禅院直哉吐了一口血。
刚刚,他挨了一拳。
他感到很痛,是那种胃部烧灼的痛,痛及肺部,甚至连呼吸都带着血沫,仿佛他的胃和肺被扔进了绞肉机,绞完馅,又给黏糊糊、湿哒哒地塞了回去——令人懊恼的是,他没能看清偷袭者的动作。
墙体因为撞击而出现裂缝,墙皮脱落,带起一阵烟尘。
等烟尘散去,他擦了一把嘴角,抹去手背的血,站了起来。
此时此刻,大厅的状态变了,有人施加了“帐”,经理和顾客都不见了,只有悟,以及他带来的四个人还站在原地——女人和小孩姑且不算威胁,暂时放一边,于是,他把目光投向了站在悟旁边的男人。
这是他第一次正眼瞧这个男人。
男人的个子还算高,但高不过悟,长相也算周正,但不如悟精致,年纪看起来有三十出头,顶着一头蠢爆了的黑长炸发型,穿衣打扮也缺乏品味,像个普通社工,寒酸邋遢,丢人现眼。
直哉朝着这个哪哪儿都“不顺眼”的家伙,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沙哑道:“……你是谁?”
他这口痰,与对方隔了二里地,只起到一个气势上的作用。如果可以,他倒是想直接吐对方脸上。不过,他现在还不知男人底细,而悟的态度又不够中立,有帮亲不帮理的嫌疑,很危险,暂时不得轻举妄动。
“我是谁不重要,”男人毫无偷袭别人的自觉,不紧不慢道,“你太啰嗦了。”
“可笑——若非我出于对友人的信任,不设防备,又怎会被你伤到?”
“友人?”
男人皱了皱眉,“别上赶着认亲,我不认识你。”
“……我指的是悟君!”
男人轻蔑地笑了:“是吗?除了你,这里好像没有人这么认为。”
直哉冷脸道:“你知道我是谁吗?”
“好像……是谁的儿子来着?”
男人显然没有记住。
直哉被气到了,面目狰狞,恶狠狠地想——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家伙,居然敢戏弄禅院家的继承人,真是胆大包天,死不足惜!
他没忍住,骂了一句脏话:“你他妈——”
但他很快止住了话头,深吸一口气,一边忍受上腹撕扯的痛感,一边看向这里最有可能左右战局的存在:“悟君,麻烦解释一下吧,你带来的人无差别攻击,是不是该给个说法?”
“确实呢……”
悟点点头,但没有看向他,而是看向自己身后的女人,“给个说法呀,杏里妹妹,我辛苦忍了半天,结果斑先生直接掀桌子了——我要是丢工作了怎么办?现在工作可不好找,我会加入负债大军的——你忍心看着我饿死街头吗?”
“省省吧,”女人不为所动,“你一件衬衣的价格都比你的年薪高了。”
“哇,好坏!你怎么拆我的台?优秀的五条老师也是需要安慰的!”
女人踮起脚,伸手拍了拍悟的肩膀:“放心吧,我能处理,不会让别人找你麻烦的。”
她的安慰很没道理,像是敷衍——直哉看了,都替悟觉得不值。
但悟偏偏没有计较,还低下头给
她拍,简直莫名其妙!
“喂,悟——”
直哉这会儿也没有再用敬称了,指尖微微用力,按着不知断了几根肋骨的胸口,阴沉着脸,咬牙道,“你与那个女人是什么关系?”
女人从拍肩,改为抚摸悟的脑袋,故意模仿他的话:“悟,你与那个家伙是什么关系?他好像在吃醋。”
悟嚷嚷起来:“喂喂,杏里妹妹——这是受害者有罪论,我无辜的!”
……这是什么奇怪的play?
直哉更加坚定了自己的想法,也不想搭理这种无聊的“情侣”游戏,加大音量,近乎于喊:“悟,你真是被冲昏头了!女人这种东西根本——”
——有风从他的侧脸袭来,他几乎本能地用高速移动闪避了。
“哦?”
那个男人就站在方才直哉站的位置,饶有兴致的看过来,啧啧称奇,“比我想象的快一点。”
“你……”
……太匪夷所思了。
他心有余悸。
那一瞬间的压迫感让他连术式都没来得及施展!
下回不能再躲了。
他告诫自己,没什么好怕的,一定要抓住时机压制对方——用术式!
女人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推开悟的脑袋,看向那个“偷袭惯犯”,提醒道:“斑,他的术式很麻烦,不过对于您而言,有写轮眼在,倒是容易对付,不过为避免‘初见杀’,我还是简单给您介绍一下——”
但女人后续没有再说话,两人就这么对视了数秒,男人就收回了视线。
直哉注意到,女人的眼珠变红了,是那种很正的红,像是彩宝中的鸽血红,其中有勾玉花纹,与男人的眼睛一模一样。
……奇怪。
——这算什么?是他们的家传术式吗?
但即便是家传术式,也不会比“投射咒法”更优秀——直哉有这个自信。
这个女人懂他的术式,他并不意外,毕竟御三家的家传术式,已经算是咒术界半公开的情报了,但凡花点心思,都能收集到。
不过,这并不影响战局。
他的“投射咒法”可是仅次于“十种影法术”的高等术式,能将1秒分割为24等份,而后对其预设在视野内的动作进行模仿,失败的人会被硬控1秒——1秒,足够他杀掉一个人了!
正想着,对方又开始动了。
他集中注意力,提防对方的一切行为,猜测他的术式效果。
但他没想到男人就这么慢悠悠地走过来,做好起势,似乎要与他一对一格斗——他倒是不怕近身战,不如说,想要发动“投射咒法”还有一个前提条件,就是需要“手掌触碰”。
正好——
他笑了。
但笑意很快就凝固在脸上。
男人冲了过来,电光石火间,他们二人出拳、格挡、提膝、回防、打、摔、拿、退、闪、躲……交手数十次,一刻也不得歇!
直哉疲于防御,才吐一口气,就正面挨了一拳——但他也咬紧牙关,以退为进,吃到伤害的同时,也终于用手掌触碰到了对方。
成功——
……诶?
他再次飞了出去,这一回撞在另一面墙上,烟尘四起,胳膊也断了一只。
为什么……
他想不通,为什么术式明明发动了,而对面的男人却没有被“投射咒法”冻结?
——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他的术式可是近乎无解的!无论如何,只要是被他触碰到的人,绝对无法逃脱!
“你为什么……”
“速度不错。”
男人漫不经心地点评一句,轻轻扯平袖口上的褶皱,“但格斗技术太烂,打起来没意思,术式也是,强制模仿和冻结,听起来很特别,但打起来,像在耍猴,无聊。”
什么……
他说……什么?
格斗技术烂?术式也没意思?开玩笑!奇耻大辱——谁烂了?我禅院直哉的术式怎么可能差!
他吐出一口血,强行接上脱臼的胳膊,扶着墙,站了起来。
“为什么……你没有中‘投射咒法’?”
“谁说没有?我刚才不是故意让你碰到了吗?”
“什……么?”他的大脑停顿了一秒。
……故意?
这个人到底在说什么?什么叫故意让他碰到?无法理解,简直莫名其妙!
“你的术式,就是让被你的手掌碰到的人,在1秒内做出与你同样的动作吧?这个不难,我的眼睛能瞬间洞察并复制你的动作,换句话说,就是天克了。”
“开什么玩笑——你以为以1/24秒为单位做出动作很容易吗?别胡说八道了——你肯定是用了什么阴招防住我的触碰吧!”
他很清楚——又或者说,他坚信自己的术式只有两种人才能破解:
其一,是像五条悟这样的人,拥有“无下限”术式,让他的“触碰”永远无法成立;
其二,则是像禅院甚尔这样的人,拥有无人能及的“天与咒缚”,靠可怕的速度和观察力突破“冻结”的可能。
至于其他人——
与他根本就不在一条水平线上!
所以……
这个男人到底用了什么阴招?是他的术式效果吗?他的术式是不是能歪曲他人的“视觉”?导致直哉以为自己碰到了,实则没有?
无论如何,直哉深吸一口气,告诉自己这不是什么大问题,只要保持专注力,多打几次,就能摸清对方的把戏。
——没错,他刚刚只是大意了,所以才会被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家伙偷袭成功,并不是他技不如人!
所以——不慌。
直哉左手叉着后腰,站直身子,毒蛇一样的眼睛紧紧盯着男人:“别小看我,接下来,我不会留手了!”
“随便吧,我对你的那套招式已经没有兴趣了。”
说到这里,男人叹口气,用那种“鄙夷弱者”的口吻道,“本来还挺期待的,结果大失所望。”
“给我收回这句话——别太自以为是啊!”
直哉放声怒吼,主动出击,用上自己最快的速度,攻击男人的下盘——男人巧妙地避开冲击,微微侧身,用那双猩红的眼睛瞪了他一眼。
他避也不避,狰狞一笑,手掌接触到了男人的侧腰——这一回,他确认自己摸到了。
投射咒法——发动!
……嗯?
男人消失了。
有股奇怪的热气从地面冒出。
他低头一看,发现自己所站的地面突兀地出现了一只血盆大口,泛黄的牙齿颗颗分明,露出一抹丑陋且谄媚的微笑,伸出舌头,瞬间把他吞了进去!
救——
他感到眼前一黑,仿佛坠入地狱。
***
杏里踢了踢昏迷在地上的直哉,问道:“这家伙怎么办?”
直哉挨了一顿打,现在又中了斑的幻术,估计一时半会儿醒不过来。
“埋了吧。”斑道。
悟也点点头:“我去毁尸灭迹,你们想办法处理一下这里的摄像头。”
他挽起袖子,兴致勃勃,看着比斑还要来劲儿!
杏里:“……”
她抬起头,看了眼如蜘蛛网般龟裂开的墙面,提醒道:“这附近有天元的结界在,上头要是查起来,可是一查一个准——你不想当老师了吗?”
“诶?杏子姐——你不是会催眠吗?刚刚还说能帮忙催眠直哉——反正都要做,索性一不做二不休,把高专的人都催眠了,合理化这件事不就好了!”
“想得美,如果写轮眼真的能随便篡改别人的记忆,那忍界早就没有纷争了。”
——再说了,这么大范围的意识操控,就是止水的别天神也没办法做到。
“嗯?那你怎么保证自己能搞定直哉?”
“我能催眠他,是因为这家伙本身就很抵触自己‘技不如人’的事实,所以双管齐下,才有机会成功——而且,只要他后续察觉不对,且有坚定的意志认清现实,那催眠也就自动无效了——虽然这种可能性很低,但也不是完全没可能。”
“什么啊,一点也不好用。”
“至少他目前是没办法醒悟的,”杏里耸耸肩,“等他哪天成长了,看透了,
再提这陈年旧事,也没人信了。”
悟笑了:“这样听起来,也足够戏弄人了——等他放下了对‘强弱输赢’的执念,才有取回正确记忆的机会,但那个时候,他也就没有争论‘强弱输赢’的必要了——嗯嗯,很有哲学意味。”
斑道:“别哲学来,哲学去了,处理完这家伙,就去解决午饭问题吧——那边的三个人已经饿的咕咕叫了。”
突然被斑点名,杏里还没反应过来,身后的伏黑惠就叫道:“你们才想起来啊!”
津美纪拉了拉惠,想让他在长辈面前放尊重一点。
但惠拒绝和解,义愤填膺地瞪着这伙人——打架上头,不管不顾,破坏公物——简直比小孩子还要任性,哪里像长辈了?
悟摊开手,一本正经道:“你也看到了,惠,敌人很难对付的,是一级咒术师。”
“难对付个鬼——别骗小孩了!”
惠翻了个白眼,“其实你们三个都可以很快结束战斗吧?也不知道在磨蹭什么。”
悟与斑对视一眼,互相摊手,谁也没有接话。
杏里耸耸肩,无奈地笑了——悟就不用说了,永远乐子人属性,打架就像“猫捉耗子”,兴致来了能玩很久,想要他速战速决是不可能的。
而宇智波斑就更是了。
——这家伙是个“非典型宇智波”。
但凡脑回路正常的宇智波,像鼬和止水,遇到敌人,能用幻术秒的,绝不动手。
而宇智波斑不一样,比起幻术,他更喜欢拳拳到肉的打击感,无论敌人强弱,总要舞两下拳头,才肯认真起来。
啊……
说起来,无论是悟还是斑,都挺猫系的,换句话说,一个比一个难搞。
杏里顿时觉得自己任重道远。
……
高专的人来的很快。
确切说,是悟打电话call来的。
他在电话里说,自己在吃饭的地方遇到了一个特级咒灵,而禅院直哉已经被揍的半死了——他作为人民教师,有着当仁不让的古道热肠,亲手解决了咒灵,救下了半死不活的直哉。
“哈?‘窗’没探查到?这我可不管,是你们太没效率了——什么?逃课?现在说这个?喂喂喂——嘟嘟嘟——我这边信号不好!”
悟挂了电话。
过了不到十分钟,就有一个穿着白色西装、梳着金色背头的男人赶了过来。与他一起过来的,还有一位披着白大褂的长发女性,黑眼圈很重,嘴里还叼着烟。
女人一见到悟,就吐槽道:“哇哦,这是什么场面?你们在包厢里大吃特吃,而禅院直哉就满脸是血地躺在地上——不知道的还以为你们刚刚打猎回来,要分食野猪呢!”
“硝子——我是个讲究人,不会乱捡东西吃的!”
悟挥挥手,愉快地和人打招呼,看得出来,他与这两个人都很亲近,“而且我才刚刚吃上菜——前菜,正餐都还没上呢!哪来的大吃特吃?你得配副眼镜了。”
不得不说,来禅院家经营的饭店吃饭,最大的好处就是——即便发生了可能由咒灵引发的怪异现象,饭店老板也不会随便停业。
“话说回来,硝子来也就算了,怎么七海也跟来了?”
金发男人推了推眼镜:“因为太可疑了,夜蛾校长让我务必过来一趟。”
“诶?明明派文职人员过来就好了——我以为铁定是伊地知呢!”
“您以为我想额外加班吗?五条先生,如果是伊地知,绝对会被您糊弄过去的,其他的辅助监督也一样。”
“原来如此,在夜蛾校长的心中,七海是唯一能管住我的人啊~好感动!”
“请别说到那么恶心,我只是比较认真而已。”
“所以呢?七海是要做笔录吗?”
“按程序来说,是的。”
说话间,硝子已经蹲下来给直哉做急救了。她一边治疗,一边道:“五条,一会儿还得麻烦你帮我把这个人搬回去。”
“诶……不要,好脏,七海不做吗?”
七海抽出按动签字笔,按了一下,笔尾发出“咔哒”一声:“不好意思,我要留下来做调查。”
“我不是把情况都汇报了吗?”
悟双手托腮,一脸委屈,“你们还要调查什么?”
“校长怕你公报私仇,解决咒灵的同时,把禅院直哉也打了,这是刑事犯罪。”
“我冤枉啊!真的是咒灵打的——而且还是个过咒怨灵!”
“证据呢?”
悟无辜地眨眨眼睛,理直气壮道:“没有呢。”
七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