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不知我哥是嬴政 竹艼 6627 2026-01-11 13:43:43

夜半静寂。

两人都安静下来,各自思索,内室无声。

蒙恬伏在墙头,瞧着那道歪歪扭扭翘脚的身影,总算松了一口气,放下半颗心。

半晌,嬴政才喊了他一声:“安之。”

听到这声叫唤,他就明白,剩下的半颗心也能放下来了。

他翻墙落地,在赵闻枭揶揄的目光中,脖颈微红,握拳清嗓,迈入室内。

“哟,连我们蒙君子都出动了。”赵闻枭扫过门外,瞥向蒙恬和嬴政,“不要告诉我,外面是你向王将军借的卫士?”

“借”这个字,被她说得意味深长。

蒙恬默然含笑,并不作声,企图蒙混过关。

嬴政倒是没有半点心虚,就坡下驴:“若非有王之手令,加王贲将军卫士,岂敢深夜围宅。”

犯律之事,他也不好干。

赵闻枭嘴角抽了抽:“怎么,你们王忌惮我?”

还王之手令

“非是忌惮,而是有心拉拢奇才。”嬴政扫过光秃秃,茶都没有一盏的失礼矮案,将伸出去的手放回膝头,“怎么,你仍对他有偏见不成?”

赵闻枭夸张回应:“什么偏见?哪有偏见?你可别乱冤枉人,我对秦王的仰慕如滔滔江水,连绵不绝,又如……”好吧,现在黄河不叫黄河,也还没有开始泛滥,“春日秋笋,只需丝雨浸润,便能冒头迅长,侵占山野。”

嬴政:“……”

夸夸之言,不可信也。

蒙恬都看出了她的假意奉承,真诚敷衍,更是无话。

唔,主要是不敢说话。

他瞥了一眼唇角翘得微不可察,还没一粒稷(小米)高的王。

“不过你说拉拢……”赵闻枭斜斜歪在矮案上,支着手肘瞅他,“秦王的拉拢,就是差遣自己将军的门客,带贴身护卫的卫士把我围了?”

嬴政眼皮子都不跳一下:“你若对大秦没有歹念,那便是拉拢,若有便是诛杀。”

“哦”赵闻枭将另一只手也放到案上,四根手指毫无节律地“啪嗒”响,“这么说来,这个所谓的‘歹念’,全在你一念之间。我要是不想杀你还好,要是想杀你,你就利用秦王的手令,将我先杀了?”

蒙恬后背的汗都淌下来了。

他只觉得对面教官的寒刀已半出鞘,亮出一片刃色,倒映出他们内心的真照,只要有丝毫不对劲的地方,就会割过咽喉,留一片凉意。

嬴政倒是不慌不忙,吐出一个字来:“是。”

字砸在地上,让赵闻枭手指一顿,皮笑肉不笑对着他。

“你倒是实诚。”

嬴政淡然回望:“过誉了。不及你。”

“啧。”赵闻枭瞧他们俩根本不上当的样子,觉得没瘾,拖着要死不活的声音说,“夜深了,猫儿狗儿都睡了,你们什么时候回去?”

她想翻墙出去,避开巡守,看看深夜的咸阳。

嬴政却冷不丁道:“不回了。”

不想回。

赵闻枭警惕看他:“这里只有一张床,坐榻都没有,你可别想跟我抢。”

她是睡饱了没错,但要是不能出去蹦跶的话,金秋十月窝在那二十厘米高的床上,也总比坐席子舒服。

起码屁股不会捂不热。

嬴政斜眸看她:“谁要同你抢,还有一个半时辰,我便要随王将军前往城郊祭祀宗庙、社稷与天帝。”

心情刚平复,他不想小睡两个时辰,一睁眼便对上母亲假意待他的脸。

他倒也没圣贤到随时随地都能忍的地步。

初初清醒,心绪并不容易掩盖。

赵闻枭一听有祭祀,精神了,抬脚把矮案顶住,往边上一挪,凑近他。

“我还没见识过秦国的祭祀呢,带我一个怎么样?”

不训练还跑来这边,她就是为了看看古老的祭祀文明,将历史资料甚少的这一块,做些补充记录。

特别是有关祭祀所用植物这方面。

嬴政看她缩回来的脚背,眼角狠狠蹦起来踩了他重重的一脚。

他伸手按住额头:“我觉得不太适合。”

先不说他还不想亮明自己的身份,就她这毫不稳重的性子出现在祭祀上,只会生乱。

“小气。”

“不过”嬴政松开手,慢悠悠补充,“可以让蒙恬和蒙毅带你在远处看看。有他们在,卫士不会驱赶你。”

赵闻枭脸色一转,拳头虚虚握起来,在他肩上捶了两下:“我就知道!秦文正你是个大好人。”

大好人冷哼一声,被允许占据半边床,小憩一阵再离开。

精神饱满闲不住的赵闻枭,打算在院子小跑几圈,再眯一个半个小时。

刚出门,眼角视线就出现不明物体。

她旋身躲开,定睛一看桃枝下挂着两片桃符,被她掀起的风一吹,“啪啪”缠在一处。

蒙恬将歪掉的桃枝扶正,小声解释:“这是文正先生带来的桃枝,给教官驱邪所用。”

赵闻枭眉头一扬:“他觉得我邪?”

蒙恬:“……”

还真是始料未及的反应。

沉默很久的玄龙都看不过眼了:“一号宿主,你是对感情过敏吗?”

它一个人工智能,都知道这东西有寄托祝福的意义。

“啧啧。”赵闻枭看看墙壁的桃枝,又看看墙头戈矛浮影,摊手向蒙恬要东西,“给我一块能打磨的金器。”

老实蒙恬,放手就是一块金饼。

赵闻枭:“……有没有轻一点儿、薄一点儿的。”

她把金揣进荷包,又摊开手。

蒙恬在身上翻了翻,只能把自己腰带上的一块金片拆下来给她。

“教官要这个做什么?”

赵闻枭把玩着那枚鸟形金饰,随口应付:“玩玩。”

她还没想好呢。

蒙恬也不指望她正经回答,听听就算,权当聊天醒神了。

一个半时辰很快就到,嬴政理了理仪容便匆匆回宫换衣,准备祭祀诸事。

不出所料,赵太后又跑来扮母子情深,给他理顺衣领、绑腰带,一副好母亲的样子。

他闭着眼睛不想看,生怕眸子不争气,泄出几分戾气。

祭祀诸事素来繁杂冗长,却是昭显身份,维护民心必不可少的举措。只是一整套章程下来,铁打的人都得一身疲惫,倍感乏力。

嬴政从天黑走向天黑,祭祀完又应付一场大宴,脱下祭服后,头都有些胀痛。

他靠在坐榻上,倚着凭肘,让寺人轻轻给自己按压额角两边,闭目养神。

门外寺人悄步向前,小声禀告:“王,华阳太后与赵太后送来解酒的热汤。”

嬴政“嗯”了一声,道:“收下。”

华阳太后每年都送,不出奇。

寺人迟疑补充:“赵太后亲自来了,就在外候着。”

嬴政:“……”

他睁开眼睛,看向门外。

半晌,才开口问:“赵太后不知华阳太后送了解酒的热汤?”

寺人略尴尬,垂首:“非也,华阳宫寺人送热汤前来时,恰好碰见赵太后。”

嬴政:“……”

华阳太后如今还执掌整个后宫,她……罢了,她就不是个脑子清明的人。

“寡人亲迎她。”

赵闻枭这边。

蒙恬送嬴政回宫以后,与下值的弟弟带着十位家将折返逆旅,陪她蹲在可以清楚看到祭祀队伍的半高处,一路跟随。

赵闻枭抱着画板,看着形似天坛却没有屋顶的露天祭坛,问蒙恬:“那叫什么?”

“畤(zhì)。其位高山之下,小山之上。”蒙恬是位有耐心的解说人,还将每一层所站之人的身份、衣着、手中所执礼器和寓意都说得清楚明白。

包括祭祀天帝和四帝,与祭祀宗庙和社稷有何不同。

蒙毅补充了一句:“祭祀四帝,除了祈求来岁风调雨顺,亦是祈求战事顺利。”

赵闻枭笔尖一转,给礼器打了个标注符,在底下做文字标注。

她对秦文字还不熟练,便递给蒙恬写,从怀里掏出金饰,随手捡了块石头慢慢打磨。

“秦国最近有战事?”

“祭祀倒不是专为战事,不过长安君屯留造反,大军出发不久,的确是有战事。”

“长安君……”赵闻枭琢磨着这个封号,轻笑一声,“要是我记得没错,长安就在咸阳隔壁,君王卧榻之侧。”

谁家好人封君是这样封的,周分封还晓得丢远一点儿。

蒙毅点头:“嗯。是也。”

啧啧。

如果这是夏太后拾掇先王所封,那就不怪成蟜胃口这么大,想要取而代之了;可要是始皇所封,那就有意思了……

赵闻枭放肆臆测一番心思深沉的始皇帝。

她盯着远处一堆玄端①里大裘而冕②的君王,手下一歪,差点儿用金饰给自己割了片肉。

幸好收手顺滑,不仅没伤到自己,连跟她闲聊的蒙毅都不知道她短暂走神。

蒙恬写完,将木板归还,赵闻枭收起金片,提笔速写新场景,继续问:“垫在牺牲底下的是什么?”

“茅。”

赵闻枭笔锋一转,指着行走的人:“他们捧的是什么?”

“约莫是枣、栗、桃、榛、梅、菱、芡诸物;荇、葵、芹、薇、苹、藻、韭、芜菁诸物;麦、麻、黍、稷、稻诸物;菖蒲、茅、蘩、萧诸物。”③

懂了,果类、菜类、谷类和嘉草。

她扯了一张新的纸,先速记,打算回去再整理。

祭祀天帝时君王着裘冕,祭祀宗庙便换了衮冕,祭祀社稷又换上希冕。②

为了加几张特写,赵闻枭手腕刷出残影。

从此刻开始,她已经共情了始皇大一统之后,把祭服全改为玄衣纁裳通天冠的伟大衣冠服制。

大一统果然是史上最伟大的壮举!!

记到祭祀祝词的时候,她左耳是秦音,右耳是系统翻译音,人都快糊涂了。

手中的笔愣是落不下去。

等蒙恬跟着祭司的回音神叨叨念完,她赶紧把纸笔塞给他,让他来写。

祭祀结束,天色近晚。

赵闻枭伸了个懒腰,原地跑跑跳跳活动了一下筋骨,用力甩动发酸的手腕:“结束了吧?”

“还有傩祭以驱鬼辟邪,辟邪后百官大宴。我与阿弟亦要同往。”蒙恬收好画板,递回她,“寻常人家也会扫尘聚宴,祭祖拜祠木。”

赵闻枭之前不知道他们章程,闻言眉头一跳:“我还打算让你们今晚过来,吃点儿不一样的东西呢。”

没有诱惑,怎么好意思让他们到美洲跑一趟。

不给驴吃草却让驴拉磨,那是黑心老板才干的事情。

蒙恬想了想:“大宴戌时结束,今夜城门闭,但闾门不闭,子时之前,我们当能赶到。”

子时后,不走就是。

双方约定好,便暂时辞别,各自去忙活自己的事情。

赵闻枭跑去看了傩祭和寻常人家在院中祭拜祠木的场景,速写两张画,便去找店家借石磨。

店家懵了很久。

唉,真是时代鸿沟。

赵闻枭在火光下,手舞足蹈比划:“圆圆的,可以把米放进去,加点儿水这样一转,就会变成浆……”

火凰:“……”

宿主此刻像只会两句外国话就出国的国人。

店家握拳一砸掌心:“小妹说的是硙(wèi)啊!④”

他领赵闻枭到他家里后院,让她随便用,用完清理干净就好。

赵闻枭端出一副文静的样子道谢,送了店家两步,等对方离开才折返硙旁。

“浮丘君子?”她将手里提着的玉米放下,看着磨米也不妨碍一身仙气的君子,“我可以这么称呼你吧?”

浮丘伯含笑颔首:“小妹觉得顺口就行。浮丘也行,子伯也可。”

他用力将石磨抬起来,用水冲刷黏在上面的白浆。

赵闻枭一看那石磨的纹路,眼前就是一黑。中部石磨周围半拃内无磨齿,半拃外磨齿为几排枣形。

这是什么四平八稳的纹路!!

难怪身在咸阳,面食却不算特别常见,就这玩意儿,能磨啥啊。

“你用这个……硙磨米浆,磨了多久?”

浮丘伯细细回想:“半日?”

“……”

现在都入夜了,等玉米磨好,只能给蒙恬他们当早餐。

她扶着额角一阵绝望。

浮丘伯不清楚她怎么了,赶紧放下手中的硙,伸手扶着她胳膊:“小妹?你没事吧?”

“我没事。”赵闻枭双眼无光,“我就是有点儿累了。”

她的计划不会要延后吧。

火凰:“??”

谁累了来着。

浮丘伯看着她脚边的木桶,望了一眼金灿灿、一粒粒的不明物体,温声问:“你是要磨这些……食物?”

赵闻枭机械点头,双眼无光。

“我替你磨吧。”浮丘伯有些好笑地让她扶稳旁边的桑树,“我看这些东西有些绵软多汁,并非干米,应当不用半日,只消半个时辰左右就能好。”

软些的食物,杵臼也能成,可以不必用硙,不过现在更换太麻烦了。

赵闻枭眼睛一亮:“我长那么大,从没用过硙,对它的功率不明,你可别骗我。”

她连石磨都很少用。

浮丘伯弯腰提起木桶:“不骗你,你等着就行。”他将木桶放到石头上,把装满米浆的小桶递给她,“劳烦你替我送去庖厨,交给长青就好。”

长青是谁。

赵闻枭茫然看他。

浮丘伯笑着提醒她:“张苍。”

看来长青是张苍的字,历史没记载,她还真不清楚。⑤

赵闻枭满血复活,提着桶飞跑离开,哪里还有刚才那副失去所有力气和手段的颓废样子。

浮丘伯笑着摇摇头,寻了个干净的盆在底下接浆,便开始研磨。

提着桶的赵闻枭已飞入庖厨:“长青”

张苍抬头,见来人是赵闻枭,马上把自己的脑袋低下去。

赵闻枭没发现对方在躲自己,把木桶放在一旁就想走,无奈釜里的东西一直翻滚个不停,眼看就要溢出来了,张苍也不抬头。

她只能顺手搅一把,伸手拍拍他:“别添火了,肉都要滚出来了。”

张苍赶紧抬头看一眼,将自己新添的柴抽出来灭掉,耳根子通红一片。

赵闻枭在心里感叹了一句“古人真是容易害羞,秦文正除外”,便提走几个釜、甑,外加几个没有花纹的简陋陶器。

看旁边还有些花椒,她问了一声,见张苍慌忙点头,略有些奇怪地看了他一眼,抓走一把。

火凰看着她叠到下巴的陶器,觉得自己在看什么杂技表演。

一通忙活后,她把仙人掌切条,加花椒、桂皮、姜、葱先做了个凉拌仙人掌。

把柴搬好,将玉米洗干净,放在蒸东西的甑上,赵闻枭回了一趟美洲。

花费半个小时捞走几只火鸡,领豹豹把人家窝都给端掉,抱着十余个鸡蛋回来,她水也不喝一口,风风火火开始做烤火鸡、仙人掌蒸蛋、牛油果烤鸡蛋。

仙人掌蒸蛋刚飘香,蒙恬和蒙毅就踏进院子来了:“恬(毅)见过教官。”

“来得刚好。”赵闻枭向蒙毅招手,指向隔壁再隔壁,“那谁……”

蒙毅:“毅表字决之。”

“不是说你。”赵闻枭脑子转了一下,“浮丘君,他在帮我磨玉米糊糊,你去帮一下忙。”

蒙毅挽了挽袖子就去了。

“还有什么要忙活的吗?”蒙恬走过来扫了一眼,看向一旁空着的釜和摆满玉米的甑,“这里要生火吗?”

赵闻枭摇头:“不用,看看秦文正来不来,他来的话,这个要烧给他看才有用。”

不然不好展示玉米在烹饪上的便利。

正说着,一道熟悉的嗓音就在暗夜里响起:“什么东西要烧给我看?”

嬴政与王贲、王离在门前露面。

赵闻枭将眼神定在他们手中提着的几个陶罐上:“你们手上的是什么?”

大过年的,应该是好东西吧。

嬴政勾起手指:“酒。”

王贲抬起手臂:“醢(hǎi,肉酱)。王所赠,兔醢、魚醢。”

王离晃晃罐子:“醯(xī,醋)。”

来得正好!

赵闻枭让他们坐下,试了一口凉拌仙人掌,拿别的陶器分了一半,用酱搅拌。

蛋不能蒸太老,她让蒙恬帮忙出锅,两种酱都挖一点儿铺上去。

她招呼嬴政:“过来,给你试一口。”

嬴政皱眉:“成何……”

“体统”两个字,被赵闻枭连同凉拌仙人掌,一筷子塞进了他嘴里。

她先说话堵住他:“怎么样,好不好吃?”

嬴政:“……”

到嘴的食物,不管是从仪礼还是情理出发,都让他无法吐出口,只能吃下去。

这一咬

口感松脆中带点儿柔软,柔软中又有些粘稠多汁,微微的酸甜很适中,让填塞了许多油腻的咽喉瞬间清爽起来。仿佛置身雨后的草地,连鼻腔都透着一股清新的味道,越嚼越甜脆。

“怎么样,好吃吧。”赵闻枭看他舒展的眉眼,得意道,“我介绍的肯定错不了。”

嬴政瞧她洋洋得意的样子,将到嘴的“好吃”吞下去,换了个词:“也就还行。”

“啧。”赵闻枭嘟哝,“装。”

此时,蒙毅刚好提着玉米浆回来。

赵闻枭接过:“决之,你再走一趟,把荀卿他们请来,一起吃吧。”

蒙毅眼神飘向嬴政,得到对方点头应允,才转身去请人。

“来,让你看样东西。”赵闻枭没转头,不知道他们的眉眼官司,她把桶里的玉米浆倒入釜里,再把摆满玉米的甑叠上去,“蒙恬,生火。”

嬴政不知道她葫芦里卖的什么药,跽坐在席上安静看着。

“这是什么?”

“好东西。”

荀卿他们就住隔壁,很快便来了。

王贲父子俩头一回见他,又是一番长长的寒暄。

这功夫,赵闻枭的牛油果烤鸡蛋和烤火鸡陆续都好了。

“小明,过来帮忙。”她向王离招手,让他帮忙将食物分好份量,送到每一个人的案前。

在座众人都没见过这种食物,除了烤火鸡和蛋还有些熟悉,其他的都很陌生。

荀况身为长者,得先食,其他人才能动手。

他挑起一块蒸蛋塞入嘴里,不等咀嚼,嫩滑的蛋羹便在口腔散碎,浓郁的蛋味充满口腔,伴随着粒粒仙人掌滋润多汁,微微爽脆的口感,嚼一下,清香便与鲜味融洽汇成一体。

要是觉得过于寡淡,那就沾一点儿微咸的肉酱,清香、鲜香和咸香合在一起,滋味颇为奇妙。

“甚是鲜滑。”

简短点评过后,他又多吃两口。

“诸位也尝尝这独特的味道。”

其他人这才互相见礼,开始动手动嘴,品尝美味。

大家普遍对仙人掌的接受程度高,但是对牛油果有些不太习惯,加上这里没有黑胡椒、小番茄和烤箱,牛油果被放在火上直接烤,滋味也略有些欠佳。

喜欢吃肥肉的王离,倒是独一个的喜欢牛油果烤鸡蛋。

不过,牛油果脂肪含量高,哪怕不饱和脂肪酸居多,赵闻枭也没让他多吃。

“再吃,年后加跑三十里。”

王离遗憾放下从蒙恬那里顺来的牛油果烤鸡蛋。

嬴政由头至尾不说话,但他吃牛油果就皱眉,嚼仙人掌就展眉,吃火鸡就面无表情,跟说话也没什么差别。

他心里惦记赵闻枭说的,要给他看的东西,眼神不时就往外瞥一瞥。

赵闻枭看得心里乐,故意不看他,转向斜对面的浮丘伯:“今日多谢浮丘君帮忙了。”

浮丘伯放下食具行礼:“举手之劳,不足挂齿,倒是小妹这一餐,美味赛仙宴。”

啧,真会夸人。

赵闻枭乐得合不拢嘴:“哪里哪里,都是小恬帮忙做的,我动嘴多。”

小恬本恬:“??”

他瞥了自家王一眼,谦虚道:“我等素来敬重文正先生,教官乃文正先生的女弟,又是我等之师,帮忙是应该的。”

嬴政挺腰,顺利接过话头:“你不是说有东西给我看,怎么还不端上来。”

赵闻枭:“……”

幼稚。

蒙恬眼观鼻鼻观心:“还是我去吧。”

王离对釜里的东西很感兴趣,跟着起身:“我帮你。”

两人合力,一人捧来,一人分。

赵闻枭自己都还没吃过改良前的玉米,她将外衣剥开,露出比后世要小,也要稀疏的玉米粒,低头啃了一口。

甜玉米,口感没有后世的甜,但是比难熟的豆子有优势得多。

嬴政学她的样子咬了一口,评价:“寡淡。”

赵闻枭朝他勾勾手指。

嬴政警惕她:“你要做什么。”

“耳朵,过来。”

“有话直说,何必窃窃私语。”

赵闻枭差点儿把手里的玉米捏爆。

舌尖扫过虎牙,她微微一笑:“这东西叫玉米,长在一个离秦国很远的地方。它的味道,大家吃一口就知道。做法也很简单,随便放在饭啊水啊汤啊上面蒸煮就行。

“它的外皮晒干之后,可以取火、编制篮子;它的芯子除了取火,还能做成喂养家畜的饲料,要是闹饥荒,一起啃也没问题,甚至可以拿去种蘑菇,过滤不干净的水。”

嬴政眼皮子撩起来。

“最重要的是”赵闻枭凑近嬴政,压低嗓音,“玉米产量稳定,对干旱和高温的抵抗力更高,只要一百五十天左右就能收成,产量嘛……不比小麦差。”

王贲他们听不到,下意识问:“小妹方才说什么?”

赵闻枭把声音提高:“哦,我说”

“她说”嬴政把话截了,“此物若是加点甜味就更好吃了,对吧?”

王贲等人:“??”

赵闻枭跟他对视一阵,转开视线,看向对面王贲:“对,可惜甜的东西贵。”

荀况喝着玉米糊糊,看了他们两眼,对身旁的张苍道:“此物似乎隐有甜味,长青可能喝出?”

张苍不太确定,无法回答。

倒是浮丘伯可以肯定告诉自己老师:“是,不过的确寡淡了些。”

宴毕,嬴政将赵闻枭拉到角落。

“欸欸欸,拉拉扯扯,像什么话。”她抢回自己的胳膊,顺了顺衣领,朝嬴政伸出手,“把你的手给我。”

嬴政有求于她,顺从递了。

“这么爽快。”赵闻枭从荷包里掏出自己打磨的圆片,穿进红绳里,绑在嬴政手腕上,“看来是想要玉米的种子了?”

嬴政直言:“先要足够十亩之地的良种试试。”

农事乃国之大事,他不能只听她一言,便草率决定。

“良种得你自己培养,这玩意儿我也是刚发现它的踪迹。你如果想要高产量、耐寒耐旱的良种,还需要找几个精通农业的人才过来配合实验才行。”赵闻枭把结绑好,抬手弹了弹金片,“吉庆有余,受天百禄,诸事皆宜,百无禁忌。⑥”

嬴政眉头一碰:“什么?”

他在说正经事情,她又想什么乱七八糟的事情。

“祝词啊。”赵闻枭用食指卷金片玩儿,抬眸看他,“新春的压祟钱,祝愿你岁岁平安的。”

压祟钱起源于汉朝的“压胜钱”,先秦可还没有。

他这可是独一份呢。

嬴政一愣。

“秦文正,这份新春礼物,还喜欢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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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①玄端:玄色上衣。古代祭祀时,天子﹑诸侯﹑士大夫皆服之。玄衣用布十五升,每幅布都方方正正,故称端。《礼记正义》

②“掌王之吉凶衣服,辨其名物,与其用事。王之吉服,祀昊天上帝,则服大裘而冕,祀五帝亦如之;享先王则衮冕;享先公、飨射则鷩冕;祀四望山川则毳冕;祭社稷五祀则希冕;祭群小祀则玄冕。”《周礼春官司服》

③汇总《左传》《吕氏春秋》《周礼》《礼记》《仪礼》

④硙:石磨,汉代才改称石磨。“公输班作硙”出自《世本》,但春秋时期有没有,暂时不知。

“只存下扇,圆形,中部微鼓起,较边沿高出2.45厘米,直径55.5厘米、厚8厘米,中心有边长3厘米的方竖孔,孔中置放铁芯轴,芯轴凸出部分已残。铁芯周围10厘米内无磨齿,10厘米外均匀地凿有枣核形磨齿,共7排,呈同心圆排列,齿长2.5厘米,最宽处为2厘米。磨盘用颗粒状砂岩制作。”《河南博物馆文物品鉴石磨》

⑤长青:给张苍编的字,苍本有青色的意思,他又活得那么久,干脆叫“长青”。多么贴合又寓意美好!

⑥吉庆有余,受天百禄,诸事皆宜,百无禁忌:道教术语。上元节对联,上联“吉庆有余”,下联“受天百禄”,诸事皆宜,百无禁忌广东人家日历上普遍挂着,从小看到大,也不知道出自哪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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