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清晨修炼到黄昏, 封尘砚才睁开眼皮,叹息一声,换了个姿势坐在宽剑上, 懒散地在北风里晃着腿,嘴里吃着从岐山秘境里带出来的果子。
眼前,站在宽剑前头的厉渊, 一如几个时辰前那样身姿挺拔,站有站相。
封尘砚移开视线,直到眼下的密林和风景, 让他颇有些眼熟, 啃完果子后,他扯了一下厉渊的衣袍, 道:“仙师,今晚是在元城歇脚?”
元城, 离道恒宗不远, 只有三百多里, 城里百姓十万余,是座物产丰饶的大城。
前世, 他有位二百多岁的同门师弟是从元城出来的,师叔领着下山历练时,那位师兄曾做东,招待他们在元城住过几日。
“是, 不出两炷香的功夫就能到。”厉渊回头看向封尘砚,接着问了一句, “可是饿了?”
厉渊气场凶煞, 没事又爱皱眉,一句关心的询问, 从他口中说出,竟让封尘砚以为师叔是嫌自己要吃东西太麻烦。
“一会到元城,我请仙师去酒楼?”封尘砚抬头,心想,拉着师叔一块吃东西,就能显得不那么讨人嫌。
厉渊摇头婉拒,他盯着封尘砚,神思扩散。
通常而言,练气期的修士才需要吃饭,成功筑基的修士便无须一日三餐,口腹之欲也会随着境界的提升而变淡。
可这浑小子向来不在普通人之列。
他还记得第一次在逮到封尘砚偷吃,对方抱着被烤得金黄的锦鸡死不撒手,他猜想此人筑基之后口欲没断干净,挥袖拿了一丸苦参丹,想要送予对方。
苦参丹是宗内药堂专为刚筑基的弟子准备的,常吃凡人的五谷,修士身上会有浊气,不利于修炼,苦参丹服下后能除体内浊气,每月服用一丸,可代替吃饭。
可那小子只吃了一口,就哇得一下把丹药吐了出来,眼神惊叹地盯着他,嘴里喊着“师叔要毒死我!”然后抱着烧鸡就跑远了。
“我辟谷许久,不宜再犯口欲,你去吃吧,宵禁之前记得回来。”他晓得对方岁数小,还是贪玩的年纪,但元城和昨夜下榻的那个小城不能相提并论。
元城离道恒宗近,周围又无妖物邪祟,这十几年城内治安妥善,夜里只要不出城,封尘砚的安全,他是放心的。
这番话封尘砚颇感意外,抬头瞧了又瞧,觉得早上那十几个大包子死得实在冤枉。
师叔辟谷怎么辟得断断续续的?
他还想再说些什么,只是,一个意外打断了两人闲适的氛围。
封尘砚看到厉渊腰间的玉牌凝着红光闪了闪,接着,他的眉头和厉渊的眉头同时皱起。
这是道恒宗弟子独有的玉牌,封尘砚自然也认得,玉牌闪着红光,就昭示着附近三十里的范围内有道恒宗弟子的玉牌碎了,对方极大可能是生命危险,不然,没有宗门弟子会捏碎象征身份的玉牌。
“周围有道恒宗弟子遇险,我去救人。”厉渊握住玉牌,神色瞬间严肃,随即又向身后看去,墨色的眸子闪烁着犹豫,许久才道:“你,元城离这里不远,往东走就能看到,你先回城等我。”
他不愿意让封尘砚涉险。
这里虽然郊外,但离道恒宗不远,又在大城周围,应当十分安全,怎会出现这种事?
厉渊脑中闪过一个念头,他记得前世那个被七宗围杀的大妖就是在元城附近,当年他也是围杀大妖的修士之一。
那是个血色的藤妖,阴险毒辣,狡诈凶悍,实力已然接近元婴,攻入元城中伤人性命,后又逃回郊外林子里。
借着密林中的优势,和三十余位金丹真人缠斗一个多月都不落下风,最后还是众修士合力布下法阵给击杀的。
可下一瞬,厉渊又推翻了这个猜测。
因为时间不对,前世,三年后那个大妖才出现,就算有些偏差,也不会差这么大吧?
“我和你一起。”封尘砚收起了那副玩闹的姿态,从宽剑上站了起来,看着玉牌上血色一样的红光,心中隐隐有不好的预感。
“胡闹!你先回城。”厉渊语气中透露出刑罚堂长老的威严,他从玉戒中取出两森*晚*整*理张银票,又拿出了十两银子,一齐递给封尘砚,“万福楼里的菜会合你的胃口,元城里也有不少热闹的场子。”
“谢谢仙师,以后还你。”封尘砚从不和人假客气,接过银子收到自己的储物戒中,他身上带的银子不多,出秘境的事情还没告诉族中长辈,等这事结束,得修一封家书。
但一码归一码,封尘砚继续道:“仙师,我没胡闹,赶去救人要紧。”
他心中有主见,便少见的正经起来,没太把厉渊的长辈态度当回事,即使现在的修为是筑基中期,他自觉不比厉渊差多少。
倒不是恃才傲物,只是他的经历实在是没法让本人太过谦逊。
上一世的修炼不可谓不用心,但也说不上勤勉,道恒宗内修行十一年,他二十九岁渡雷劫,丹成上品,顺利跻身金丹真人,叛逃宗门,三年后回宗,就敢硬杀元婴后期的羊玄青。
和羊玄青打得那一场,他虽是被秘法灌顶,以自毁仙途和只剩三天寿命为代价,将修为强行拉扯到元婴境界,可真和五百岁的羊玄青对上,也略胜一筹。
于厉渊,他心中有些畏意敬意,但这些更多的是基于前世厉渊拼死救他而来。
封尘砚低头望向周围,眼底全是黑压压的密林和远处险峻曲折的山脉,总觉此处凡间有些异常。
而此刻在厉渊心中,对方的不配合,就是小孩子无理取闹的逞强,于是,他的语气更加强硬道:“不成,这事你不准插手,听话,回城等我。”
两人对视一会,谁也说服不了谁。
黑发劲装的少年人轻叹出声,凉风吹起了他鬓边的发丝,他目光深远幽长,“好吧,听你的。”
“这把重剑留给你,会御剑吗?”
“会一点。”封尘砚摸了摸自己微凉的鼻尖,这算是他玩得最顺手的事,曾经御剑偷鸡可是他的拿手好戏。
厉渊看着他,眼中藏着不信任,仿佛还是放心不下,又从储物戒中掏出三张黄纸符箓,“小心行事,自身安全乃是重中之重,这是爆破符,你拿着,若是有情况,掐诀打出去。”
“知道了,你快去救人吧。”封尘砚接过符箓,催促道。
厉渊这才满意地对着玉牌打入一道灵气,玉牌便向一个西南方向急速飞去,随即腾空而起,追随着玉牌而去。
留在原地的封尘砚摇了摇头,似是无奈道:“跑这么快是怕我跟着吗?”
他鞋尖点踩着厉渊留给他的宽剑,笨重的剑在他脚下轻快的打了个旋。
空中风势渐大,衣袍猎猎而响,天边的落日再也点不亮大片昏黄的云彩。
“我有几分本事,师叔还是不清楚。”封尘砚嘴角勾起一道细微的弧度,轻轻叹息着。
张开掌心,一只由灵力凝成的青色的雀鸟,便从他的手中里飞出,扑闪着灵动的翅膀对着厉渊离开的地方鸣叫。
“被打了印都没察觉。”他吹了声清脆的口哨,伸手逗了逗灵鸟。
“飞慢些吧,别没一会撞上,师叔又该恼火了。”
......
天暗得很快,最后一线阳光也落了下来,一心救人的厉渊跟着玉牌疾驰穿过身边越来越高大阴森的林子。
玉牌在一个断崖边,停下,接着缓缓下沉,厉渊唤出一团火焰,跟着玉牌慢慢往悬崖地下落。
悬崖底的树木并没有林中的那样高大,沉闷得见不到一丝光亮,阴沉黏密的赤色藤条挂在枝叶稀疏的枯枝上,到处透露这一种诡异的静谧。
冷不丁,哒哒嘶嘶的声音环绕在周围,那是一种类似于蛇爬行时所摩擦出的声响。
厉渊察觉到这里的不对劲,挥手甩出自己的本命法器,将那柄威风凛凛的玄色太师虎尾鞭握在手中。
他举着手中的火焰,火焰照亮了周围,只见,崖底几乎被一种血色的藤蔓侵占者,到处都是,地上、崖壁、树上......
而在那血色藤蔓最密集的中心处,细细的藤蔓缠绕共同组成了一个几乎有三丈粗的“参天大树”,藤蔓倒掉挂着一个死不瞑目的灰衣男人。
地上则是一个碎掉的道恒宗玉牌。
“又来一个。”一个面容妖异邪气的女子正站在血藤中央,她的声音如同鬼魅,周身的藤蔓随着她的一举一动如蛇般张牙舞爪。
“你是殷二娘。”厉渊看清对方面容的额那一刻,面沉如水。
眼前的女人,就是前世那个被七宗围杀的大妖!
可为什么提前了三年?!
“竟知晓我的名讳,我会让你死得痛快些。”殷二娘周围的藤蔓瞬间变得如钢针般坚硬,极速向厉渊的方位刺去。
“妖物。”厉渊不敢轻敌,灵力召出数个巨型烈焰火球,朝着殷二娘袭去的同时,手握着玄铁打造的太师鞭飞身就朝殷二娘刺去,鞭行风吼,万夫不当,不可力敌。
逃是逃不了的,他只能一战。
火焰砸开路,厉渊势如破竹,风掀沙般破开那一条条的血色藤蔓。
殷二娘极速后退,从容不迫,御藤抵挡,层层泄去那千斤刚劲,这数以千万的藤蔓都是她的武器,在这片地界,除非元婴大能,否则谁能奈何得了她?
只不过,她有伤在身,现下对付金丹修士已十分吃劲。
太师鞭在厉渊手中重重砍下,近战是厉渊的强项,他已心存死志,殷二娘千年大妖,按照人类修士对照,应该是金丹后期,无限接近元婴的实力。
同样的境界,人族修士是比不上妖修强大的,妖修炼的路途比人族修士艰难数倍。
可几番打斗下来,厉渊发觉殷二娘术法似乎没有前世那般强横,他便以攻为守,多番试探。
察觉到对方在拖延时间,殷二娘暗道不妙,唯恐自己的旧伤复发,再遭暗算。
苍白的手中红光大涨,妖力冲天,周身的血色藤蔓便疯长狂舞,从四面八方同时刺向厉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