桑质白在意那个男生很久了。
他丢下手中的黑色中性笔, 心烦意乱地站在只有他一个人的教室里,不由自主的走近窗口,远远眺望楼下远处的场景。
今天是周五下午的最后一节体育课, 学校里的蝉半死不活的乱叫,残阳将黄昏的光景拖长,绚烂的橘色晚霞, 青春寂寥又热烈。
操场上,被严格的应试教育折磨的神经在剧烈运动中放纵了片刻。
汗水挥洒激烈又意气,比赛如火如荼, 两个班打得有来有回, 篮球在几个男生手中来回弹射。
破旧的篮球框再次被砸进了一个球,惹起的欢呼声不绝于耳, 尖锐的口哨响起,比赛结束。
拿下最后得分的那个男生, 耀眼极了, 浑身像是发着光, 他掀起上衣的下摆,抹了一把脸上的汗, 笑容爽朗,接过身边一个同学递过来的水,被人群热闹的簇拥着。
倏地,那个男生捏着矿泉水的动作顿了顿, 猛然仰起头,目光一转, 四目相对, 发现了站在楼上偷看的桑质白。
夏天夕阳的温度,足够将巧克力形状的心脏融化。
他仿佛能清晰的感受到, 对方那汗水浸湿着的,微红面孔上冒出的热气,桑质白觉得自己就像一颗橘子味泡腾片被丢进水杯里,正在叽里咕噜的冒着泡。
心中波涛汹涌,表情依旧是冷的。
接收来自年级第一的威压,莫名让段逾喉唇发干,他仰头收回目光,喝光了手中的矿泉水。
桑质白嘛,他印象最深了......
回到座位上的桑质白,看着桌上的卷子,直到手中的黑色中性笔在纸上留下浓浓的一个黑点,答案也没被写出来。
笔啪得一声,被放在桌上,天气太燥,他的心思不在这上面。
忍不住又往窗口那个方向看了一眼,坐在座位上看到的只有天空,外面传来的几句玩笑声让桑质白心烦地皱眉。
他的同桌段逾,一直很受欢迎啊。
也是,没人会讨厌那样活泼乐观又热情的家伙。
他还记得,这个学期第一天,分完座位后,段逾坐在自己的右上边,侧过身,低着头,顶着张极度英俊的脸,却用一种幼稚又愚蠢,像是哄小姑娘的语气和自己搭话。
“哇,你长得好高呀!头发也很长,同学你叫什么呀?”
桑质白高冷的没有理会对方,他想,大概是自己留长发的原因,这个叫段逾的,应该是把他认成了女孩子。
直到下课去厕所。
他堂而皇之的在男厕里,当着段逾的面拉拉链尿尿。
他的那位同桌面色瞬间变得极度不自然,眼珠子都要瞪掉似的看着他,连把鸟的手都松开了,导致差点尿到了旁边随天聪的新鞋上。
“你是男的?!”他的同桌似乎非常非常惊讶,在男厕所里喊了出来。
之后,那一个星期,他们都没说过话。
楼下的说话声还在稀稀疏疏的冒着。
桑质白收敛心思,集中注意力做题,忽然,走廊外的脚步声却越来越清晰。
是他吗?
纸上的笔尖停住,桑质白心跳快了一分,
“桑同学还在用功学习~”
门口响起的嗓音带着这种青春期特有的暗哑。
是他。
这不由得让桑质白紧张起来,头也不抬,身体崩出一副更加沉迷学习,对周围的一切视若无睹的僵硬弧度。
刚在水池冲了一下脸和胳膊上咸湿的汗,段逾想回教室拿校服外套再去吃饭。
不料,他的同桌居然还在偷偷学习。
段逾直接略过自己的座位,站到了桑质白的身后,俯下身,两只手分别撑在桑质白课桌的左右边缘。
以一种几乎要抱住对方的强势姿势,在桑质白头顶落下一片阴影,把人罩进自己的臂弯里。
“老师又给你开小灶呢,哟,竞赛题,我还没写过呢。”
声音从头顶传来。
桑质白快要握不住手中的笔。
“你想写我可以借你。”终于是扛不住这么亲密的接触,这种对方能看见他,他却看不见对方的姿势,让他难捱极了。
他像兔子一样瞬间从段逾臂弯的空隙里溜出,红着耳根将手上的试卷递了出去。
对方不自然的动作和语气,让段逾不由的轻笑两声,他接过桑质白写了一半的卷子,看了两眼。
嗯,不会写。
卷子又被他随手放回桑质白的桌子上。
教室外的夕阳醉得更红了。
这时,走廊传来两道说话的声音,运球走路明快的砰砰声。
“要死了!又是他一个人出风头!”听上去是随天聪的声音。
“不是喝到杨子涵送的水嘛,这波不亏!”吴淮心情显然还不错。
“她给我水的时候笑得可甜了,你说她是不是喜欢我?”随天聪拍球的声音更大了。
“放屁吧!喜欢你个狗屎!”吴淮声音不悦。
脚步声更近了。
桑质白还没想什么,就被一只手拽得后退两步。
他们一起躲进了图书角那。
教室最后有一个很大的木书柜,被做成了图书角,因为教室最后墙教的格局凸出一块,所以书柜没靠墙压实。
“你干嘛?”桑质白能感觉到身后段逾搂着自己的腰,左边是墙还有窗帘,右边是大书柜。
逼仄的环境,空荡荡的教室,由远及近的脚步声,让他一下子紧张起来,几乎喘不过来气。
“别说话,别让他们发现我们。”段逾轻轻拉过手边的窗帘,挡住两人的身体。
然后他的视线,被这位同桌白皙的后颈给吸引了。
“她不喜欢我难道喜欢你?”听声音,在说话的同时,隋天聪还把球丢给了吴淮。
“说不定呢,反正不可能喜欢你。”吴淮也不客气。
“草,段逾呢,不是说回教室吗?那里是什么东西?”吴淮收起篮球,忽然说了一句,后慢慢向桑质白那边走去。
脚步声越来越近了,几乎就在耳边。
“会被发现吗?”段逾敛着声音,嘴唇几乎凑到了桑质白的垂耳上,却被桑质白的头发蹭得有点痒。
怎么办?怎么办?
要怎么解释他和段逾抱在一起躲在躲在教室后面窗帘里呢?
桑质白从出生到现在,第一次遭受这么刺激的折磨,他的脑袋忽然宕机,什么都思考不了了,后背僵硬的贴着段逾的胸膛,连呼吸都停住了。
“这试卷没写过,连桑质白都没写完,我草,晚自习的作业不会就是这个吧,看上去好难。”吴淮拿起桑质白桌上的试卷,嫌弃地又放了下来。
“写他妈,大不了交白卷,走了,老子饿死了。”随天聪放下自己的水杯,不等吴淮就往外走。
吴淮不再多言,渐渐的,脚步声远了。
还没等桑质白把悬着的心放下,身体又紧绷起来。
脖颈上,段逾滚烫的呼吸,比三伏天最燥热的风还要灼人。
他不受控制的脊背颤抖。
“你,你要干嘛。”桑质白费力的转头,不曾想,身高相似的他们,鼻尖恰好碰在一块。
彼此的瞳孔里清晰的倒映着对方的面孔。
段逾感觉刚冲完凉的脸又热了起来,他不知什么时候抓上了对方的头发,桑质白皮肤细腻白皙,他想凑得更近,看个仔细。
“桑同学,好漂亮啊。”
后背是心跳声,自己胸腔里也有一捧,桑质白的思绪像被放下糖罐子里搅弄。
大开的玻璃窗外终于吹起了几缕迟到的晚风。
丢下的白色窗帘被邀着,迎着窗户荡来飘去。
若隐若现之间,只看到那被布料挡着的某处,两个颀长清俊的男生在低头接吻.......
*
秋天,桑质白长头发被剪掉之前,段逾问他要了一小段。
弯成蚊香的段逾还没想好是要把桑质白的头发编成手串戴着,还是用滴胶封。
桑质白就要去国外了。
“我们还会再见面吗?”
房间里,段逾比往常还要热情一点,掀开对方校服的上衣,桑质白的颜色很淡,皮肤却很白,段逾针对那两个小点,牙齿磨着,又咬又拽,被吐出来的时候,它们变得红了,又立又圆,亮晶晶,惨兮兮,青涩白皙的胸膛上,被啃的全是一道道红艳艳牙印。
面对他,桑质白总带着超乎底线的纵容,他吸冷气,手臂抱着段逾作乱的脑袋,带着歉意地亲吻对方漆黑的发旋。
“会的,段逾,我会回来找你。”他向对方保证着,可胸前那块皮肤又被咬了几下,桑质白又急促地吸了两口气,其实没那么疼,只是他不想放手而已。
“桑质白,你要早点回来,不然的话,我会把你忘了的。”段逾咬够了,拉上桑质白的衣服,仰起头,对方正抱着他的脖子,他理所应当的享受着这个吻,手伸进对方的衣服里,在桑质白瘦削的身躯,延着脊柱,顺着皮肤来回抚。
“不要忘了我。”这话刺得桑质白酸涩难忍,他眼角噙着泪,低头小口地舔着段逾唇上的小黑痣。
“那就早点回来找我。”段逾蹭掉桑质白睫毛上挂着的泪珠,仰头用力亲了上去。
*
六年后。
青柠签了还在还在读大三的青年演员段逾。
因为新剧《秋茧》的路透,还在剧组的段逾也小小的涨了一波粉丝。
听费老师说,这剧一半还没拍完,因为投资问题,忽然就换制片人了,那位空降的制片,今天还要来剧组。
不过,这些又和他这个只有一丢丢戏份的小配角有什么关系呢?
直到一个助理来通知,让他单独去见一下制片人。
段逾一头雾水的跟着助理来到了酒店最好的那个房间,推开了门之后,不要钱的空调冷气扑了他一脸。
客厅里站着的那个人转了身,他看清了对方的脸。
“还认识我吗?段逾。”
“差不多快忘了,桑同学。”他关上了门,没好气的说着。
那边,穿着蓝衬衫的桑质白,眼睛依旧清澈的挂了半颗泪珠子,就像他们当时分开一样。
*
他和段逾交往了,他喜欢了段逾很多年,他们的感情很顺利,热烈得不能再热烈,会想童话故事的结局,永远幸福快乐。
段逾:桑老师,明天一起出去吃晚饭吧,这家餐厅里的海鲜评分好感,据说超级好吃!
桑质白躺在白色的床上,身体瘦削得只有骨头和皮。
床边的柜子上,放着一瓶香水,两颗菠萝糖,一条围巾,还有很多乱七八糟又零碎的东西。
他笑着看向手机屏幕离的表情包,手指敲字回着爱人的消息。
房间的门外。
“他在干嘛?”新来的护士诧异的看着,里面笑得甜蜜幸福的病患。
“在和他的爱人发消息吧,昨天他还告诉我,他的爱人和他一起种了颗很大的橘子树,还吃了什么.....那个叫什么来着,对,春节晚餐。”另一个胖护士已经见怪不怪了,低头收拾着自己手中的药剂。
“可他拿的是纸片,纸片怎么发消息?”护士忍不住又看了一眼。
“他病得很重,上个月开始,胳膊上肌肉萎缩,连手机都无法举起,那张纸片是我从快递盒上撕给他的,你要知道,他是个快死精神病人,和正常人不一样,我只希望他能在见上帝的途中,开心点。”胖护士耸了耸肩。
“真可怜,他看起来那么年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