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的北风,像刮骨刀削过脸庞。
赵闻枭说话时不紧不慢的语调,就是那磨得刀“唰唰唰”一直响的水磨石,刀刀都从鼻尖上擦过,但是又还不至于伤筋动骨,只是令人胆战心惊。
“……这个重点,就是寻找两到三个支撑点。支撑点需要满足的条件是……你们看看自己四周,有什么可以满足这个条件?”
一段话,愣是被她拖长半刻。
李信身上没有冒冷汗,但是冒出大片鸡皮疙瘩,抬脚寻找支撑点,努力伸长腿,脚尖点在岩石上,用力。
“哗哗”
树枝剧烈摇晃起来。
两个挂在中间的人脸都白了,头脑发昏。
赵闻枭啃一口兔子头,慢条斯理道:“哦,对了,忘了告诉你们,这树枝跟树枝的韧性也不太一样,如果遇上弹性好的,还需要另外考虑支撑点……”
李信和叶子:“……”
好不容易,哆哆嗦嗦上了崖,手脚都被冻得发僵。
赵闻枭招呼他们:“都过来烤烤火,先御寒。”
一众人走近时,她将兽皮裘衣丢过去,让他们把手脚露出来,看看有没有冻伤。
意料之中没有,但她还是让每个人都喝两口烈酒暖暖身,搓搓手脚,问他们这次拉练感觉如何,可有吸取到什么经验教训。
蒙恬和阿兰都老老实实当课代表,将事情总结概括发表感想,条理分明。
分明只是临时发言,却标准得像是演讲稿。
李信和叶子的经验教训只比他们多上一条而已三思而后行,再也不莽撞了。
“我觉得我并不是莽撞,只是倒霉……”李信还小声补充这么一句。
赵闻枭就着他们的精彩表现佐肉,啃完一只兔子,用雪把手搓干净,并不对此发表感想。
“趁休息时间,再给你们说说另一种情况要是没能抓住东西,应该如何自救。”
刚遭过罪的叶子,总算静下心来认真听。
“如果抓不住,也要给自己找缓冲点,找岩石、树枝之类的东西落上去,减缓冲力,可以增大活下来的机率。
“在此过程中,请专注想想自救的措施,比如我现在说的话。这可以让你们的四肢放松,方便头脑操控。如果四肢僵直,手脚动作跟不上脑瓜子,一失手,你就会像一块冰砸落在石头上,‘嘭’一下就粉身碎骨,知道吗?”
叶子:“……”
并没有感觉到放松,只觉得可怕。
阿兰歪着头,不是很理解地看着她,却并没有发问。
蒙恬为大家总结:“所以,教官的意思是,尽量放松下来,控制住手脚,不要沉浸在‘我是不是会摔死’的恐慌中。”
赵闻枭赞许地看他一眼。
李信有疑问:“那万一脑子空太久,已经快到崖底了,要怎么办?”
这种时候,还有得救吗?
赵闻枭挑拨柴火,凉凉吐出两个字:“等死……”
众人:“!!”
“……是绝不可取的蠢念头。”她悠然补充。
众人:“……”
这种时候,说话就不需要大喘气了。
“要是到了这种地步,你就记住一件事情,要让自己的双脚先落地,不要蠢得用脑子挑战大地母亲梆硬的肌肉。
“落地时,脚尖先朝下轻点,脚掌着地,向侧面倒去,不要正面扑倒或者往后仰。这样有利于拆解缓冲坠落的冲力,先用下半身吸收一部分,再用手转化一部分。”
阿兰慢吞吞开口:“要是我办不到怎么办?”
赵闻枭:“实在办不到,那就往前倒也不要后仰,前倒可以用手臂卸掉一部分力,后倒的话……问问你们的尾椎骨和头骨有没有石头硬。”
“……”
不知为何,他们四个的尾椎骨和后脑勺突然一疼,还有些发凉发麻。
赵闻枭继续往下说:“在这个过程中,注意把你们的两条腿紧紧给我夹在一起,想象有百万黄金就在你们□□,一松就什么也没了。双脚同时着地能增加接触面积,让下半身吸收掉更多的冲击力。”
李信思绪一歪,忽然想到:“那脚大的人岂不是很有优势?”
赵闻枭笑着看他的脑子:“哦,那他的脚大概是比你的脑仁还要大上好几倍吧。”
李信:“……”
叶子最先反应过来,“噗嗤”一下就笑了,阿兰不明所以,但叶子笑她就笑。
厚道如蒙恬,也一下没忍住,跟着大家“噗嗤”“噗嗤”。
“怎么,之前根据足迹判断包含人在内的各种动物体重、体型的课程,你是缺席还是没听?”赵闻枭这么问他。
她脸上是笑着的,但李信就是莫名抖了抖,有些生寒,赶紧收紧自己的裘衣。
他想王离了。
真的,没说玩笑话。
“在这个过程中,还有一个注意事项屈膝。”赵闻枭收回目光,看着一众人,“此乃应对所有高空坠落时,最重要!也最简单!的自救方法。但注意不是抱膝,别真把自己当球了,就是放松情况下的微微屈膝,此举可以减少三十多倍的伤害力。你们脑子入水了,也给我牢牢记清楚。”
四人齐齐点头。
“最后,”赵闻枭将手中的树枝丢进火里,“人从高处坠落,摔到地上至少还有一次反弹,比弹落的橡胶球少几次,但也要注意双手抱头。
“别用脚伤换来性命,不到两个呼吸的时间又还给阎王。判官见了你们都得摇摇头,请你们先走火海控控脑子里的水,免得带到下辈子去,平白无故为他增加工作量。”
众人:“……”
至于落地后自我检查伤势,治疗伤势之类的事情,蒙恬和李信都学过,赵闻枭叮嘱他们教小师妹,自己靠在树根上眯一阵。
等火逐渐变弱,她就收回裘衣,将这群人赶去拉练:“别忘了你们的两百里还差一百多里。”
四人如梦初醒,“唰”一下滑出去,留给她一道残影。
只是耽搁小半天功夫,他们并没有赶在太阳落山前回到馆舍,而是在夜晚的风雪中,哆哆嗦嗦翻墙。
院子里观星的张苍三人组:“……”
怎么一个白天不见,他们就憔悴了这么多。
托今日这两百里的福,赵闻枭得以绕着盐池转悠一圈,从远处俯瞰这一粒镶嵌在谢州上的明珠,顺便还在附近河里敲冰钓鱼,拖回一筐活鱼。
她心情大好,人也精神,脚步都是蹦跶的,在雪地上歪歪扭扭蛇行上廊,挨个打招呼:“哎呀呀,是长青呀;哎哟哟,长生也在啊;哎嘿嘿,季秋也一样呐。”
三人:“……”
她……没事吧?
真正有事的四个人,完全被他们仨忽略,只能可怜巴巴裹着兽皮裘衣,亲自去庖厨找食物。
这种时候,有点儿热乎乎的汤也好,羹也罢,只要能吃就行!
但屋漏偏逢连夜雨,他们还要自己燃灶起釜煮羹。
嬴政到来时,四人正缩在屋子一角凄凉抢食。
叶子和阿兰抢食格外凶猛,蒙恬和李信一个不留神就要空碗,完全不敢松懈。
嬴政捏着一张纸,默了默:“他们这是饿了几日?”
“饿了七个时辰不到而已。”赵闻枭将植物图鉴收起来,把新添细节的路簿丢给他,“既然你来了,我先回牛贺州一趟,把东西带回去,一个时辰后回来找你。”
嬴政拦住她,“离开之前,要不你先把这句话当我面说一遍?”他将信展开,露出上面的墨字,“赵闻枭,别人的良心是有限,你的良心,怎么还带条件?”
赵闻枭:“……“”
说这么押韵,想当rapper出道呢。
“那什么……”她打了个哈哈,蒙混过关,“放在隔壁的东西有点多,我先过去处理一下。”
她脚底抹油,跑得比滑雪都快。
嬴政:“……”
牛贺州。
相里娇看到赵闻枭又带这么多东西回来,有些心疼她花费的钱:“城主,往后可莫要这么铺张浪费,我们不要这些东西也无妨。”
古骰看着冰箩筐里还在活蹦乱跳的河鱼,有些吃惊:“我们凰城附近的河流也不少鱼,城主带这个回来做什么?”
她对鱼不太稀罕,但是对冰很稀罕,几乎要把自己整个人贴上去。
“哇”古骰抱着冰箩筐,把脸埋上去,“这要是热的时候有这东西,该多舒服啊。”
赵闻枭拉开她:“刚出汗,小心冻感冒。”
古骰哪知道感冒是什么,只是她的信仰的使者开口了,她也就依依不舍松开。
“这鱼的种类不一样,这东西更鲜。”赵闻枭说道,“要是做鱼脍,会特别鲜美。”
她简单交代聊上几句,便去找几位队长了解日常事务的进展,然后找到擅长土木测绘的赵伯昭,让她选个好地方,做个大大的地窖,以后每年冬天都能从秦国把冰搬过来。
赵闻枭就一个条件:“这冰窖,一定要足够大,要是支撑力不足,做成分好几个房间的也行。”
赵伯昭觉得不难,刚好冰窖之上还能做避暑的宫殿,让她们城主可以在夏日找一丝凉意。
正事谈完,估摸着还有两三刻,赵闻枭也不太想那么快回去,免得要被嬴政抓个正着,找她秋后算账。
她背着手,手上提着一网兜新鲜挖出来的黄连,溜达到凤皇神殿侧殿的后勤处。
如今,此处已经按照习惯,在旁边挂了块木牌,写着“少府”。
少府有六所,入内往右走就是太医所。
在庭院里研磨药材的夏无且一眼就扫到那背着手,姿态休闲踱步的某某人。
他抓起日日带在身边的药囊,提起衣摆就跑:“城主!留步!”
赵闻枭莫名回头。
夏无且已把有她两个脑袋大的瓶瓶罐罐,一股脑塞入她怀里,叮嘱道:“药分两份,一份给城主,一份给文正先生。你们行走在外,药物不能少。你瞧瞧你,脸上都冻裂干了!”
他赶紧翻出蛇油膏脂,把药囊抢回来,把蛇油塞她手上。
“快涂涂脸。”他又着急忙慌想要去找镜子。
赵闻枭赶紧拉住这位年纪轻轻,却有奶妈心思的医者,把黄连塞他手里:“无且,不急,我晚点儿回去借秦文正的眼睛用用就好。”
夏无且呆滞,愣愣抱着黄连。
城主说,要借什么东西当镜子用?
她随手把蛇油塞进怀里,抱过药囊,问他最近药物研究搞得怎么样。
夏无且瞬间忘记刚才的事情,有些羞愧。
他学东西很快,做出来的药效用也很好,只要是医书记载过的病例,他都能妙手回春。
但是研究新东西……
“没有什么进展。”他老实巴巴看着赵闻枭。
牛贺州遍地是药材,可他大概是有些不争气,没能把遍地药材用上。
赵闻枭轻咳一声,打探道:“那个无且啊,假如……我是说假如哈……”
夏无且:“??”
赵闻枭眼神飘了飘,话却很直:“假如我在其他地方找来一位医术不错的医者,你……介意吗?”
夏无且眨眼:“我只会简单的看病和制药,其他非我所擅也,城主找人岂非意料之中的事情。”
他在大秦医所,也不过小小侍医,天天捧着药囊跟在王身后,在对方需要药时及时取出,如此而已。
赵闻枭乐得拍着他肩膀,一个劲儿夸:“无且大度!”
夏无且被夸得脸红,都有些不好意思了。
他总觉得自己有些辜负城主的厚望,对方把整个牛贺州的药物都随他用取,若是他有所需要,而卫士不能取,她刚回来就会马上出去采摘。
“对了,”夏无且一惊,险些又把事情给忘记,“昔年秦越人被害,弟子子阳逃亡,听说逃到燕国督亢易水一带去了,城主若是经过,可前往求才。”①
赵闻枭不熟这些历史,好奇问:“什么秦越人?”
历史课本上,好像没有这号人物呐。
“就是昔年给武王治病那位卢医,时人谓之为‘扁鹊’,听闻他师承长桑君,是长桑君最出色的弟子。”
赵闻枭:“!!”
什么长桑君和秦越人她不晓得,但是扁鹊!四大名医之一!!
他的弟子能差到哪里去。
“顺路!”赵闻枭一脸笃定道,“这路很顺,条条通他家都没问题。”
不顺她也给它捋顺了。
火凰:“……”
宿主练过变脸吧。
赵闻枭跟夏无且聊了一阵,稀罕得拍了对方肩膀半晌,又跑去逗浮丘伯身上趴着的小动物,逗得小猴小兔从温顺到龇牙。
浮丘伯一脸无奈:“城主……”
赵闻枭立马背着手就跑,不给他温柔的长篇大论任何发挥空间。
避无可避,她还是回到魏国馆舍。
从隔壁内室一出长廊,便碰见一道踮踮脚就能把屋檐整片掀开的高大身影。身影回过头来,露出一张在霜白月色下,轮廓锋锐得能砸死人的脸。
关键是,那张脸的主人,一副“终于被我逮到你”的清账样盯着她。
嘶
那问题就来了:如果她不想白跑,要怎么劝说秦文正这记仇又抠搜的家伙去探探燕国,给她加钱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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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枭姐(倔强微笑脸):你们没听错,我把人算计完,还想要他给我送钱。需要一份哄人手册,急,在线等!
【注释】
①秦越人:“秦越人和弟子子阳、子豹等,综合应用多种疗法,成为中国医学史上进行辩证论治和施行全身综合治疗的奠基人。”《中国医学通史》
秦越人就是给砸断髌骨的秦武王嬴荡治疗的那位名医,但因为遭当时治不好武王的秦太医李醯妒忌而被杀害。当时被喊作扁鹊的就是他,他的老师是长桑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