桑质白只是低着头, 似乎拒绝回答这个问题,他安安静静的坐在地上,手小幅度的活动着, 悄悄地整理身上凌乱的衬衫,试图挡住那副瘦骨嶙峋的身体。
就算被骂,也是一副充耳不闻, 不愿还嘴的模样。
可那张看上去精明冷漠的脸,却让这种无视带上了类似于挑衅的意味。
“桑质白,你是不是脑子有病?”段逾见不得这样的他, 越看心里越窝火。
这话让桑质白抬起头来看了段逾一眼, 他似乎在犹豫,最后才郑重的摇了摇头。
“啧, 你是不是觉得你很幽默?”段逾被气笑了,一口怒气, 发也不是, 忍也不是。
“没有。”桑质白声音沙哑, 喉咙发痛。
段逾讽刺地哼了一声,走到盥洗台上前, 水流的开关被打开,他没再理人。
桑质白的视线轻轻的落在段逾的身上,伴着流水的声音,直到段逾洗完了手, 他看着他,他站到了自己面前, 蹲下身, 距离仅有二十厘米。
“桑质白。”段逾说,眼中带着极其明显的不悦。
但他喜欢被段逾注视着, 并念出名字。
段逾抬起了手掌,离他的脸很近,呼吸此刻停滞了。
他不知道现在该不该闭眼,下一秒,十几颗带着凉意的水珠撒在了他滚烫的脸上,像涟漪荡开那样,刺刺的在他的皮肤上发麻。
“清醒了没?”段逾一本正经的甩了甩自己的手,将手上残留的水全甩到那个犯病般刻薄自己身体的男人脸上。
一粒小水珠被甩进了桑质白的眼睛里,视线倏地糊了,像被雨淋湿的下雨天。
“段逾。”桑质白如呼吸一样轻盈的念着,眉头,鼻尖,脸颊和病气般的唇上,沾着凉气莹亮的水珠印在苍白的皮肤上。
他只怔怔地眨了一下眼睛,头顶哗然的灯光,墙角细腻的阴影,浮光掠影之间,目光浸透,沉沉浮浮
“你,你别给我这副表情!”段逾头皮发麻,一下子就站了起来,后退了两步,“我不吃这套,赶紧走!”
卫生间的门砰——得一声巨响被甩上。
被扯动的气流呼过桑质白的面庞,他发丝微动,鼻尖发痒,忍不住抹了一下自己的脸。
胳膊撑着墙壁起身,喉咙被胃酸腐蚀得顿顿的疼,他按了一下自己腹部,吸了一口凉气,慢慢挪着脚步走到浴室的镜子前。
手指压了压唇角。
蛮横粗鲁的动作晃过他的脑海,桑质白乱了几拍,低头捧起水,洗着燥热的脸,抬头看向镜子,肩膀却还因为错乱的呼吸起伏。
认真的把段逾扯乱的衬衫服服帖帖的弄好,最后又整理了一下自己的头发,他才拉开门走出浴室。
入眼,房间明亮干净,东西也很整齐。
拖鞋在沙发边,段逾盘着一双长腿,赤脚靠在沙发上,手里拖着平板,在看近期热度较高的一个电影。
“下周星期四的那个红毯,飞机票我已经订好了,酒店是品牌方那边安排的,不喜欢我就去订别的,但你要提前一天和我说,走红毯那天要穿的衣服和配饰,后天就能送到,得留个时间去试衣服,红毯是下午三点开始,当天只有8度,风不大,后背可以贴暖宝宝。”桑质白没忘记自己的工作内容,站在一旁边看边说。
“知道了。”段逾声音很冷淡,甚至没有看人家一眼,他心里还有气没消,他正在和桑质白绝交一小时。
“我能到处看看吗?”桑质白视线投去。
“我的房间不许去。”段逾手指点了屏幕,拖着电影的进度条,他不想看啰嗦的剧情。
进度条拉拉扯扯,段逾有点看不进去,随手点了一部片子,十秒后符荀的大脸出现在屏幕上,段逾眼皮跳了跳,面无表情的把电影叉掉。
换了个姿势,将腿伸直,躺在沙发上,换了软件追番去了。
耳边的脚步声越来越近,段逾抬头的那一刻,桑质白已经蹲到了地上,手里拿着一团棕色的袜子。
“你在干什么?”段逾放下手中的平板。
桑质白已经拆开了的袜子,低头用手撑开,套去他的右脚,“天冷,你的脚也是凉的。”
“有暖气。”段逾倔了一句,看着自己穿了一只袜子的脚,将另一只没穿袜子的脚伸回来。
看着桑质白那副理所当然管他的样子,段逾有点不爽。
那只穿着袜子的脚,伸到对方的胸膛前压住,轻轻用力,让蹲在沙发边上,重心不稳的桑质白压得往后倒,直直坐在了地毯上。
“别闹,段逾。”桑质白干脆直接坐在了地上,抓住这只穿好袜子的脚,撂到一边,拿着手中的另一只袜子,强迫那一只也穿好。
和段逾的好几次见面都在医院,偏颇的忽略对方高大挺拔的身材,桑质白早已在脑海里给对方打下了体弱多病的刻板印象。
桑质白又问道,“晚上想吃什么。”
段逾郁闷的看着自己被套好袜子的脚,有点意乱的蹬了两下沙发上无辜的靠枕,还是觉得别扭。
“点外卖。”
“冰箱里有菜吗?”桑质白往厨房那边走去。
“别费那个劲,吃什么都一样,外卖还方便。”段逾又重新拿起了平板,往脑袋后面垫了个靠枕,友善的提醒着。
冰箱里只有一些蔬菜还算新鲜,那是他健身准备吃的,有时候嫌拌沙拉麻烦,他都是生啃的,现在他连洗菜都懒得洗,直接点外卖蔬菜包。
冷冻层里倒是还有些生肉,但也是段逾健身时吃的,依旧是因为嫌麻烦,烧了几天就放弃了,本来打算找时间送给小秦,还没来得及说,人家就回家结婚去了。
段逾刷了四集番剧,第五集才看了一半,桑质白就喊他吃饭了。
抱着平板慢悠悠的走到饭桌前,桑质白将装着米饭的碗递给他。
段逾眼睛还盯着屏幕,伸手接过米饭和筷子,往嘴里扒了两口米饭,又吃了一口菜,才抬头看向还站在一旁的桑质白。
“坐下来,不想吃饭就喝点汤,书房抽屉里有胃药。”段逾语气淡淡的,心里还有点火星子。
七斤,桑质白怎么吃进肚子里的?怎么没把自己吃死?
桑质白拉开离段逾最近的那把椅子,他听话的给自己舀了半碗汤,眼神暖意涌动,忍不住道:“要少吃外卖。”
“少来管我。”段逾语气不善,低头又扒了两口米饭,目不斜视,看番看得认真。
筷子夹着肉往段逾碗里送,“吃菜。”
段逾倒也没拒绝,一口菜一口饭,第五集还没看完,碗里的饭就被扒拉空了,将空碗一推道:“还要吃一碗。”
桑质白接过段逾的碗,又去给他添了一碗饭。
过两天就不能这么吃了,走红毯前后,段逾是不吃碳水的。
桌上的菜被吃得见底,段逾也吃饱了,桑质白做饭很有分寸,不多不少。
味道也好,四年前他就知道了。
饭后,桑质白去收拾厨房。
“弄完就回去吧。”段逾找好衣服,在去洗澡前撂下话。
顶着湿漉漉的头,段逾从卫生间出来的时候,桑质白抱着电脑敲敲打打的不知道在干些什么。
“怎么还在?”段逾裹着睡袍,随意的用浴巾抹了两下头发,就把浴巾丢到了脏衣篓里。
电脑屏幕被合上,桑质白起身又去衣帽间里拿出一条新的毛巾,也不说话,低头给段逾擦着湿发。
“怎么不说话?”段逾眯着眼睛,靠在沙发上,任由桑质白乱动自己的脑袋。
桑质白是有点手艺在手上的,擦头发弄得跟按摩似的,力道很轻,但很舒服。
“不要辞我。”桑质白垂下眸子,眼神闪烁,手中干燥的毛巾撩过那漆黑的发尾,仔细地将它们擦干。
段逾轻轻蹙着眉头,懒散道:“知道了。”
忽然像想起来什么似的,他继续补充道:“以后别来给我做饭了,我也不需要你给我打扫卫生,这不在你的工作范围之内,我没行程你也放假。”
头上的毛巾忽然顿住了,良久,段逾才听到自己头顶上传来的那一句,“嗯。”
“我帮你吹头吧。”桑质白将毛巾收起来,忍不住用手摸了摸段逾的发尾。
段逾晃了晃自己脑袋,用手抚了一把头顶,却不想碰到了桑质白的手,但也没多在意,“不用了,我不喜欢吹头,一会也干了。”
桑质白将毛巾放进那个脏衣篓里,然后直接将衣篓领在手里,往洗衣房那边走。
“欸!不用你洗衣服!桑质白!”段逾想起自己的内裤啥的还在里面,连忙跑过去抢走自己的衣篓。
虽然说都是男人,还显然,他还是想和桑质白保持界限。
“你赶紧回去!天太晚了!打车费我报销!”
桑质白看了一眼段逾的表情,又看向衣篓,心里也明白了什么,他点头道:“段逾,我是你助理了,你得加我微信。”
“好好好,我这就加,你别动,我去拿手机。”段逾把衣篓放下,又有点不信任的看了一眼桑质白,伸腿将脚边的衣篓踢远一些。
才转身去沙发上找自己的手机,点开联系人,添加新朋友拿一栏时,看着桑质白以前给他发的那些道歉,愧疚莫名涌了上来。
通过之后,段逾给他转了两千。
“打车费和做饭的钱。”他无所谓道,头顶上的半干的黑发还滑稽的翘着,随着段逾的声音一抖一抖,看上去很不正经。
暖色光灯下和自己说话的段逾,让桑质白心脏涌上无法言喻的满足,喉结滑动,挪开起汹涌不歇的目光,桑质白轻声道:“嗯,我回去了,晚安。”
“你也是。”段逾心里还惦记着自己的脏衣篓子,嘴上说得漫不经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