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一座四方小院,不大,花圃、香樟树和婴儿车各司其位,散发着阳光的味道,与他记忆中的一般无二。
往事就像涨潮的海水,猝不及防,涌上心头,把他推了个趔趄。
……一切都是假的。
甚尔不知道这个小院的布置是如何为外人所知,但他现在也没时间关注。
他转过头,抓着两个孩子,继续前进,像一只展翅的鸟,从屋顶、院墙、树木……再到屋顶,几番周转,最后落到了商店街外面。
现在还是红灯。主干道全是疾驰的车,一辆接着一辆,速度快的能让轮胎发出刺耳的轰鸣,让人联想到赶工到冒烟的流水线,丝毫没有停下来的意思。
甚尔不是个遵守交通规则的人,压根没管对面的红灯,甚至也没走斑马线,直接横穿马路,靠着速度和走位,从疾驰的车流中冲锋、跳跃——最后一个大跳,踩上一辆卡车的棚顶,“咚”的一声巨响,踩了个大坑,高高跃起,一下就到了马路对面——也就是绿化带的位置。
他走进这个拼接而成的绿化带,头也不回。
这一次,椰子林大的不像话。他扛着两个小孩,在里面走了很久,等出来的时候,看到了一片人头攒动的广场。
蝗虫咒灵站在舞台上,抓着话筒,清了清嗓子,大声喊道:“静一静,大家都静一静,积分赛要开始了!”
嘁……
晦气
甚尔在心里暗暗骂了一句。他没想到,自己居然又回来了。
这时,惠和津美纪都醒了,抓着他的胳膊,仰头,看向舞台。
周围全是人,大家都在讨论比赛的事,七嘴八舌的,看似热闹,实则有一股浓浓的“人机味”。
这里的所有人都像有脚本的NPC,进行着单调且重复的对话——
“积分赛是什么?”有NPC问。
“是寻物比赛。”
“丢沙包。”
“两人三足。”
“乒乓球接力。”
“骑马战。”
……每个人的说法都不一样,但无一例外,都是
小学生运动会才会有的“趣味游戏”。
左右出不去,甚尔低头问了一句:“你觉得会是什么?”
他看的是津美纪。因为他觉得这丫头更聪明一点。
津美纪道:“寻物比赛。”
“就是那个抽一张纸条,根据上面的信息寻找对应物品,谁先把正确物品带回裁判处就算获胜的游戏?”
“嗯。”
“麻烦啊……”
甚尔没有被分配身份,不算居民,不参加比赛也不打紧。但这两个小孩不一样,他们被“怪东西”寄生了,若是没完成任务,说不定会遇上意想不到的麻烦。
以防万一,他多问了一嘴:“可以不参加吗?”
“小镇居民必须积极参加活动。”
“我是问如果‘不积极’呢?”
“会被‘喇叭’警告的。”
“可以杀死‘喇叭’吗?”
“那是重大犯罪,主犯和从犯都会被判刑的,你不要连累我们。”
“……”连累?
他还是第一次获得这种评价。
放在平时,可没人敢这么和他说话。
他虽然得过且过,但在业内的口碑一直都是“第一梯队”,接触过的雇主只有“跪求抱大腿”的,可没有“嫌他拖后腿”的。
不得不说,这便宜闺女,真是有够便宜的。
“参加比赛,若是输了怎么办?”他问道。
毕竟“强龙难压地头蛇”,他不是本地人,在“寻物”上可没什么优势。
“积分加十,眼珠烂掉,眼眶长一根树枝。”
“赢了呢?”
“积分加二十,获得一段关于‘亲人’的记忆。”
……输赢都加分?
白送的,都是最贵的。看来加分也不是什么好事。甚尔想了想,道:“那还是赢了好,至少身体没有残疾。”
“不是残疾,是成长。”
“惠的惩罚和你一样?”
“不一样,他是脸上多一道缝合线。”
“每个人都不一样?”
“总共就三种惩罚,这里有751人与我一样,有202人与惠一样,463人是另外一种。”
“为什么你的最多?”
“无权查看。”
“……”
甚尔挑了挑眉毛,但也不再说什么。
他决定先赢一把,然后趁活动结束的间隙,再去绿化带那边查探一番。
舞台上,蝗虫咒灵放了个礼炮,开始宣读这次比赛的规则。
果不其然,津美纪压中了,是“寻物比赛”。但规则与甚尔记忆中的略有不同。
“比赛是以小组的形式参赛,两人为一组。”
蝗虫咒灵的嗓音很大,说起话来字正腔圆,与它之前的形象相比,可以说“判若两虫”。
它抓着麦克风,说话的时候,肚子一鼓一鼓的:“大家先排队抽签,等发令枪响了,就可以查看信息,寻找物品——等找到后,就进入“物品守卫战”,四十五分钟后清算战果——若有小队能找到并成功守住物品,即获得胜利!”
……物品守卫战?
他还是第一次听说这种玩法。这么看来,至少会有两组抽中同一件物品,才会有后续的对抗。
这里的游戏果然不会那么简单呢,他微微皱眉。
津美纪和惠已经手拉手去报名了。甚尔不是居民,只能跟在后面,看着他们抽签。
津美纪抓着一张纸条回来了。她捂在手里,谁都不给看。等到发令枪一响,她这才小心翼翼地打开纸条。
甚尔半蹲下来,盯着她平摊在掌心的纸条——上面没有多余的内容,只有一个连小学生也看得懂的汉字:
家。
……家?
甚尔一把抽走纸条,站直了。他有一种被人冒犯的感觉。
津美纪见东西被抢,张大嘴巴,震惊之余,扒拉着他的衣角,向他讨要纸条。惠也跳起来,抱住他的胳膊,想要把他的手腕压低一点,好抢回东西。
甚尔没有搭理他们,攥紧纸条,想起了方才路过的院子,眼底流露出愤怒的神色,像是有什么隐秘的东西,被不知分寸的家伙刺探了。
人潮涌动,原本聚在广场的人们四散开来,各奔东西。伏黑一家三口留在原地,像是河流中心凸起的石块,静静地立在那里,好似时间停滞了。
“呵……”
甚尔动了起来,目标明确地朝着一个方向走去。
两个小孩挂在他的身上,面面相觑,有些不知所措。甚尔停了下来,把纸条还给津美纪,然后一手一个,拎起小孩,抗在肩上,跑了起来。
他起了杀意。
***
杏里能感知到后面有一股很隐秘的气息在接近,几乎与草木融为一体,很像绝的“蜉蝣之术”,移动速度极快。
但是……
花田?
靠近的并非某个具体的存在,而是一片盛开的花田——四周的植物以一种夸张的速度抽条开花,从外向内,一路绽放到他们跟前。
花朵散发出的香气,是一种催眠性极强的熏香,让人心情愉悦的同时,也会不自觉地放松警惕,失去战斗欲。
——饶是杏里都差点儿被影响了。
她咬破舌尖,双手结印,用风遁吹散那些影响情绪的花香,再用木遁反制那些骚动的植物,逼出藏在地底的东西。
另一边,夏油杰已经放出漏瑚去攻击那只探出地面的手了。
说时迟那时快,两道黑影一前一后,忽的从地底蹿出,定睛一看,居然是两个人类。
但这两个人类已经发生了严重的畸变——夏油杰前面的那个人头骨凸起,形成了巨大的黑色肿瘤,血管隆起,根根分明,像是熔岩凝固的火山;杏里面前的人,双眼被奇怪的枝条寄生,像是凸出来的雨刷,高高竖起,两只胳膊还长了奇怪的黑色纹身。
这幅长相……与漏瑚和花御有几分相似。
夏油杰道:“是仿品呢。”
杏里点点头——看到他们的样子,她忽然理解了“规则”卡牌上的提示。
这个地方拥有扭曲现实的力量,而陀艮最大的愿望,就是让同伴回到自己身边,于是乎,这个海滨小镇也就成了制造“仿品”的工厂,困住的人类是提供血肉的“原材料”,只要按着“流水线”走一遭,就会被无形的“模具”压制成型。
“我有点担心人质,速战速决吧。”杏里道。
她用木遁捆住畸变的人类,直接五花大绑,绑成“精神病院”特有的束缚状态,然后踩着凸出地面的树根,欺身而上,五指并拢,一掌拍在对方胸口,输出一定剂量的“反转术式”。
然而,对方的畸变并未得到缓解。
杏里叹息一声,动作不停,手掌往上,用“查克拉手术刀”切除畸变的器官——那对取代眼睛的枝条很脆,轻轻一劈,就直接飞了出去。
被缚者浑身颤栗,发出痛不欲生的惨叫。
她面不改色,徒手伸进眼眶,掏空残余根系,再用反转术式促进愈合——然而,他的眼睛并没有长出来,取而代之的,是眼眶处重新冒出了嫩芽。
“杏子前辈……”
夏油杰的声音从后面传来。
杏里回过头,见他已经制服了对手——他操控漏瑚反剪“仿品”的双手,将其压制在地——两个外形相似的家伙贴在一起,倒有几分说不出的荒诞。
夏油杰显然被她那简单粗暴的治疗方式给惊到,欲言又止,最后还是道:“需要我帮忙吗?”
杏里摇摇头,指了指潟湖:“马上要开始了。”
“什么东西?”
夏油杰立马转头,以为有什么水怪要钻出来。
“我是说封印。”
“……咳咳,”他顿了顿,回头道,“陀艮就闹这么一下吗?”
他总觉得对方既然攻击了,不至于这么快收手,应该还有下一波才对。
“它本来就是‘四大天灾’当中最弱的。”
杏里道,“以它的实力,强行容纳‘世界裂缝’可以说是有勇无谋,现在看来,它连清醒的意识都无法保持,更不用说对付我们了。”
“所以刚才的攻击……”
“刚才的攻击只是提前设
置的‘防御体系’,儿戏一样——它应该也没想过要保护自己,只想尽快完成工厂的建造,早日得到‘家人’。”
“可是,它原本的目的……不是要威胁我释放咒灵吗?”
“愿望被扭曲了,”她微不可察地叹了口气,“‘特异点’就是这样的存在,若是被‘欲望’冲昏头脑,失去了正常的判断力,反而会被力量吞噬和支配,得不到想要的结果。”
“真是讽刺呢……”
夏油杰也叹息一声,看向产生畸变的两个人,问道,“他们还有救吗?”
“我是没有办法了,但你可以用真人的力量试一试。”
“那家伙的力量啊……”
他苦恼地拨了拨刘海,“自从真人被降服后,智力就一落千丈,变成了普通咒灵的水平,无法进行太精细的操作,我也无法确保它能治疗这种畸变……要是没做好,说不定会更糟。”
“再糟也糟不到哪里去,总比什么都不做来的好——不治他们也是死,倒不如碰碰运气,死马当活马医。”
他点点头:“等出去了,我会想办法试一试的,或许我可以尝试一下‘术式提取’。”
“术式提取?”
“目前还只是一个理论上的操作,没有具体实践过。”
他抓抓头发,神色认真道,“属于‘极之番’的一种应用,难度很大,我也不敢说的太满。”
“生死有命,不用给自己太大压力。”
“我知道。”
杏里抬起头,感知到了自己放出去的影分身已经准备就绪,不在继续这个话题,往前一步,对夏油杰道:“好了,准备的差不多了,你往后退一步。”
他乖乖腾出位置,双手交叉,垂在身前,与被捕获的两个畸变人类站在一起。
杏里走到湖边,开始结印。
***
“我不喜欢这里。”
甚尔对着空气说话。
——但没有人回应。
津美纪和惠手拉手坐在院子里,就在那棵香樟树下,像是两尊地藏,一动不动地发呆。
这个院子,就是甚尔不久前路过的,里头的陈设与他年轻时给第一任妻子布置过的一模一样。
但是推开房门,客厅却乱糟糟的,烟灰缸和酒瓶子乱堆,玄关处还有囤了整整一周的垃圾袋,鼓鼓囊囊的——很显然,这是他第二任妻子的杰作。
没记错的话,他与第一任妻子住的是座带小院的“一户建”,但后来因为家庭变故,这座房子被卖掉了。
他与第二任妻子住的是公寓平层,据说还是折价买的“凶宅”,前任房主因为杀人锒铛入狱,而伏黑夏美购入后不久,就与前夫离了婚,后来又找了甚尔入赘——这么看来,这屋确实风水不好,不仅弄烂了她的桃花运,还让她在多年后成了个“失踪人口”。
不过,房子再烂,也是伏黑夏美的婚前财产,甚尔一个靠着入赘蹭住宿的家伙,也没什么好吐槽的。
但是,两任妻子住过的房子被人以这么胡闹的方式拼接在一起,还真是让人来气。
他莫名有种……美丽的记忆被荒诞的现实拉入泥地的刺痛感。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软肋。而甚尔的软肋就是自己那早逝的前妻。
此时此刻,他并不想回忆前妻的姓名,因为在她下葬的那天,他已经决定要把此人的一切都忘掉。
可偏偏,他现在还记得不少事。
比如,那个女人是个眼睛长咯吱窝里的笨蛋,居然会看上一个既没家境,也没本事的男人——真是一点儿脑子也没有。
结婚的时候,他就这么说过,结果她不承认,还让他把圣诞树扛过来,她要绑装饰灯带。
他实在想不通,过几天是圣诞节,跟他们现在结婚有什么关系。
但她说,反正都是庆祝,不如搞个双倍庆祝,让耶稣也来参加婚礼,这不是个倍有面子的事吗?
他再次确认了这是个蠢女人。因为耶稣不是活人,他就是来了,也不能改变他们的婚礼没有旁人参与的事实。
——他们是私奔。
她没钱,他也没钱。两个人连份正式的工作都没有。
是了,认识她的那一年,他也被愚蠢传染,决定洗心革面,停掉了过去的营生,一口气结清债务,打算走正道,老老实实地过一辈子。
结果这一辈子很短,前后不过两年,她就得了急病,去了。
那个时候,他觉得自己这辈子也就到这儿了,然而,她这个蠢人,唯一干了件坏事,就是留了个“负担”给他,让他像个失魂落魄的“地缚灵”,无法潇洒地一走了之。
……是啊,他想起来了,那个时候的状态,跟现在很像。
还真是讽刺。
他逃了这么多年,该面对的,兜兜转转,死了又活,终究逃不掉一点。
正想着,平静的地面忽然震了震,震感强烈——就连阳光也像是被什么打了一拳,带了一大片不祥的红色,阴沉沉的,仿佛充血的眼睛。
“这算什么?‘物品守卫战’玩这么大吗?”甚尔立马来到两个小孩身边,低头问道。
“本次地震,并非积分赛……积分……积积积分……程序错乱……警告警告……”话没说完,津美纪就晕了过去。
与她一起晕倒的还有惠。
有风吹过,甚尔闻到了浓重的海水味,不仅如此,裹挟在海风中的,还有老熟人的气息。
五条杏子……和夏油杰吗?
他跳上院墙,看到了外面的人也全部倒地,横七竖八地躺了一大片,像是胡乱晒在路上的鱼干。
他思索片刻,吐出了藏在胃里的咒灵,转身回到院子。
再次出来的时候,他什么也没带,孤身一人,朝着气味传来的方向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