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至坤此次行动,开启了庄园与诺里孔王国密不可分的缘分。
她年仅八岁,虚岁九,便正式坐实了庄园主的身份,得以在接下来的日子中,一步步将阿尔卑斯山北麓纳入掌控之中。
而此时的诺里孔王国,尚且惆怅南方的罗马与西地中海的迦太基频频摩擦,不知会不会殃及到他这天高路远的小小王国。
及至岁冬,国王还跟大领主们说着心中的诸多忧患。
便是在这样的契机中,遭难的大领主向国王举荐了八岁的赵至坤。
他把先前发生的事情对国王一说,最后总结陈词:“此女通神性,我看可用。”
事后,他查过了。
此人乃从东土前来,是做生意的商人。
没有什么可疑的地方。
唯一可疑的,大概就是那群人里,做主的居然是个八九岁的孩子。
按后世人眼光看,遭难的大领主应当是保健品销售对象最佳人选,脑子指定有点儿问题,好骗得不像话。
可放在当世而言,人人如此,也就不算稀奇了。
“莫非……”国王一激灵,“她是天生的巫?”
这年代,有文明发展的三大洲,巫的名头主要还在女性身上。
且一致认为,年纪越小的女性越趋近巫的本质,可见阴阳诸事,联络天地人间。
是以。
即便赵至坤只有八岁,国王也没说出什么“这就是个孩子”之类的话,反倒认为她了不得。
堡内耀耀火光之外,有道人影说:“不管她是不是天生的巫,可她既然能得神明青睐……诺里孔国王,你可得重视、拉拢她才对。”
国王侧对火光,看向那人:“你说得对。”
他是得拉拢这孩子才对。
身处诺里孔王国最北面的赵至坤,倒是不知这天赐的机缘。
不干正事儿的时候,她又恢复了令人头疼的性子,在阿尔卑斯山滑雪滑得不知天地为何物,直接把贴身保护她的卫士都甩了,孤身入深山,不知所踪。
卫士跪在地上,头都磕破了。
“罢了,她那性子,混世魔王一样,谁管得了。”赵闻枭揉揉自己的额头,抬抬手,“起来,先把人找到要紧。”
跟这孩子一比,她觉得自己沉敛稳重得可怕。
相雪的两只爱宠,虽然已经年老,最近快要玩不动了,可呆在冰天雪地里,还是比横穿中亚时多出三两分活力,找人找得很起劲。
反倒是几只豹豹有些不太适应。
哼哼和哈哈年纪大了,赵闻枭没折腾它们俩,带过来的是它们的一世孙,也就是跟在赵至坤身边两只豹豹的孩子。
孩子找妈,总归容易点儿。
巴清驻扎在这边经商,嬴政也送了一支队伍过来帮忙轮守,人数不多,还是三百。
今季恰好轮到章邯,没想到就碰上这种大事。
他看着赵闻枭在风雪中眯着眼睛,四下搜寻的样子,宽慰道:“老师莫要着急,小师妹吉人天相,不会有事的。”
“谁担心那个小混账了。”赵闻枭辣掌摧枯枝,一个用力就把半个手臂粗的树枝捏断了,“我是担心我两个宝贝儿的孩子,不知被她霍霍到哪里去了!哼哼哈哈随时会作古,我不得把它们的孩子带回去见它们。”
章邯:“……”
唔,行罢。
老师说什么就是什么。
一行人在雪山搜寻七天,终于得以在北高卢人的老部落中,找到了跟人家一起举着兽骨,几近茹毛饮血的赵至坤。
高卢人都喜欢敞胸挂披风,哪怕是冬天也不畏惧寒冷。
她也跟着只穿兽皮裤子,胸口勒布,手和肚子都赤着迎接风雪,冻得脸颊通红,但还跟人抱摔成一团。
一众人远远看到她时,她已撂倒两个比自己高两头的少年。
待至近前,第三个孩子也被她用后背拱着,抱着对方的膝盖窝,便往后栽进雪地里。
部落的壮妇壮汉都哈哈大笑看着,为她欢呼。
赵闻枭:“……赵!至!坤!”
兴致中的赵至坤一听自己的全名,得意扬扬的脸蛋瞬间僵住。
她缓缓转身,换上笑脸:“阿娘……你来救我啦!你都不知道那天我多倒霉,那坡都几乎垂直了,我根本刹不住,一头栽进雪坑里,然后就迷路了!”
赵闻枭对此表示:“呵。”
她对一众高卢人作揖赔礼,先陈明这是自己女儿,找了她大半个月了,实在担心,劳烦诸位照顾她,晚些道谢云云。
赵至坤:“??”
不好,阿娘一说谎,就是要发作!
她撒腿就跑:“宝贝煤球,炭炭,救命啊!”
赵闻枭反手解开自己腰上系着的鞭子,冷笑一声:“混账东西,我看看谁能从我手下救你!”
高卢老部落的人,倒是很喜欢她的样子,纷纷伸出援手。
赵闻枭虽然不好打这群人,但是她一力降十会,直接扭了这些人就丟一边去,指挥章邯带领秦兵把前路堵住。
章邯没有什么神力,但好歹训练过这么多年,不至于真被她在眼皮子底下逃掉。
赵至坤对上章邯,眼泪汪汪看他:“二师兄……”
章邯抱拳:“对不住了,小师妹。”
小师妹和老师间,他还是会衡量利弊的。
赵至坤:“……”
心硬!
太过分了!!
她扭头换个方向,却不妨赵闻枭把鞭子甩树上当藤蔓用,直接横跨沟壑,落在赵至坤面前。
赵至坤一下撞到她娘那硬邦邦的腹肌上,晕了一瞬,被扭住胳膊。
看清楚抓住自己的人是谁,她扯出个堪比石雕的笑意。
怎么那么倒霉,被阿娘亲手抓住了。
吾命休矣!
“啊”
“阿吕,你轻点儿啊!”
熟悉的惨叫,在熟悉的内室回荡。
拿着药的吕媭:“……”
真是过分熟悉的场面呢。
室外花园,刘邦等人一脸不忍,躲在远处,谁也不敢向前求情,你推我攘地谦让。
刘邦推了推身旁的人:“我说樊樊啊,你忠义骁勇,身体强悍,要不你去劝劝?”
樊哙摇头:“我看敬伯比较合适罢。王喜欢儒雅武将,看到敬伯这模样,脸色都能好上三分对不对?”
曹参:“……我看长相俊俏的夏侯更合适,不管谁看了,心情起码好一半。而且他也大力,如果王要发作,还能挡一挡。”
夏侯婴:“??”
这就是有好兄弟的感觉吗?
真是冷语冻人心呢。
……
一群人互相辞让时,妇术从内室出来,向赵闻枭汇报:“长公主身上没有别的伤,只是有些磕磕碰碰,更不曾有人对她不轨。”
“那就行。”赵闻枭眉宇间的寒气回暖一些,“辛苦你走一趟了,这边的医药资料还没搜集到,你先去歇着,晚些再送你回华胥。”
虽然大女儿躲鞭子的动作干净利落,不像被人欺负过。
可
当母亲的饶不了那万一的可能性。
妇术摇摇头:“王带来的《黄帝内经》甚好,只是有些草药华胥没有,能与秦始皇换些来吗?”
她说这话时,嬴政刚好发来穿梭请求。
赵闻枭说:“好,我待会儿就跟他说这事儿,你快去歇歇罢。”
近几年,最忙活的就是几大院。
想要兵不血刃便收纳部落,从来都不是什么轻易的事情。
她们华胥必须要有压倒性的优势,才能吸引其他部落主动加入,俯首称臣。
而那些顽固的部落,往往激进,主动攻击她们驻守开发的军队士卒,便可让叶苍和叶兰出手,扫平部落。
赵闻枭定大方向政策与谋略,叶兰研究改良武器,叶苍带兵出征,魏仲春等人协助调整战策。
一切,恰到好处。
唯一的缺点就是慢。
可慢往往代表稳,这也是她们华胥所需要的。
缓慢琼吞蚕食的过程中,赵闻枭还有充裕的功夫根据当地人的特点,选拔基层吏治,进行教化工作,并且将凰神的故事与当地巧妙融合,先从思想上寻找共鸣,再进行教化与利益也就是吃穿住行上超越性的优势,吸引与导向对方归于一统。
慢慢同化成一体。
大体的步骤,就是她们那些年那一套,没什么变化,更需要的是根据当地部落的特色进行灵活的细节变动。
不过有蒯彻那个辩才在,口舌上倒是不用怕。
加上部落民大都思想简单,只要解决他们固执的根源,把事情拉向与华胥同一利益处,基本出不了什么问题。
就还是那个问题慢,忒慢。
她便想着,等再看一眼大女儿,再同意穿梭请求,回华胥看看嬴政想要来干什么。
第三锚点不需要请求,跟系统说一声就能穿梭,且穿梭过来的三分钟内,还有一米范围内的保护期,免得被人蹲点刺杀。
嬴政要过来这边,不至于给她发送穿梭请求。
不曾想。
前脚刚迈进内室,后脚阴嫚就蹦了进来,扶苏还在外问:“元元,阿兄能进来吗?”
赵至坤说了句“可以的”,嬴政便先踏进来。
他扫过赵闻枭,再看赵至坤,在赵闻枭旁边的圆凳落座,目光才彻底落在赵至坤身上:“听闻你受伤了,怎么回事儿?”
扶苏走到新筑的炕边,半蹲下看她:“是啊,你怎么受伤了?疼不疼啊?严重不严重?”
赵至坤劲儿来了,一骨碌翻起来,抱着阴嫚和扶苏就哭诉起来:“呜呜呜……阿兄、阿姐,你们可算来看我了,你们姑姑打我……呜呜呜……疼死了!”
赵闻枭:“……”
听她那中气十足的哭声,能有事儿就怪了。
扶苏和阴嫚疑惑回头看姑姑。
那这就有待商榷了。
姑姑平日里并不严格,只有正经做事的时候甚为严厉,容不得一丝一毫的误差。
可直接打骂也不多,多是默然看着他们吃个大亏,再出来笑话他们两句,尔后细细指点个中门道,随他们听或者不听。
见哥姐下意识看向阿娘,赵至坤已经知道他们靠不住了,松开人往嬴政方向跑去。
“舅舅!”
嬴政收回膝盖上的手,往后撤了撤。
下一刻,赵至坤已经猴儿似的,扒着他肩膀就往上爬,抱着他的脖子哭唧唧:“舅舅,你妹妹打我!她不爱我了,我好可怜。”
嬴政:“……”
他看了一眼自己瞬间变得皱巴巴的衣摆,默然不语。
“舅舅!你怎么不说话。”赵至坤瘪着嘴看他,“你是不是也不爱元元了?!”
嬴政扯了扯自己的衣摆,说:“那是你母亲。”
“那也是你妹妹!”赵至坤瞪大凤眸,委屈看他,“反正,你要给我主持公道。”
嬴政直言:“帮不了。”
赵至坤:“为何?!”
“一上来,不先陈情上‘告(诉讼文书)’,就想拿到裁决结果,没有这样的道理。”嬴政应付她多了,心得也来了,“朕身为皇帝,不按律处事,如何能服众?”
跟不讲道理的小滑头相处,你要么跟她讲道理讲到底,不理会任何无理要求,要么就得比她更不讲道理。
赵至坤瘪着的嘴巴往上一翻:“这不是家事吗!”
嬴政不为所动:“那晚辈状告长辈,没有道理就讨要一个结果,这又是什么道理?”
“舅舅……”赵至坤摇着他肩膀,“你不爱元元了,是不是!”
嬴政一手扶着她,一手把她的手拨开:“舅舅若是不爱你,你猜你现在会在哪里?”
阴嫚憋着笑:“以下犯上,斩!挖个坑,埋!”
赵至坤:“……”
她幽怨看向阴嫚。
同辈何苦为难同辈。
“我且问你,此事到底是你的错还是你母亲的错?”嬴政说,“从实招来,不准骗舅舅。”
他加重了“舅舅”二字。
赵至坤耷拉脑袋,用手指戳他锁骨下的龙纹:“我的错……”
……
嬴政把事情始末套了出来,才安慰了孩子两句,再交给扶苏照顾。
赵至坤扫过内室,想起一件事情:“对了,母亲,我的卫士都去哪里了,怎么不见她们?”
看了半天戏赵闻枭,此时悠悠然道:“带回华胥,罚劳役。”
赵至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