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粉色的......蘑菇?”江闻澜的精神世界一片荒芜的大漠, 燥热压抑,天色昏暗,黄沙过境, 他的身体几乎淹没在沙子里,而眼前,只有一只巴掌大小的粉色蘑菇, 散发了粉嘟嘟的荧光。
“江闻澜你好,我是系统940,我可跟和你之前绑定的坏系统不一样, 丑陋的白蘑菇已经被我驱逐了, 我是来救你的,因为我的积分不多了, 只能给你使用最便宜的解毒剂,不用太感激我, 我一直都是菇美心善的超棒蘑菇。”
粉蘑菇抠抠搜搜地支付了自己仅存一点的积分, 一片白色的乌云忽然出现在江闻澜的头顶, 稀稀落落地飘出几颗嫩绿色的雨珠子。
雨珠浸渗江闻澜的皮肤,他身体内部器官, 包括脑子里附着的那一层由孢子粉组成的,白色的“膜”迅速消解,一刹那,意识如活水一般清明灵活起来。
“我的系统不见了?”江闻澜的精神从沙子里爬出来, 对着940询问的语气甚至带着一丝焦急。
白蘑菇系统解除绑定了,那自己的光环怎么办?他该怎么生活?
“江闻澜, 这是值得庆祝的事, 你为什么要露出不开心的表情?我不相信你不知道自己现在被它影响成了什么样子。”粉色蘑菇气呼呼的,它好心来救人, 但发现这个人居然更关心坏蘑菇。
江闻澜看着鲜活的粉蘑菇,脑中的回忆接踵而至,他清秀的面庞露出苦涩的癫狂,“我什么样子?我是废物!但我宁愿变成一个被人羡慕的神经病,也不愿意烂在泥地里!”
粉色蘑菇飘在空中后退两步,脸上露出一点嫌弃,召来刚刚盖在江闻澜头上的云,扎进去洗了洗自己,“你要说话就好好说,不要喷我一菇盖的口水,这不卫生。”
这话让江闻澜愣了一瞬,看着蘑菇,又看着自己,他知道,自己现在在做梦,顿了顿,才说,“对不起。”
“别想得这么轻易,还神经病,你现在就病得不轻,白蘑菇会离间你身边真心对你好的人,让你不得不依赖它,从而更好的被它摆布。”粉蘑菇撕了一片乌云,像拧毛巾一样拧干乌云里的水,一边擦脸,一边继续解释,
“江闻澜,你不要把系统想得太伟大,系统一定程度上能影响宿主的情绪和气场,人类精神方面的潜力是巨大的,我之前查找员工信息,发现白蘑菇有致幻天赋,非常擅长引导,诱惑,改变宿主的思维。”
“所以,系统一直在骗我?”江闻澜皱起了眉头,“可系统给我开的光环,确实让我没长胖,外貌也比以前好看了,而且就连绘画水平同样得到了提升,我能考到B市的美院,也是得益于它,我能感觉到自己身上的变化。”
“你怎么这么笨啊!那个破蘑菇就是在骗你!不长胖只是因为系统商店里有超便宜的高效减肥药!你觉得你好看了,只是因为他给你下了很强的心里暗示!能考上美院,是因为你在画室废寝忘食的努力!江闻澜,你能得到你眼前的一切,是因为你本来就具有得到这一切的能力!”
粉色蘑菇的一番话,像是一道重鞭,狠狠抽打在了他的身上,江闻澜眼神闪烁,肩膀轻抖,久久不能回神。
“它真的是非常邪恶的蘑菇,竟然妄想撼动我大表哥的位置,咳咳,不提这个了,江闻澜,我可不是在夸你,白蘑菇选择你,那必定是你身上有着某些好控制的负面特制,比如自卑,懒惰,嫉妒,功利等一些东西,不然他干嘛不选择别人。”
“就算这样,我也还是比不过别人,努力实在不够用,世界本来就是不公平的。”江闻澜自言自语。
粉蘑菇原地转了个圈,开始擦着自己的菇腿,“是你非要比较,是你非要痛苦,我大表哥和我说,有的花会春天开,有的树冬天才发芽,为什么要做蘑菇和西红柿谁更好吃的选题?很无聊诶,果然不能选择笨蛋当宿主。”
“我......”江闻澜哑口无声。
“你还有什么想说的吗?没有的话,给我填一份问卷好评调查表,我就送你出去了嗷。”940已经把自己洗香香了,把眼前的烂摊子解决好,它就去下一个世界逮捕那个可恶的,难看的,猥琐的白色破蘑菇。
“没有了,我确实是个蠢货,我想,我该和一个人去道歉。”失去了白蘑菇的影响,往昔的那些如同天空一样明净亮丽的记忆,和一张熟悉的面庞,同时出现在江闻澜的脑海,清晰无比。
曾经那些三心二意还没被发现的沾沾自喜,此刻全变成了卡在喉咙里的钉子,让他痛苦不已,只能低头掩面流泪。
他清楚自己的卑劣,遂才不敢直视自己。
从前他不止一次的主动给自己洗脑过,他告诉自己,其实梁越和其他人也没什么不一样,都是因为万人迷光环而喜欢他的,世界上根本没有不计较付出的爱,连父母都不一定爱自己的孩子,他不该期待一个陌生人爱自己。
他娴熟的运用这套话术给自己洗脑,减轻自己的罪恶感,坦然接受梁越给予他的一切。
“哝,这是问卷表,一共五十道选择题,不匿名,我的编号是940,记得狠狠夸我!我可是给你付了积分的!”粉蘑菇不喜欢亏本的买卖,最佳员工争取不上了,至少得把自己的好评率调高一点,不然也太亏了!解毒剂可是它耗费2积分巨款买的!
一张白色的纸出现在江闻澜面前,他本该再次感谢粉色蘑菇对他的说的话,但看着对方高傲又斤斤计较的样子,嘴里的感谢又咽了下去,默默低头做题了。
等到江闻澜做完问卷调查,被粉蘑菇提出精神世界时,外面的时间已经是下午两点了。
他费力地睁开眼,从病床上撑起身的响动引来了梁越的注意。
“醒了?”梁越收起手机,走到了病床边上。
“醒了。”江闻澜费力的笑了一下,心情慌乱又复杂,只能低头,低头又看到自己手上沾了输液贴。
梁越顺着江闻澜的视线解释道,“挂了葡萄糖,医生倾向说你是低血糖才晕倒,你需要去做个详细的检查吗?到底怎么回事?你为什么忽然掐我?”
“谢谢阿越,我不需要去做检查,我只是这两天通宵赶作业没休息好,又和男朋友吵了一架,饭也没吃,掐你是意外,我看错人了,我没事,你不用担心。”江闻澜紧张的时候喜欢搓自己的手指。
年少相识,认识四年了,即使分了,也希望对方过得好。
“那就好,钱我付了,你人也醒了,没事的话我就先走了。”梁越察觉到了江闻澜的动作,却也没说什么,对于对方口中提起的“男朋友”,他比自己认为的还要不在乎的多,原因他也说不清,但口袋手机的轻微的消息提示音,是更吸引他注意力的存在。
“等等,梁越,我有个问题想问你。”江闻澜倏地声音变得大了些。
“嗯?”梁越示意他说。
“梁越,你,你当初怎么喜欢上我的?”江闻澜喉结滚动,有些紧张地咽了一口口水,看向梁越。
当初,即使梁越冷漠又叛逆,学校里明里暗里喜欢梁越的人也不在少数,即使现在,梁越站在他的面前,他依旧觉得两人之间是有距离的,如果不是万人迷光环的作用,他真摸不准,当初梁越为什么和自己在一起,单论外貌,并非没有比他更好看的。
医院不能抽烟,梁越有烟瘾,便手指从口袋里捏出一粒糖,吃了一颗,酸味和甜味刺激舌头,让他安静的思索了片刻。
便开口随意道:“喜欢这事,我也说不清,我记得高中午休时,你经常一个人在教室里画画,低头拿笔的模样,看上去很倔强,也很吸引人。”
后来他们就谈上了,江闻澜上大学后,对他变淡了很多,可每次见面时又很热情,弄得梁越以为是对方变成熟了,这也只是情侣的相处模式之一,后来才惊觉,他们之间的感情,似乎很早就出了问题。
他们仿佛没有真的投入的去了解过对方,他看到的江闻澜,只是他自以为是想象的江闻澜,约莫是性格使然,他们彼此给对方留下了一点距离,看似尊重,实则生疏。
梁越说出的话让江闻澜忍不住笑了起来,那是一种感激的,眷恋的,释然的,带着一点痛意的笑,努力使自己的语气变得比梁越更随意,“那苏元清呢。”
当那三个字落入耳朵里,梁越的眼神柔和了很多,他一点不避讳谈起苏元清,犬齿咬碎了嘴里的糖,嗓子里带着一股子甜意,“他啊,一开始我没注意他,只记得是个粉毛仔,后来看仔细了,发现这人脾气倔,人又冲动,话也多,和麻雀叫似的吵人,不理他,他就能一直烦你,但热热闹闹,也挺可爱的。”
提起苏元清,梁越话调子都轻快了几分。
躺在床上的江闻澜也感受到了梁越话中透露出来的愉悦,心绪复杂又凌乱,为他开心,也不受控制的带着一份隐秘的难过。
“你好好休息,我不打扰你了。”梁越说完,收了收笑靥,转身走向了门的位置。
而江闻澜脸上撑起笑容,朝着梁越离开时,那即将合上的门,喊了一句。
“梁越,对不起。”
门被轻轻合上了,很轻,没有一点声音。
江闻澜知道,这迟来的道歉,梁越听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