埃拉托色尼这下是真起了兴致。
他顺了顺自己已经花白的短曲粗胡子,主动邀请赵闻枭:“既然这样,不如小友也来一起比比?”
赵闻枭想要推却,但是伊巴谷也相邀。
“原来你就是刘季天天挂嘴边吹嘘的那位‘奇人’,上通天文,下通地理,可经商,可造物,亦可驯服野兽,熟知草木的……厉害人物?”他本身就痴迷各种天象,听到还有同道中人,马上就改了态度,“不知你研究的是什么?”
赵闻枭:“……”
非要扯上关系的话,她研究的是从古到今的天象对植物生长的影响。
刘邦替她积极揽活上身:“就是天象定位,我们王……简直就是我们华胥王者一样的存在。不管在什么地方,只要观看天象与植物,拿根木头往地上一插,一算,任凭被人掳去哪个犄角旮旯,她马上能知道。”
赵闻枭呵呵笑着,压住刘邦的肩膀,往背后拉去。
她小声道:“阿季啊,我真是谢谢你了。”
但是别吹了。
她怕收不了场子。
熟料。
拦住了一个,拦不住第二个。
相里娇也出来帮腔:“不错,我们主家天象定位,一向了得,肯定不会让诸位学者失望。”
赵闻枭:“……”
谁来救救她。
埃拉托色尼本身就是天才,见过的天才也数不胜数。
但是要说光凭天象与周边植物,就马上判断出自己在何处,还是有些狂妄了。
除非,他们说的只是一个特别广泛的区域。
只不过,年轻人气盛,他倒也不觉得是什么坏事,便一笑而过 。
“可惜你们来晚了,不然在夏日正午,还能去尼罗河一个叫塞恩纳的村庄,看看阳光竖直照射进井底,不见任何影子的奇景。”伊巴谷难得碰上这么多谈得来的人,一下也收不住话了。
他与野星月一样,对记录观测星体特别狂热,逮着一颗星星就能扯八百段话,滔滔不绝。
关键今日在场多为天文学家,就连不算特别熟悉希腊语的张苍和耿寿昌,都跟着搭话几句。
其场面之热闹,可想而知。
好在最有声望的埃拉托色尼及时控了场。
“你们看,这诸国学者也等候多时了,不如我们先把自己的创作拿出来,好好说清楚,再慢慢谈天说地?”
伊巴谷这才意犹未尽闭上嘴巴。
埃拉托色尼和蔼看向赵闻枭:“小友要不要先来?”
后来者更为难。
要是前面太出色,或者说了她要说的内容,那她再说同样内容,也就失了先机,沦为附庸。
今日这场学说会谈,本就是埃拉托色尼与伊巴谷为主,赵闻枭不好喧宾夺主,便说:“两位前辈先来。”
她看看对方说什么,接下来才好应对。
“好。”埃拉托色尼往阶梯处一伸手,“那就请诸位坐下来,听我老头子先说了。”
赵闻枭行礼退下。
嬴政亦如是。
他压低声音问赵闻枭:“你之所学,在东在西?”
赵闻枭说:“唔,中西合璧吧。”
“可比乎?”
“再看。”
两人说着悄悄话,在最近的地方落座,看埃拉托色尼指挥两位学者帮他在地上画了一个端正的大圆。
木桩中间是圆心,套上麻绳在沙地上转一圈就行。
希腊学者们都认可“地球是圆的”这一理论,所以埃拉托色尼便没有重点辩论这一学说。
他只是指挥学者在更远更高处,又画了一个圆,写上“太阳”两个希腊字母。
这时,四周的学者就开始窃窃私语,猜测埃拉托色尼到底要如何计算出地球的周长。
嬴政问赵闻枭:“这真能算?”
天下何其大,怎生勘测?
“当然可以了。”赵闻枭随口说,“只要熟练掌握《几何原本》,就可以了。话说,这亚历山大图书馆里,有《几何原本》的手稿来着,还有全套的欧几里德手稿,我想找个机会,让学过希腊语的人过来誊抄,悄悄带走译本。”
不过,如果还想要抄录更多实用性的学说,还需要熟悉更多地中海国家文字的人才行。
亚历山大图书馆收书毫无拘束,只要是图文都收,根本不管哪国文字。
“为什么要偷偷摸摸抄了带走,给钱买,或者用其他典籍换不行吗?”嬴政扬眉,霸气道,“我觉得儒家和朱家的典籍,以及《诗》与六国史书就不错,可以下令征集这些学说,用来换取。”
如此一来,倒也不必全然烧毁六国史书,将它运过来这边换取别的著作就好了。
扶苏也不用跟他争吵这事儿如何处理才更稳妥了。
“欸”赵闻枭精神了,伸出手去,“这好,你这边提供书籍,我这边提供人翻译。合作愉快。”
兄妹两人的话题彻底跑歪。
火凰和玄龙:“……”
等两人再回神,埃拉托色尼已经让学者拉长两条涂了金色漆料的麻绳,模拟直射的太阳光线,并且一条穿过圆心,另一条只穿过圆,但是与另一条金线平行。
“老头子先唠叨几句。我现在给大家展示的,只是我这几年来通过不断的观测得出来的结论。但是这个结论是基于托勒密皇家测量员,多年来在各地测量的数据而成的。
“事情最初的确源于塞恩纳村庄发生的奇景,让我留意到影子的变化。
“我发现在南北方向测量的影子,在同一天的同一时间,影长似乎有所不同;但是东西方向测量的影子,有些影长虽然有所不同,但是差距没有南北方向测量出来的数据大。
“所以,我就生了好奇心,让皇家测量员帮我准备了大批同样长短的杆子,放到不同的地方进行测试,记录了近几年来,一天当中不同时间段的影长变化。”
说到这里,埃拉托色尼让皇家测量员把好几筐记录的莎草纸抬过来,让学者们先看看。
但大部分人看着这些庞大的数据,大都云里雾里。
张苍他们三位星官,还凑到一起讨论了一下,把影长与赵闻枭之前跟他们说过的“测影法”联合起来,大概猜测到了它的一些作用。
但是对于怎么根据这些影长,测量出他们所住的这个球体的周长,还是一筹莫展。
赵闻枭也翻阅了。
不过她是在为老祖宗居然在工具这么简陋的情况下,也能够做出这么伟大的研究而感叹。
埃拉托色尼提醒他们:“诸位可以找到塞恩纳与亚历山大高塔的影长对比一下。”
当地学者找资料的速度可比他们快多了。
有人很快就找到,并且一目十行地看完了,惊呼道:“塞恩纳与亚历山大高塔的影长变化居然几乎一模一样。”
在一堆数据当中,居然只有零星几个数据是不一样的。
而且这几个数据之间的误差极小,也不排除是两边的测量员在测量的过程当中出现了差错。
“不错。”埃拉托色尼一脸欣慰,“所以,我们可以把影长比例一样的两地连成一条线,而这一条线上的所有地方,接受到的阳光都是一样的。”
也就是同经度。③
不过这在他测量地球周长的学说主题当中,属于题外话,他只是提了一嘴便转回来。
“所以现在我们把穿过圆心的第一条金色太阳光线,在圆球表面上相交的这一点,看成是亚历山大高塔,而第二条金色太阳光线与球面相交的点,看成是塞恩纳村庄。”
赵闻枭也小声跟嬴政解析:“这样一来,从亚历山大高塔到塞恩纳村庄之间的距离就是一条弧线。你看出来什么没有?”
嬴政:“……你觉得我会?”
赵闻枭惊讶:“你算田亩土方的时候速度那么快,扫两眼就知道有没有错,你告诉我你不会算圆?”
嬴政:“我只知‘径三周一’①,但这径要如何测量?”
他没看出来。
埃拉托色尼很快就给他们解答了。
不过他解答的不是计算直径,而是计算地心夹角。
“熟悉欧几里得《几何原本》的学者,现在应该已经明白我要说什么了。”他用棍子画了两条辅助线,一条是从亚历山大高塔到圆心的线,一条是从塞恩纳到圆心的线,“这两条线的夹角,我们可以称它为地心夹角。”
有些人已经恍然大悟,低头找起笔,开始在莎草纸上计算。
但也有人还没看得太明白。
埃拉托色尼便把自己手上的棍子,放到标示了塞恩纳的点上,让它垂直立在球面上,与金色绳子充当的太阳光线形成了一个夹角。
由于两条太阳光线都是平行的,所以这个夹角与地心夹角的角度是一致的。
只要利用工具测量出这根杆子与太阳光线之间的夹角,就能够知道地心夹角是多少,不用钻到地底下去测,在地表以上足以完成。
埃拉托色尼测出来的度数是712.
根据圆周计算公式:C(360/θ)两地距离,加上他已经让人测出从亚历山大高塔到塞恩纳的路程就是5000希腊里。
所以,约掉小数后,可得球体周长为252000希腊里。
后代人考古可证,1希腊里大约等于157.5米,那么埃拉托色尼测算出来的地球周长就是39690km,与真实数据只相差70km.②
有赵闻枭在旁边拿着纸笔画图辅助讲解,嬴政也很快明白过来。
“彩!”他禁不住拊掌而笑。
这要是在大秦发现这等奇才,他估计又要赏了。
皇家测量员测量的数据都在这里,颇有怀疑精神的学者,开始翻阅这些数据求证,也有跑出去亲自测算,看看真不真的。
埃拉托色尼说话半小时,其他人验证两个时辰才作罢。
但也只是暂时作罢。
午后,伊巴谷才有功夫说他的理论。
他的理论主要是测算地球到月球的距离,但是观星数据太多,他没有全部带过来,大部分都在罗德岛,他只携带了最有代表性的数据。
他主要是使用阿利斯克的月食方法,测定了月亮视差,还带了自己制造的观星仪器。
赵闻枭对那些仪器相当感兴趣。
唔,想要。
“我发现,当我们移动时,远处的物品相比近处物体,会有明显的位置变化。而这个变化从人眼与物体的平直距离到垂直距离,会产生一个夹角。
“近物移动的角度既取决于自身位置变化的大小,又取决于近物的距离,所以,只要知道移动的距离,就能计算物体相距的距离。”
简单来说,还是基于《几何原本》的各种三角形计算。
只不过埃拉托色尼的研究相对静态,而伊巴谷则是通过动态的改变对比,用大量数据表明,利用地面移动的距离,也可以计算出地球与月球之间的距离。
为了方便计算这些庞大的数据,他计算出直角边和斜边构成的各种直角三角形各边的比例。
唔,就是我们熟悉的中学三角函数。
由于前提是熟悉图形计算,加上与天象相关,所以还炸出了在赵闻枭穿越第二年就制定出日历的老数学家阿里斯塔库。
两人针对星表与岁差的问题,聊得火热,还差点儿原地展开研究计算。
其他人也没想到,阿里斯塔库居然会前来看热闹。
一时之间,学术讨论的氛围格外浓烈。
赵闻枭想引荐张苍他们几个,再顺道引出野星月这孩子,也忘了自己本来答应了什么,一心紧着要认识阿里斯塔库。
时值夜幕降临。
伊巴谷的简单仪器也发挥了作用,不少人说要到亚历山大灯塔观星,看看是否确切。
一行人“呼啦”而去,急切的脚步掀起三丈尘土。
埃拉托色尼与他的学生,以及一群还在请教测算地球周长的学者落在后头。
见赵闻枭没追去,他笑着说:“小友的理论,怕是要放到明日才有时间慢慢说了。”
“不急。”赵闻枭刚在想,应该用什么把时间拖长一点儿,好让其他星官也一起过来感受一下这边的学术氛围,“我的理论要用到一物,这里没有,我需要十天来制造,不知行不行?”
有人小声嘀咕
“不会是没有拿手的好活,想学完就走吧。”
“对呀,这种事情,以前也不是没有发生过。”
……
赵闻枭条件反射性不是生气,而是右手一抬,压住相里娇。
旁边嬴政嗤笑一声,语含两分淡漠:“只听说过亚历山大图书馆是智慧者的聚地,倒是没听说过,还有目中无人之辈汇集一堂。”
埃拉托色尼用力咳了两声,眼带不悦回头,扫过一众人:“学者,以识会友,不可无端猜测,更不可以识分高低贵贱。”
他眼神锐利,见说话的人低了头,缩到后面去,才平过一口气。
“让你们见笑了。”他说,“测算地球周长与观星测月都要许多时间去验证,正好可以让小友准备好需要的东西。这件事情,我跟伊巴谷对其他学者说明就好。”
赵闻枭笑意不改:“那就劳烦了。”
-----------------------
作者有话说:【注释】
①径三周一:出自《周髀算经》,此书成于两汉之间。但是九九乘法表都能挖出来,代表以前还是口口相传的东西比较多,写下来的比较少。所以就设定战国时候就有了这么一个口诀,所以让政哥说出来。但是真实的历史到底怎么样就不晓得了。
②这个数据就是埃拉托色尼测出来的数据,是真实的。(不过伊巴谷提前了几十年出生,这段剧情需要他)
③塞恩纳村庄与亚历山大高塔不在同一条经线上,它们之间相差3.5,是因为埃拉托色尼当时的测量工具有限所产生的误差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