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必。”
这两个字的音色被厉渊念得冷淡又克制, 一下让沉溺在那激昂情绪中的封尘砚闭上嘴巴,眨了一下眼睛,不解地往对方脸上看去。
厉渊睫羽颤了颤, 随后轻轻抽回了被封尘砚抓着的手,那十指交握间的温度也在两人分开的瞬间,迅速剥离着, 那平静又深邃眼底底匀着一寸不易察觉的哀伤。
棕红色森*晚*整*理的雕花窗棂外,黄昏的风吹散了火焰模样的云霞,冷风徘徊着溜进了屋内。
“师叔。”封尘砚轻敛着剑眉, 口中不知是何意味地轻唤道, 他格外认真地投注着自己的目光,只觉心间, 也如被这卷着晚霞的小风刮过似的,亮堂堂地发痒。
“我不需要你的孝敬, 也从未与你生过气。”厉渊的语气很淡, 半阖着眼皮开始解释, 显而易见的低落起来。
可这副蔫样,又勾封尘砚的兴趣, 他斜着身子,往坐在床边的厉渊凑近几分,下巴都快搭到对方的肩膀上来了,“可师叔上辈子救了我, 我总该做点什么来感念师叔的恩情。”
“你也从殷二娘手中救下了我,两相抵消, 你......别靠这般近。”厉渊只抬了一下眼皮, 竟发现封尘砚离得很近,那专注的视线让他慌乱, 说了一半的话就这样被打断,挪着身体,想要离封尘砚远点。
封尘砚是那种对方退一步,他直接往前迈十步的人,摸到杆子就往上爬,看见厉渊这副见他仿佛遇见豺狼的架势,分不清是故意捉弄还是无意,胆子一下子就大了很多,直接出手拉住对方,调着笑,语气似无奈,似感慨,
“别走啊师叔,好歹昨天我俩还睡一张床上,今日你就和我这么生分了?”
话毕封尘砚还应景地叹了口气,欲说还休般的眼神,好似两人不清白极了。
这迅速在厉渊脑海中引出了那副最不正经的画面,他瞳孔放大,此刻,胸膛上被捏过的那块肉,仿佛也如同记忆里一样,又酥又胀地难受起来。
“封尘砚!”厉渊心脏狂跳,腾得一下站了起来,霎时间热得头脑发昏,语气堪堪维持着,他那自觉最后防线的师长身份,心中被羞耻和别扭挤占了个干净,理智上蹿下跳,不知如何是好。
对方反应波动太大,封尘砚看在眼里,一方面怕他挥剑砍自己,但另一方面,又觉得现在的厉渊特别有意思。
“师叔不必动怒,我们又没真做点什么。”
“你!”厉渊似乎更加生气了,瞧着面前这可恼的人,瞪着不是看也不是,鼻腔气息短促,脸又热又骂,肩膀都发着抖,羞愤难抑。
之后,封尘砚听见咔嚓的声音,低头一看,地板被在厉渊的脚下被踩裂成蜘蛛网。
厉渊更是一副下一瞬就要发疯的样子,封尘砚知道不能再逗了,便收起了笑容,赶忙摆上正经脸,道:“我懂,我懂,都是血岚的缘故!是我顽劣,师叔不要同我计较。”
面前的白衣仙者,站在原地缓了好几次气息,才恢复以往那副古井无波的神态,他盯着封尘砚的眼睛,“你莫要总这般戏弄我。”
对方没心没肺的样子让厉渊心中苦涩,他不想再与封尘砚谈论此事,左右都会让自己如跳梁小丑那般丑态毕显。
“封尘砚,你同我说说,上一世,我死之后,到底发生了何事,还有,你当年为何叛逃宗门?”厉渊将话拉开,他回想前世封尘砚叛逃师门,羊玄青下死令追杀,给出的理由是:封尘砚私自盗取宗内重宝渡厄铃。
羊玄青下达追杀令后,在大殿上,他最先反对,请求重查此事,他半点都不相信封尘砚会做出这种事情。
提及正事,封尘砚又和变了个人似的,脸色沉寂下来,“发生了很多事,师叔想听,我慢慢同你说,至于叛逃宗门。”
封尘砚盘腿用一只胳膊撑着脑袋,仰头盯着厉渊的面孔,语气飘忽又郑重道:“我不走,就会死啊。”
这话让厉渊的眉毛皱了起来,心也随着那个死字,缓跳了一下,沉声道:“到底发生了什么?”
“我无意中闯进了浮天殿的密室,密室内还有一个未完成的衍绝移灵阵,阵眼用金石刻着我的名字,法阵的东西南三方已经摆上了祭品,只差北方的一颗汲魂珠,便能齐全的启动法阵。”
厉渊脸色也凝重起来,“衍绝移灵阵,是上古残书中,化他人之修为,补自身气运的邪阵?”
“嗯,而且衍绝移灵阵至少需要祭品是金丹修为,我逃课在藏书阁里翻过这本古籍,所以识得,羊玄青资黔驴技穷,修行之路无缘再进一步,而且元寿所剩不多,便要夺我金丹,补他所缺失的道运。”
“为何选你?只因你资质不凡?”
“我是无垢仙体啊师叔,邪阵有缺天德,风险极大,总归是求同存异才更容易成功。”封尘砚此刻的笑容变得讽刺。
对于封尘砚口中的无垢仙体,厉渊心中也没有很震惊,虽对此并非十分了解,但他一直都清楚封尘砚是百年难得一见的天才,他只惊讶于羊玄青居然也和封尘砚是相同的体质。
封尘砚看着厉渊眼中浮现的困惑,继续讲述着,“师叔不必费解,我和羊玄青打过,他若是天生无垢,就不会这般没用了,上一个真正拥有无垢仙体的人并不是羊玄青,是萧羽衣。中间的事,我尚未查清,我只知道萧仙子死后,羊玄青不久修为就突破了元婴,也有了后来那残缺的无垢仙体。”
“他杀了萧羽衣!?”厉渊十分震惊,几乎脱口而出,他被老宗主带入宗门之时,萧羽衣已经去世十几年了,他在宗内修炼没几年之后,老宗主也仙逝离去了。
若羊玄青真如此恶毒,杀了老宗主的独女萧羽衣,以老宗主将他带入道恒宗,推上修仙之路的这份恩情,他也必需杀了羊玄青。
“估计差不多,萧羽衣的怨气极重,久久不散。”封尘砚点头附和。
接下来封尘砚又和厉渊讲述了遇见萧羽衣被做成灵傀的事,包括前世羊玄青以万名婴孩血祭,就算自己用了秘法灌顶,强拉修为,最终也失败的惨剧,以及现在和聂拂雪的交易。
“师叔,我把你当筹码递出去了,我们得带聂小芳回宗,你不要生我的气。”封尘砚说完觉得口渴,从床上下来喝水。
“不碍事。”厉渊声音很低,看向封尘砚的眼中神色十分复杂,这样的封尘砚也是厉渊不曾见过的,不似表面的玩世不恭,成熟内敛,完全可以独当一面。
封尘砚现在还只是筑基修为,尚未结丹,便可筹划这么多事,若哪天修到了金丹,就不需要任何人,也不需要自己了。
从始至终,除了前世那一次,自己都没能帮上他的忙,就如眼前元城这一趟,自己不仅没护住他,反而成了拖累,甚至封尘砚如果不点破,自己还会继续被羊玄青蒙蔽吧?
包括修为也会很快超过自己吧,那么他们之间的距离,会不会越来越远。
即使重生,也改不了什么,他当真是没有半点用处。
思绪纷纷中,厉渊目光闪烁,整个人如同泡在凉水里一般喘不过气。
封尘砚在桌边给自己连灌了两杯水,敏锐地察觉师叔在看自己,举着杯子试探道,“师叔渴不渴?”
厉渊摇了摇头,继续陷入内耗。
“师叔怎么不开心了?天还没黑,一会出门去吧。”封尘砚发觉自己现在能很容易感知厉渊的情绪,他放下茶杯,凑近低声说道。
“没不开心,为何出去?还有事没尚未处置完吗?”厉渊抬头看向凑近的封尘砚,慌忙后退一步。
“有啊,有大事没处理呢,师叔不是缠了我好久,要我带你去吃酒吗,不答应你你还和我置气,今日就要回道恒宗了,此时不去,更待何时。”封尘砚笑吟吟地从储物戒中抽出银票,放在厉渊面前抖了抖。
虽然用的是师叔的钱,但送的是自己的人情。
厉渊看见这样的封尘砚心跳得厉害,冲击着方才低落的情绪,一时间百感交集,心中还是丧意当道,只撇头淡淡道:“你去吧,我不去了。”
“为何?”封尘砚挑眉放下了手中的银票,继续靠近对方。
“中血岚后的话,不当真。”厉渊憋了好一会才说出这样一句话。
却让封尘砚喉咙低低笑了两声,因为他发现厉渊是越逗越好玩,抬头看着窗外升起的弯月,他的声音有点哑,眼神也暗了下来,“这样吗?我还以为师叔,又要拿修仙者要断口欲这话搪塞我呢。”
这话又惹厉渊伤神起来,躲开封尘砚后,坐在了桌边,叹息一声,“你若不想断,谁能逼迫。”
“师叔就是规矩太多,严厉地吓人,以前在道恒宗,我还挺怕见你的。”他叹息着,伸手勾上厉渊背后的一缕发丝,撂在手中摩挲。
“师叔,其实我更喜欢中了血岚的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