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大不中留呐~”
后台员工休息的帐篷里, 老E捏着手机,走到了罗嘉面前,指着出口, 一脸心痛状道:“罗嘉,你瞅瞅,你瞅瞅, 见色忘友,刚才水都没喝一口,人恨不得长出翅膀飞过去。”
“大惊小怪, 热恋期很正常啦, 梁哥肯定也不例外的,再过几个月, 感情淡下来就好了。”何郁坐了一张椅子,腿架在另一张椅子上, 拿起手机开始打游戏。
“谈恋爱高兴比较重要, 人都来了, 哥肯定要去陪男朋友的。”叶霖拿着矿泉水,也说了一句说。
“你们一个个都帮着他说话, 队长,你评评理。”老E好不容易喊了一声队长,自然要去闹罗嘉。
罗嘉一巴掌把老E拍开,“我不知道, 我也不想管,你松开, 那里有几个制作人, 我要去打招呼,别耽误我做正事啊。”
直到半个小时后, 梁越才回来,这次不仅领了个小粉毛,身后还跟了一个清秀的小蓝毛。
何郁从手机里抬起头,瞥了一眼,吹了一声口哨,又喊道:“梁哥回来了~”
“这位元清的同学,大家都是朋友,一会一起吃个饭,我请。”梁越拉着苏元清的手,眼里藏着笑。
何郁吹口哨的声音更响了,叶霖和老E也好奇地看过去。
音乐节结束,MP3乐队内部的聚餐,沈乐安跟着苏元清一起去蹭了顿饭,乐队的E人多,沈乐安也自来熟,不但没任何尴尬,相反聊得都很开心。
聚餐结束后,天都黑了,一干人等都回了酒店,罗嘉作为队长,要处理的事情很多,今天演出结束后,轮流和好几个唱片公司的制作人短暂地打了招呼,也有直接表示对他们乐队感兴趣,希望约个时间吃饭长谈。
“小霖子,你到底有什么事,我最近可是很忙的哦。”罗嘉看着身侧白色头发的男生,拿出小沓今天收到的名片,略带苦恼地打趣了一句。
“演出气氛这么好,我知道罗哥这几天会辛苦,那边有咖啡店,我不想站在马路上说。”叶霖双手插兜,率先往那边走着。
“得嘞。”罗嘉也跟了上去,两人在咖啡店坐了下来,罗嘉不爱咖啡,叶霖也不爱喝,服务员给他们端上了两杯橙汁。
“大半夜在在咖啡店和橙汁,小霖子,真有你的。”酒喝多了,容易渴,喝橙汁比和咖啡好。罗嘉端着杯子灌了两口,语气才认真了些,“直接说吧,有啥事要来麻烦你罗哥?”
“罗哥,我要退出乐队。”叶霖说这句话时,眼皮都没眨一下,只捏着玻璃杯,微微低着头看着橙汁里的冰块。
“霖子,你说这话是要找打啊?”罗嘉不动声色地笑了一下,仰头,在玻璃杯里的冰块来不及融化之前,就喝光了玻璃杯里的橙汁。
叶霖不爱喝咖啡,也不爱喝果汁,只是看着冰块慢慢融化比较有意思,所以也不着急,许久才用那双黑黢黢的眸子望去,“罗哥,你不是和我一样,也要离开乐队吗?”
这话让罗嘉脸上出现了诧异的表情,他思索状地摸着下巴,“你怎么知道的?我觉着我藏挺好的。”
“7号那天,你在楼道里打电话,我正好也在,刚抽完烟。”叶霖的中指弹了一下全是小水珠的玻璃杯壁,哐当一声,煞是清脆。
“诶呦,真是倒霉,倒是被你最先发现了,听见什么了?”罗嘉露出苦涩的笑容。
“没什么,只听到阿姨气都不喘地骂了你十几分钟。”叶霖耸了耸肩,“罗哥,我不确定你是不是要离开乐队,刚刚是我在诈你。”
“哈哈哈哈,我就知道你小子贼,唉,我妈就是这样,嗓门大!和她打电话跟开免提没啥两样。”罗嘉摸了摸自己的脑袋,叹了口气,坦白道:“我爸妈年纪大了,以前本来就不支持我玩音乐,今年吵得更厉害,清明节我回家那趟,差点被他们锁在房间里出不来。我爸去年查出了高血压,现在我更不敢气他,生怕这老头子一下就过去了,他们就养了我这一个,一直念叨着我回去,回去帮他们一起照顾公司。”
“在离开乐队之前,我能努力去做的就是帮助这个乐队继续运转下去。”罗嘉目光沉沉地看着叶霖,“霖子,那你呢,你为什么要离开乐队?你就不怕梁越揍你?”
“我啊,我遭了报应,得了艾滋,活不长了,哥才不会揍我。”叶霖笑得轻巧,话语沉重,态度确实满不在乎的。
这一瞬间,罗嘉的瞳孔放大,他怔怔地看着叶霖,“你他妈在搞什么......今天是愚人节吗?”
“罗哥,我没说谎,三天前在H市的医院,我拿到了检查报告。”叶霖点开自己手机的相册,递给了罗嘉,“罗哥,我留在乐队,会害了乐队。”
“霖子你......唉,你个......你要我怎么说你?”手机上刺眼的字,罗嘉表情是恨铁不成钢中交织不忍斥责的惋惜。
罗嘉看向了依旧十分平静的叶霖,他比这个眼前这个男孩大七岁,在乐队里大家也是把叶霖当弟弟看,他放下了手机,眼里情绪复杂,语气安慰道:“你......艾滋也不是一定会要人命,霖子你好好吃药,好好治病,活个几十年不成问题,你还小,不要整天把死挂在嘴边。”
看着眼前百般安慰,语气甚至带着一点小心的罗嘉,叶霖心底不由产生了一点抵触,他失望的生命已经没办法再坦然接受纯粹的关心。
“罗哥,你不用可怜我,朋友一场,我不可怜我自己,也需要任何人可怜我。”
“梁越知道这件事吗?”这样无所谓的态度让罗嘉直皱眉,他怕叶霖做什么想不开的事,又问,“你平时喜欢和梁越玩,我叫他来劝劝你。”
“他不知道,我也不想让哥知道,罗哥,你得替我瞒着他,这也是我今天单独喊你出来的目的。”
玻璃杯里的冰块全化完了,橙汁几乎要满得溢出杯口,叶霖低头喝了一口。
“霖子,很多时候,我都猜不到你到底想干嘛,小小年纪,想那么多不累吗?”油盐不进的叶霖让罗嘉讲不清心里什么滋味。
“哥知道我做检查的事,不知道我确诊的事,我会说我爸妈强迫我回家念书了,其余的,我想要罗哥帮我圆个谎。”叶霖抬头,目光甚至有点强硬。
“梁越对你不赖,他又不会鄙视你,顶多骂你两句,霖子,为什么要多此一举。”
叶霖对待梁越小心翼翼的态度让罗嘉觉得疑惑。
“这个啊,大概是因为梁越是我哥。”叶霖又低头喝了一口橙汁。
“啊?”罗嘉脑子一下没转得过来,还在奇怪这算什么答案。
“梁越和我是一个爹。”叶霖看着玻璃窗外的路灯,轻飘飘地落下了话。
“什么?!”罗嘉的声音太大,差点引来了服务员,连忙压低声音,伸着脑袋再次确认道:“你是说,你是梁越的亲弟弟?梁越知道你是他亲弟弟吗?霖子,你真的不是在唬你罗哥玩吗?”
“我哥不知道,我也没法和他说,毕竟,不是一个妈生的,他知道后,会讨厌我也说不定。”叶霖半阖着眼皮,感到了一丝疲惫。
他是十八岁时,意外得知了他爸梁如海和妈妈叶倩是二婚,他爸头婚时有个儿子,也就是,他是有一个哥哥的。
那时候的他,在被残疾老人□□后的几年里,一直抵触着家庭,生命和脑子里的支柱完全是方奇,他怎么会不知道方奇是在控制自己,但他放任着对方的控制,并对方奇产生了难以戒断的依赖。
他什么都知道的,可方奇,至少让他觉得,世界上还有人会愿意拥抱那样的自己。
饮鸩止渴,无异于此。
可他还有一个哥哥,他哥是什么样的呢?过得好吗?长得什么样子?他们会很像吗?哥哥也会和他一样孤独吗?
叶霖不可抑制地产生了强烈的好奇心,就像发现了一颗结着红樱桃的树。
高考结束后,他逃离了他过去的所有,带着慢慢搜集的线索,一步步去寻找,他知道他哥叫“梁越”,他也来到了H市。
“大不了离远点,看一眼,如果我哥是个蠢货,我绝对不去打扰他。”
这是叶霖当时的念头。
MP3乐队在招鼓手,而和他哥相比,他比较像个蠢货。
叶霖不会打鼓,乐器的涉及,也只有在小学的兴趣班上摸吉他和钢琴。
但他可以学,他是个聪明人。
“认真看的话,你和梁越还真有一点像。”罗嘉头一次这么仔细地去看一张脸,“你眼睛和他不像,鼻子和嘴挺像,你要是染回黑头发,再长长个,会更像。”
“罗哥,你帮不帮我?”叶霖直截了当地问。
“霖子,梁越知道自己还有个弟弟,会很高兴的。”罗嘉还试图再劝。
罗嘉和梁越认识的时间很长,梁越常年独来独往,喜欢孤独和习惯孤独是两回事,看最近梁越谈恋爱的状态就知道,孤独于梁越而言,并非幸事。
“罗哥,我活不久了,我也希望他高兴。”
叶霖的反驳让罗嘉一下子无话可说。
有个弟弟,但得了艾滋,说与不说,罗嘉辩不出对于梁越是不是一件好事。
“行,霖子,我答应你,我帮你。”罗嘉妥协了,也许来找他之前,叶霖就已经想好了所有的办法,此刻,他只能按照叶霖的意愿执行。
“谢谢罗哥。”叶霖此刻的笑容中,终于带着几分真切的感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