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慢得像蜗牛在爬。
下午第一节课,枯燥的让人想把书本塞进讲师的嘴里。
团藏老师还在孜孜不倦地讲政治,唾沫横飞。这个年过半百的老头明明断了一只手,却还是能在写字的时候把胳膊舞出残影。
他写字的力道极大,黑板发出刺耳的咯吱声——仿佛不要一会儿,他就会把这东西像蛋糕一样切开,逼着大家吃进去,好把知识点消化进脑子,让他的综合评分在接下来的年级考试中胜过隔壁班的猿飞老师。
我不该在这里浪费时间,杏子想,我得查清楚那件事到底是怎么回事。
她坐立不安,烦躁地按起自动铅笔,咔嚓咔嚓,按完又推回去,继续按。
前排的止水回过头,担忧地看了她一眼,往后一靠,小声道:“……还在纠结那件事?”
“嗯。”
“有没有可能……我是说,那其实是你的幻觉?”
“……”
沉默片刻,她摇了摇头,“我感觉不是。”
“可是那个地方……什么都没有,不是吗?”
杏子不说话了。她也想不通到底是怎么回事。
止水继续道:“你让我跟你去救人,结果校史馆里面没有人,也没有打斗的痕迹,我们去了四楼,还撬锁进了校长室,也是一无所获……你确定有人被怪物追逐,还被困在了特别大楼?”
……这么描述,确实像是她得了癔症,又或是睡迷糊了,一不小心把梦境与现实混淆了。
“我应该不会弄错。”
她按了按自己淤青的腰,闷闷地疼,若是撩起来一看,说不定还能看到五根清晰的手指印——那是在逃难过程中,对方留下的痕迹。
“可是……杏子,”止水道,“即便那是真的,你说的那个人,以及你所遭遇的世界,都很危险吧?若能就此逃脱不是很好吗?”
“……”
她确实这么想过,但前提是‘两不相欠’——如果那个男人死了,还是在她答应回援的情况下,那会让她莫名担了一份愧疚。她不喜欢这么消耗情绪的事。
止水看穿了她的想法,摇摇头:“还是不想‘欠人情’?”
“嗯。”
“你总是在这种地方特别固执。”
他哭笑不得,是那种略带安抚性质的笑,似乎还是觉得她是睡迷糊了,带着哄孩子的口吻道,“不过固执并非坏事,我就是喜欢你这一点,才会与你做朋友——行啦,别纠结了,一会儿下课,我再陪你找找吧。”
杏子搓了搓胳膊,身子往桌角一挪:“……别用这种口气跟我说话,肉麻死了。”
“诶?肉麻?哪里?”
“哪里都。”
他低低地笑了:“你还是那么容易害羞,有时候我真的——”
没等止水说完话,一根粉笔突然飞过来,砸中了他的脑袋。
“止水——别以为成绩好就可以在课堂上放肆了!”
团藏老师发火了,操起黑板擦重重摔在讲台上,粉笔灰“噗”的散开,像是在拍惊堂木,“还有没有把老师放在眼里?给我站起来!”
止水被抓了个现行,苦笑一声,说了声“抱歉”,站了起来。
杏子在他身后,震惊的表情还没来得及回收,又听见团藏道:“还有你——五条杏子,你也给我站起来!没规矩的东西,成天开小差,跟你的弟弟一样没个正形,你们家族的生意早晚会败在你们这一代手上!”
她眉头一皱,不情不愿地站起来,心说,我听不听课跟家里的生意有什么关系?真是个喜欢上纲上线的家伙。
团藏见他们不吭声,似乎来劲了,来来回回地踱步,对着他们,开始阴阳怪气地翻旧账,已经从正常的小惩小戒,上升到了全是偏见的挖苦。
“我早就知道你们没什么出息,一个仗着成绩好就高傲自满,另一个仗着有点家底就不思进取!”
他站定在讲台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们,抓起戒尺敲了敲桌边:“止水——我本以为你会进学生会,结果你跑去了剑道部,真是没有远见,若要进社团,也应该是棒球部、足球部这类
热门社团——只有这种社团的全国奖项才有加分的可能,其余的都是在浪费时间!”
“还有你——五条杏子,你偏科太严重了,根本就不是学习的料,特别是政治课,也好意思拿那么低的分数?真是蠢的令人发指!你的父母我都有接触,个个是人中龙凤——怎么会有你这样的女儿?”
杏子:“……”
她可以打人吗?或者拿个什么东西堵上对方的嘴?
——结论自然是不可能的。
不要说学生打老师会闹出多大动静,单就战斗力而言,她也不是团藏的对手。
这个老东西做过日本自卫队的“师团长”,级别还不低,据说能以一敌十。虽然不知道他为什么会在退役后来开到神木高中教书,但杏子知道自己惹不起这尊大佛。
啊啊……想想还是很不爽!
她站在椅子边,思绪飘远,畅想着找个靠谱帮手,抗上麻袋,趁夜深人静的时候,给他点教训。
至于找谁……
她抬起头,看着前面那个男生“不争辩”的背影,眉头一跳,微不可察地摇摇头。
——就实力而言,止水完全可以胜任打手的位置。
但止水是个死脑筋,比起一时痛快,他更在意长幼尊卑、以及人际关系的和谐,甚至愿意“牺牲小我成全大局”——换句话说,只要不踩底线,他对傻逼拥有奇高的容忍度。
她并不想听止水说教,更不想与他深入讨论关于“反抗权威”的意义。
——跟他讨论这类问题是没有结果的,因为他是个很典型的“集体主义者”,还拥有极高的道德感,虽然不盲信权威,却也秉持着“非必要不惹事”的原则。
而杏子则相反,是个强调权力与自由的“个人主义者”,抵触权威,讨厌教条主义,道德感不能说没有,但也高不到哪里去。
简言之,他们是两类人。
遗憾的是,日本是个“集体主义”盛行的国度,对于大部分人而言,止水的选择才是最正确且普遍的。
——如果不找止水,那又能找谁呢?
找悟倒是可以,但那家伙最近因为打架的事,已经被学生会重点关注了,再找他干坏事,实在是顶风作案,暴露的风险极大。
而九十九也一样,她最近在忙球赛的事,若是不幸被抓到小辫子,她的努力也就白费了,杏子就是再自私,也干不出这么损人利己的事。
……还有谁呢?
啊——是了!
她的脑海中浮现出了那个男人的身影。
如果是他的话,倒是可以把团藏收拾的服服帖帖。
不知为何,只要一想到那家伙教训团藏的画面,她就很想笑,原本糟透了的心情也莫名变好了——到底是为什么呢?
讲台上,团藏还在喋喋不休,已经从他们现在表现出来的“品格”,推测出来他们未来会有多么“不幸”了。
杏子实在无法理解,为什么会有人那么爱彰显自己贫瘠的想象力?这就像穿了“开裆裤”出门,还要到处撩开给人看——她并不想知道对方底裤的颜色。
她继续思考着“套麻袋”的可行性。
这个老东西很记仇,只要吃了亏,就会挖空心思地寻找罪魁祸首——若是杀了,倒是能一劳永逸。但这就是犯罪了,而且以对方的实力,她也没法一个人得手。
她需要一个共犯,如果那个男人能来这里,就再合适不过了,无论是夸张的战斗力,还是低下的道德水平,都是“犯罪搭子”的不二人选。
等等……犯罪?
她忽然想起了那张神秘的卡牌上面的提示性文字——远离犯罪者。
如果说,那个男人所处的世界,是与这个世界相近却不完全相同的“平行世界”,那么诱发两个世界重叠的因素是什么呢?
是了。
——是犯罪行为。
她进入校长室的时候,也是那个男人实施犯罪的时候——他杀了校长,触发了“重叠条件”,让两个世界产生了短暂的交汇,也让他们相遇了。
虽然不知道她回来的契机是什么,但怎么看,都与“脱离了犯罪分子”有关。
如果想再进入那个世界,就必须复刻当时的情境——也就是让自己成为“犯罪者”,制造交汇点。
……要不要大胆一回呢?
其实这种行为很欠考虑,一是她无法确认自己的猜测是否成立,二是无论成功与否,她都将面临着“得罪团藏”的既定事实。
但她还是跃跃欲试。
这种感觉,就像陷入僵局的科研人员,忽然灵光一闪,想到了课题的突破口,迫不及待地想要冲进实验室验证答案。
而且……她的好奇心完全被勾起来了。
虽然不想承认,但她真的很想知道那个迷一样的男人究竟是何方神圣。与此同时,她也想弄清楚两个世界的形成原因。不知为何,她莫名的笃定,若能让男人找回记忆,这些问题就能得到解答。
至于后果……等之后再说吧!
她深吸一口气——就在这时,后桌的九十九由基突然戳了戳她的腰,把某个东西递给了她。
这个是……
她疑惑地接过那个黑色的东西,在九十九的无声坚持下,悄悄塞进了口袋。
团藏骂痛快了,终于想起了正事,看了眼时间,距离下课就剩十分钟了。他整了整桌面的教案,大手一挥,命令止水和杏子到教室外面罚站。
上课时间,后门一直是锁着的。止水往前门走去,杏子跟在他后面,路过讲台的时候,她忽然暴起,在所有人都始料不及的情况下,挥出拳头,对着团藏的脸,狠狠来了一记上勾拳——把他的鼻血都揍了出来!
扑通——
教室里静的落针可闻,团藏重心不稳,一头撞在黑板上,教室忽然灯光闪烁,瞬间变成了恼人的亮粉色!
这时,杏子听到身后传来了似曾相识的声音——
“又见面了,不守信的逃兵小姐。”
***
教室很安静。
多余的人都不见了。
看来,“穿越”的机制确实是“犯罪”,但判定范围又与她预想的不太一样——按理说,世界重叠的时候,“无罪之人”也会误入“平行世界”,不然就无法解释她之前的遭遇。
但最后到达这里的只有她自己。
……这是为什么呢?
她想不明白。但总觉得这其中有什么暗示。
“怎么不说话?”
男人抱着刀,屈起一只腿,坐在无人的课桌上,噙着笑,侧头看向她。
杏子甩了甩因为“力的相互作用”而发疼的手,故作镇静地倚着讲台,问道:“你逃出来了?”
“自然。”
“所以那些怪物呢?你都解决了?”
“炸死了。”
“你去了停车场?”
男人点点头,似乎还有些得意:“是啊。”
“你是怎么从特别大楼出来的?”
“很简单,既然大门无法打开,就把门拆了,一劳永逸——我早该想到的,也不至于磨蹭那么半天。”
“……”
不错,有够暴力的,这一言不合就拆家的精神状态,
是她一辈子都达不到的高度。
“你呢——跑哪玩了?消失了这么久?”男人道。
“没玩,我也是有在努力的。”
“比如?”
“用拳头狠击了某个麻烦的家伙,”她举了举右手,作为“有在努力”的证据,“——重新创造了见你的条件。”
“怪不得你的手脏了。”
男人从桌子上跳下来,一把抓住她的手腕,提起来,看了看指节处沾着的血,戏谑道,“破了点皮,但骨头没事,基本功还算扎实。”
杏子抽回手,不自在地转了转手腕:“总之,先想办法出去吧。”
“在此之前,我有个问题,”男人道,“你消失的这段时间去了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