享各路仙缘,寿命绵绵无绝期。
所以,他甘愿为宗主做事,换取丹药,灵石,慢慢帮自己的儿子铺路,不想儿子因为生在凡间就落后旁人,可世事无常,偏偏就遭了这么一横祸。
这两日聂拂雪没怎么睡好,午夜梦回,恍惚间想着,是不是他做的那些恶事,因果报应,遭到了他的孩儿身上。
“小芳师弟,还想去往道恒宗的吧。”封尘砚语气莫测,又抿了一口茶水,把聂拂雪的脸色尽收眼底。
聂拂雪听出了一点不寻常的味道,手中的茶盏一抖,双眼藏着精光,“封仙师是什么意思?”
“昨夜伤过小芳师弟的藤妖来犯,劫走了人,那妖法力高强,修为将至元婴,无人可阻。”封尘砚直视着聂拂雪,继续道,“厉渊长老路经宝地,尚未收徒,令郎天资非凡,厉长老一见如故,欲收其为徒,聂城主,你说,这怎么样啊?”
茶盏啪得被落到了桌上,倒不是聂拂雪愤怒,恰恰相反,是慌得不知所措,热茶洒了半盏。
聂拂雪听出来了,前半句话封仙师的“条件”,后半句话是“好处”,他如果接受那番话,聂小芳就能去道恒宗。
可瞬间,他又是一惊,吓得冷汗入雨。
他知晓,封尘砚这般开口,定是全部知道了,知道了宗主做的那些事情,直到他给宗主做的那些事情,所以现在给了这个选择。
聂拂雪不停地用手擦着汗,迅速分析着利弊,又暗想厉渊长老这是在和宗主作对,难道道恒宗内部势力斗到了这番地步吗?
聂拂雪一边擦汗一边看着风轻云淡的封尘砚,明明感觉封尘砚年岁不大,忽然之间竟一点都看不懂这个人了。
但封尘砚一向耐心不足,在自己茶盏里的水喝完后,道:“聂城主如何想?”
“我儿的腿,厉长老能顾上一二吗?”现在,对于昨夜发生的事情,其中的缘故他不想知道半分,也不该知道,但为了儿子,还是强撑着开口谈条件,此刻他其实已经偏向封尘砚这边,同时也唯恐自己不同意,厉渊一怒之下会给他们带来不可承受的后果。
“厉渊长老心比我善,但那种仙草也不是随意可得,就算是羊......咳,羊宗主,对自己的真传弟子也未必舍得。不过,小芳师弟天资尚可,入宗勤奋的话,十年内未必不能选入内门,我这边可以匀一份内门弟子同样规格的丹药和灵石给他,厉长老也会看顾一二,若我以后得了可以医治小芳师弟的药,会给他的。”
封尘砚此刻笼络聂拂雪,是既想阻止羊玄青血祭害人,又不想过早惊动羊玄青,让羊玄青警惕自己,坏了自己以后的复仇大计。
聂拂雪嘴唇哆嗦,混黄的眼珠似有泪光,仿佛一下子老了很多岁。
“如此甚好......甚好,那小芳以后就托付给封仙师和厉长老了,其余,聂某知道该怎么做。”
“害人终害己,阴德用尽,报应就来了。”封尘砚放下手中的茶盏,语气平静地站起身来。
“让小芳师弟好好休息,明日启程去道恒宗。”
封尘砚说完最后一句话,就离开了。
良久,聂拂雪揩去自己眼角的泪,叹息几声后,又恢复成了那个威严的聂城主,他走出门去,唤来了宋二,“你取把城门上悬着的那柄照妖镜带回来砸了,那乱叫的稽灵犬灌上一碗迷魂汤,找人送还去羌城去,在城中巡查的人也通通撤回了,对外只说夫人的夜明珠丢了,现已找回。”
“是。”宋二一时之间摸不着头脑,只像以往那样,遵从命令去办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