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在解除托管模式......”
视线渐渐清明, 段逾深呼了口气,尽量放松自己。
片刻之后,这具身体, 这双呆滞的眼睛,才重新焕发了神采,显然, 他已经不是第一次做这种事情。
不过,也是最后一次了。
因为从今天开始,以后和他都是自由的。
“宿主段逾, 已成功完成十次小世界的心愿任务, 现与我司正常解除雇佣关系,成功返回原世界, 体内的癌症自动痊愈,祝宿主未来一帆风顺。”蓝色蘑菇吐字很慢, 说话也很轻。
“谢了, 小蓝, 我现在在哪里啊?”段逾看向周围,觉得这里有点像学校的公厕。
他说完又伸出胳膊还有手, 张了张掌心,像是第一次认识自己一样。
和记忆里骨瘦如柴的不一样,这双胳膊修长匀称,健康的肤色下, 透着有力肌肉,他仔细的看了又看。
真好啊, 健康的他。
只有经历过绝望的病痛, 才能知道健康有多么的宝贵,从此之后他的每一天, 都是新生。毕竟这样的身体,对曾经的段逾来说,是近乎奢靡的妄想。
初二查出骨癌,他开始住院,六年病疼和无望将他折磨得不人不鬼,21岁的他躺在苍白的病床上,数着窗外大树上落下的最后一片叶子。
段逾觉得快要解脱的前一秒,系统出现了。
“我可以让你痊愈。”
他无法拒绝对方开出的条件。
与对方签下合同,穿越小世界,帮别人达成心愿,同时也为了拯救自己。
“你的世界时间并不是静止的,两年完成了十个任务,当初你21岁,现在的你23岁。托管模式是由实习系统打理,人生的走向是随机的,你的记忆会慢慢恢复,大概还需要十分钟。我会在你身边观察三个月,写个报告,顺便摸个鱼。”蓝蘑菇说完就安静了下来,像是在打瞌睡,一口气说这么多话,它有点累。
段逾听完系统的话之后,没有再去打扰它。一开始做任务的时,以为对方高贵神秘,后来慢慢接触,发现这蓝蘑菇系统只是纯懒,并且不喜欢被人打扰而已。
记忆缓慢回笼,段逾想起来了许多。
现在他在《秋茧》剧组里面演男八号,这是一个校园背景的悬疑类小成本网剧。
女老师和男警方一起侦破的校园连环凶杀案的故事,他在里面演一个喜欢女二的小混子,戏不多,但每一场都挺重要的。
上午拍完了男主的戏,剩下的时间导演本来想把他的戏也拍了,但因为实习系统托管下的段逾,演的很差,接住不女二林暮秋的戏,被导演骂了,戏份改成下午继续拍。
段逾从男厕走了出来,脑海里思索着剧情和角色,绕着校园里的梧桐树走了一段路。
手机响起,导演在群里发消息说一个小时后开始拍下午的戏。
寻着记忆,在公共化妆间里找到了自己的台词本之后,段逾直接看了起来。
时间过得很快,化妆师进来了直接给他的脸上补了点符合他混子身份的脏脏的妆。
还没正式开拍,不远处那个被两个助理簇拥着的,穿着裙子的漂亮女演员看见了他,径直朝走了过来,面色十分不善的开口,冷冷落下了一句,“你一会要是还演成那副样子,这个剧组你就别想待了。”
说完头也不回的大步走了,像是十分不耐烦,后面给撑伞的助理连忙跟上。
周围的工作人员都窃窃私语,毕竟上午能拍完的东西,因为段逾,硬生生卡了二十多条,费凌云不生气才怪。
这位就是扮演女二林暮秋的女演员费凌云,对待演戏十分认真严苛,据说家庭背景也十分抗打,是个富婆,这部剧就有她的投资。
所以,他是因为业务不行被警告了吗?
段逾被对方说得有点不好意思,难过的同时也暗自为决定要更努力一点。
“第76场第2幕,第21次拍摄,Action!”
声音从远处传来。
巨大的槐花树被小巷子里的院墙困着,数不清的雪白花枝成簇随风摇曳,又是林暮秋最讨厌的五月。
风把少女的粉色长裙吹得皱巴巴的,瘦削的脚踝踩着白色凉鞋,她哼着调子,躲进幽深的小巷子里,忽然停住了脚步,慢慢回头。
空旷的巷子里,似乎只有她一个人,林暮秋收回目光继续走着,嘴角轻轻勾起一抹奇怪的笑容。
“怎么又是你?被抢钱没抢够,还往那走?”一个流里流气的声音从小巷子那有着阳光的那一端传来。
一个典型的不良少年,双手插着口袋,代表叛逆的断眉和短刺头之下,操着一副天老子最大,我第二的拽劲走向少女。
“徐河,我是来找你的,上次没来得及和你说谢谢。”风似乎又起来,穿过林暮秋那及肩的短发。
镜头的特写被锁定在少女灵动清纯的面庞上,少男少女,两两对视之间倒是有点偶像剧的意思了。
“我他妈又不是故意救你!谢个屁,赶紧滚!”徐河将视线挪开,咽了一口唾沫,似乎发现自己说得话太重了,插在裤兜里的手伸出来,又插回去,“你,以后别来了,这里...不安全。”
“为什么?那你还会帮我吗?”林暮秋微微颔首,那双大眼睛缀满了少女的不谙世事,纯洁得让人心颤,任谁也想不到这样一位如夏花般的少女,会是拉人坠入深渊的恶魔。
“哪来这么多为什么?叫你滚就赶紧滚!”徐河明显开始不耐烦。
镜头缓缓移动,屏幕上那不良少年轻抿着干燥的嘴唇,目光躲闪不自在。
“卡,这条不错,徐河特写再补拍一下,脸部表情放松。”李导点点头,觉得这小子似乎有点开窍了。
补拍的特写也很顺利。
“早这么拍不久好了?”下一场的空隙,费凌云态度依旧没多友善,但话中的意思,已经肯定对方刚才的表演。
“我会努力的。”段逾摸着脑袋,笑容因为太真诚而显得整个人有些腼腆,戏内戏外反差极大。
此时,头顶的阳光正好。
摆脱了死亡阴影的段逾,根本不知道这道阴影之下,命运原先给予过他多么慷慨的馈赠。
“段逾,你可能,更适合去做偶像。”费凌云眼中闪过惊艳,并非讽刺,而是某些方面上的另一种肯定。
“是吗?”只是段逾礼貌性应着话,但却没听懂她话里的意思,只挠了挠头。
拍摄继续。
“第76场第3幕,第1次拍摄,Action!”
这是启城中学第二名学生自杀了,因为这个案子,林竖警官忙得焦头烂额,值完班后路过必经的街巷,随意往里面一看,却让他火冒三丈。
“暮秋!你在干什么?”他的外甥女居然和一个小混混离得那么近?他的姐姐两年前因为抑郁症去世,他不能再让暮秋出事!
“舅舅,他是我朋友。”林暮秋慌忙解释,手腕却被林竖一把抓住。
“朋友?谁让你和这种不三不四的人交朋友了?林暮秋,不是没人管你了!走,回家!”林竖认出了面前这个小混混是警察局里的常客。
“以后要是再见这种人,我打断你的腿!”林竖警告般的瞪了徐河一眼,冷漠又决绝地拽着林暮秋往前走,想要将她拖出巷口。
一旁的徐河没有说话,似是无所谓的表情,但那原本放松的手,已攒起了拳头。
“不是,他不是坏人!”林暮秋拼命挣扎,但林竖的手如同铁箍一样让她挣脱不开,越是挣扎,就会换来林竖更加暴戾的镇压。
林竖蛮横得往前走了几米,少女踩着的白色带跟凉鞋的脚踝一歪,身体径直倒了下去,又因为一只手腕被林竖拽着,躲闪不及,小腿直直撞上一旁的粗糙的水泥墙,又撕拉划开一道口子。
“卡,化妆师上场补妆!”随着李导的一声令下,化妆师跑向场内,两个化妆师拿出早就准备好的血浆,开始往林暮秋腿上化,顺便蹭点在墙壁上。
又有两个化妆师开始检查符荀的妆容,符荀也就是林竖警官的扮演者,本剧《秋茧》的男主角。
“符老师,一会我俩的对手戏,我是直接打过来,侧着借位怎么样?”段逾诚恳地问道。
符荀是入行两年就小名气新锐演员,演技和颜值都是中上,据说有个厉害的经纪人。
最近换了新东家,签了的是国内顶尖的老牌影视公司,华庆影视。
因为符荀事业正在上升期,通告多,时间紧,连女主对戏都比较少,更别提段逾这种男n号了,只能当场比划。
符荀看着段逾在他身边慢动作比了个借位,因为惯性问题,他在镜头里肯定要少露一次脸,心中不满,用似开玩笑的语气,大度说道,“不用借位,尽量来就是,一切为了成片效果。”
说这句话的同时,符荀同时还看向导演,得到的当然是李导十分欣赏的目光。
费凌云补着妆容只看了一眼,什么话都没说,只有段逾把这符荀的话当真了。
“Action!”
薄薄的皮肤冒着血珠,在白皙的皮肤上,红得更加可怜。
林暮秋痛苦地摔在地上,一只手腕还在被林竖紧抓着,当林竖反应过来时。
“操你妈!”徐河已经踹着脚过来了。
林竖当即松开林暮秋,和这个混子打在了一起,没一会,凭着警员矫健的身手就将这个不良少年压在地上,彻底制服住了。
“舅舅别打了!他救过我!”一旁的林慕夏似乎被吓得不轻,眼泪和惶恐模糊了她那张清纯干净的脸,像一只受惊的蝴蝶,不停地颤抖着脊背。
直到这句话,才让林竖冷静了下来,他松开了徐河,转身检查了一下林暮秋的伤口,继续把这个不省心的侄女拉出了巷子。
空旷的巷只内,此时只有那个蜷缩在地上喘气的少年。
镜头前移,锁定在少年握得发白的拳头上。
“卡!”
这条也是一条过。
“徐河演得不错。”符荀干笑了两声,刚刚对方冲过来,那股狠劲,就真和一个混子似的,差点吓到他,幸好踹过来的时候,段逾弯腿借位只擦到他的膝盖。
段逾眉眼弯弯,笑容干净,“符老师配合的好。”
伸手不打笑脸人,这让本来想刺对方两句的符荀也没处挑刺。
拍完这场戏的符荀,准备去下一个场地,回到了房车上。
“空调开低点,热死了。”符荀看着车座上端坐着的帮他挑剧本,语气有点暴躁。
“阿荀,怎么了?不开心吗?”桑质白声音清冷干净,十分好听,他拿起手机将空调又调低几度。
“妈的,那个徐河,就那个……段什么来着?段逾!拍打戏的时候和说好的不一样,直接就踹了过了,这年头,新人为了博出头,真狠。”符荀为了保持形象和人设,不能对外人发脾气,但到了桑质白这,就开始甩脸子。
“那你没事吧?”桑质白语气变得担忧起来,伸手就要去碰符荀,但被对方一把推开了。
被拒绝了也不恼,桑质白过分白皙的皮肤和瘦削的身体,带着一种病态的美感,他皱眉想了想,“段逾?青柠娱乐今年新签的新人?”
“他妈的,长了那样一张脸,不当下海鸭子,当他妈的演员呢!”符荀开了一瓶啤酒往嘴里灌,满是不爽。
“阿荀别生气,一切让你开心的人,都不会好过的。”桑质白语气中带着一种偏执,浑浊的感情,幽暗得让人浑身发毛。
符荀很讨厌他这幅情种的样子,可同时,也享受对方给他当狗的态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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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一场戏是林竖警官去医院遇到女主,段逾可以提前收工,今天没他的戏了。
段逾从厕所出来之后,打算去吃点好吃的,打开手机查了一下才发现,自己穷得厉害,因为之前治病欠下了太多债务,各种贷款让他每个月都得还三万多。
经济压力让段逾饿得都想去剧组偷盒饭了。
他叹了一会气,给父母打了个电话,得知他们还在为自己治病的债务努力工作时,段逾就更难受了。
走出校园,来到公交车站,段逾老老实实的在等车,身边忽然走近了一个高瘦的男人。
“你就是段逾?”桑质白的笑容并不达心底,总有一种近似冷血动物的阴冷滑腻,优雅又十足的冷漠。
而段逾则和他相反,一双干净的浅色眸子,鼻梁高挺英气,唇形饱满,在下唇最饱满处,长了一颗黑色的小痣,仅有一点,却足够勾人。
“是,你找我有事吗?”他的眼睛足够真诚,深邃,美好。
“我是符荀的经纪人,桑质白。”
“哦,原来是符老师的经纪人,桑老师啊,你好啊。”
桑质白,这个名字还挺好听的。
段逾咧着嘴角,笑得有点孩子气,这副单纯又设防的样子。
以至于桑质白觉得这个叫段逾的人,一定是个生活在蜜罐里的傻子,对付起来应该废不了什么劲。
“桑老师是在找符老师吗?他已经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