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日光晃了一下眼。
“在下刘季,名邦。”遗憾少年笑着说道,“朋友戏称时,会喊一声‘邦邦’。”
蒙恬:“……”
他为什么能那么高兴。
人类的悲喜,果真并不相通么。
果然。
赵闻枭心想。
她看向其他人:“这几位,都是你的朋友?”
刘邦点头,一一介绍。
他指向掩胸少年:“其名卢绾,小名‘鹿鹿’或‘碗碗’。”又转向圆脸壮汉,“其名樊哙,小名‘樊樊’。”
蒙恬:“…………”
潇洒儒生不想被他点破小名,主动站出来:“在下审食其(yì,jī)。”
读书人也合卷,起身作揖:“在下萧何。”
刘邦一个也没放过,不紧不慢补充:“这是小鸡和萧萧。”
审食其和萧何:“……”
蒙恬:“………………”
忽然觉得,“萌萌”和“甜甜”都挺好听的。
赵闻枭一一作揖,还礼,笑着自我介绍:“华胥,闻枭。”
华胥?
几人欲言又止看着她,甚至怀疑她是不是在消遣他们。
不过
“闻枭”二字,好像有些耳熟。
刘邦沉默了一阵,忽然激动起来,一拍大腿:“赵,闻枭?最大的纸张商人?”
赵闻枭:“……应该?”
每个诸侯国的传言,都有细微差别,她也没太探究。
五位少年人面面相觑。
但刘邦神色收敛得很快,眨眼就把惊讶抹走:“你要来我们沛县开宴会?”
泗水那么大,她为什么独独看上沛县?
“非也。”赵闻枭也不拐弯抹角,“我是想要为华胥国招募人员,所以到处走走。”
刘邦将脑袋搜刮干净,也搜不出有关华胥国别的消息,只好悄悄看向卢绾。然而卢绾脑子里,也只有华胥部落的消息,而没有华胥国。
于是,两人又齐刷刷看向最为勤快读书的萧何。
萧何沉默了。
许久,他开口问:“敢问淑女,这华胥国乃……风氏部落的华胥吗?”
莫非华胥在什么偏远地方立了国,没传到诸侯国内?
赵闻枭自觉自己是个没心肝的混不吝,家中族谱一页也没翻过,一时之间倒也不知道自己祖上,到底都有哪些老祖宗。
赵姓祖上,会跟风氏有关系吗?
她只好含糊道:“横竖都是女子为王的国度,大差不差罢。”
萧何:“……”
部落和国,差距还是有些大的。
刘邦只好奇:“这天下还有女子为王的国度?”
他怎么从未听过。
女子把政,他倒是知晓。
赵闻枭:“自然。”
她有心招人,也不吝于好好解析一番。
所幸这种闻所未闻的事情,天然有一番吸引力,连樊哙都安静听着。
就是
“哈哈哈……”樊哙大笑道,“淑女是不是稗官,在一些山野旮旯,听说了从前华胥部落的故事,却信以为真。”
刘邦他们也笑。
只是笑得没那么过分。
刘邦说:“倘若淑女想要找文吏士人,替你记下这些稗史,倒也不难。”
这年岁,但凡有口饭吃,找人做事还不简单。
反正闲着也是闲着。
能结交最大的纸张商人,他乐意帮这个忙。
而且,如今地里头没有庄稼。大家为了一口吃的,干什么都愿意。对方要是愿意委托他,倒是给了他一个在旁人面前长脸的机会。
简直稳赚不赔。
樊哙哈哈大笑道:“邦邦、鹿鹿和萧萧都识字,他们都能替你记下来。”
审食其:“……”
其实,他也识字。
赵闻枭:“……”
罢了。
没人信才正常。
不考虑事实,这的确比说她就是秦王本人的流言还离谱。
“可我要找的人,必须得背井离乡,举家与我迁往华胥。”赵闻枭笑意也不减,看着刘邦,“身份不论,性别不论,只要能遵法度,且有一技之长,有胆识,愿挨苦,敢随我前往华胥。”
刘邦为难:“这也太简单了。难不成我们几个也行?”
他嘴皮子利索,算一技之长罢?樊哙力气大,算一技之长罢?萧何整理文书,一目十行,也算一技之长罢?
要想活着,谁能没有一技之长呢。
赵闻枭伸了伸蜷缩的长腿,姿态放得更恣意一些。
她将手肘撑上膝盖,托起下颌,说:“没准呢。”
刘邦沉默了。
他看得出来,对方此言不假。
可他们才初初见面,她为什么笃定,他们一定能派上用场?
“若非我花钱买来的隶臣妾,此去华胥,也并非一去不复还。”赵闻枭说,“我们那边在开荒,人手匮乏。只要是会开渠、修建房舍之人,都能前去看看。”
刘邦抛掉疑惑,问:“管饭吗?”
赵闻枭:“管吃住,一日三十铜板,有功记功,累功得爵。”
刘邦:“……”
铜板是什么,没听过。
赵闻枭从身上翻出一枚钱,弹指抛了抛,接在掌心里,递给刘邦。
“这就是铜钱?”刘邦看着圆形方孔的钱币,也有几分熟悉的陌生,“似乎比秦半两轻一些。”
樊哙听得有些心动。
主要是,他饭量有些大,好些人家雇工都不要他。
他便只能自己屠狗。
可如今
大旱几月,狗都活不了了。
剩下几只瘦得只剩下皮和骨头,啃起来都没滋味。
萧何提出最关键的问题:“你说的华胥国在何处,能养得起多少人?”
赵闻枭托腮:“倘若所有人都愿意开荒,三万人不成问题。”
再多,也没工具了,得先开矿。
开矿之前,她还得先按照当年背诵的地理知识,先跑到对应的经纬度,寻到露天矿藏。
凰城附近她暂时没发现铁矿,只有镁、石墨和铅。
不过据她所知,后世此地是矿业生产大国,什么银、铋、萤石、天青石、钙硅石、镉、钼、锌、硅藻土、重晶石、氧化硅、石膏、金和铜的产量,它均居世界前列。
只等合理的挖掘开采。
三万!!
樊哙心直口快:“这得将泗水整个搬过去罢!”
赵闻枭:“……”
容量与需求,并不一定对等。
“抱歉,樊樊快人快语。”刘邦把人往自己身后拨去,将铜板归还,“只是这大旱已久,华胥国又不知何处。若是真带上三万人前去,恐怕等到了华胥,一万人都不能剩下。”
不愧是被称为“大汉魅魔”的人,说话就是好听。
明明心里怀疑,并不认可,却也能从善如流,顺着她的话说。
赵闻枭拔开塞子,喝了一口水:“首先,明日有雨,大旱将止;其次,华胥片刻可至,不必赶路;再次,我招人得亲自挑选,也不需要一万之众。
“最好,是能管制一个郡县,什么都通的人才。郡县有什么职位,我便需要招多少人。
“要是没有这样的人。就像先前说的一样,会开渠和修建屋舍,或者能识字记账也可以。”
最后,她在心里默默补充,系统也没给她开转移三万人的权限。
招官吏!
萧何默默抬起眼眸看她。
几人均觉得不可能,可瞧眼前淑女气定神闲,再看那几位贵族模样的君子,也不吱声,一脸寻常……
嘶。
真的假的?
等等
卢绾一脸怀疑看炽热的天:“你从哪儿能看出来,明日有雨?”
这一丝丝白云都没有的湛蓝天幕,与昨日有何区别??
蒙恬他们也探头看天。
王离压着李信肩膀,问:“真有雨啊?”
赵闻枭淡淡抬起眼眸:“你在质疑我的判断?”
王离抿唇,做了个贴封条的动作,默默作揖告罪,免得老师揪他出去上一课。
章邯和蒙毅看上半晌,也看不出来。
可他们并不出声,只将疑惑放到心上,等往后碰上同样情形再说。
李信小声嘀咕:“这是怎么看出来的?老师,教教?”
“秦文正给的学费,并不包括教授你们这么高深的天文知识。如果你们想学,今晚让他补交一下。”赵闻枭将水囊的塞子堵回去。
李信:“……”
他能单独给么。
悄摸学学,甩王小明同学一条街。
刘邦提醒她:“淑女,这话可不兴乱说。”
要是这话传出去,明日却没有雨降,很难说会不会有人怒而上门。
天灾之下,肚皮不能填饱,人心参差且晦暗。
多少人心中憋着气,寻不到发泄处。
赵闻枭解下腰间秦剑擦拭:“你们明日日中前,再到此地寻我,便知道真假了。”
马公学院。
刘邦和卢绾的老师马维,放下手中的书籍,一脸讶然。
“她这么笃定?”
刘邦点头:“对,就是这么笃定。”
卢绾说:“说得跟真的一样。”
马维背着手,出门看天,眉头拧紧,皱成起伏山川。
刘邦和卢绾一左一右,站他旁边,跟着望天,却什么也看不出来。
卢绾问:“老师,你能看出明日有没有雨吗?”
刘邦眯了眯发痛的眼睛,也看向一头白发的马维。
马维摇头:“看不出有雨。”
刘邦沉吟道:“可我观她神色,似有十足把握,不像胡说八道。”
看人这种事情,他熟。
卢绾也一脸深思:“此人,当真是古怪至极。”
马维说:“明日,我与你们走一趟。”
他要会会这位淑女。
近晚,夏侯婴前来寻刘邦。
刘邦也说了这桩奇事,并叮嘱他切莫传出去。
“我省得。”夏侯婴应下此事,问他,“你信这位淑女所言?”
刘邦歪在凭肘上:“为什么不信?世间总有能人异士,或许她就是。”
夏侯婴停著,若有所思。
次日,隅中。
马维与刘邦等人同往,夏侯婴驾车送他们。
下车时,日头偏东,尚未居中。
天地像一个巨大的蒸笼,但光有热气,并无水汽,来将人当作蚂蚁干烤。
废弃的屋舍内,并无人在。
卢绾扶着马维跽坐石板,刘邦四处跑动找人。
樊哙跟着:“找到了吗?”
刘邦摇摇头。
樊哙一拍旁边的断垣:“他们该不会是耍了我们,昨夜细思,心中害怕,于是连夜跑了罢?”
断垣上的砖木,“哗啦”一声巨响,轰然倒下。
刘邦抹了一把汗,喉咙像是着了火一样,说不出话来。
他只能摇摇头,指了指内室,示意樊哙,先到阴凉处再说。
夏侯婴见他们归来,却不见旁人,多少有些诧异:“没找着人?”
这炉火一样的天,他们能上哪儿去。
樊哙叉着腰,粗声粗气道:“我看他们就是胡说八道,如今知道害怕,跑了!”
刘邦正欲开口说话,墙外便传来一道声音:“谁跑了。”
转瞬,墙头一道接一道影子翻过。
赵闻枭轻盈落地,抬眸对上马维视线,愣了愣。
“老人家,失礼了。”她冲对方作揖,看向其他人时,又负手,“你们不出来看看,躲在屋里头,怎知雨来还是不来?”
刘邦等人:“??”
两者有何必然干系。
马维看她半晌,欲要起身:“走罢,看看去。”
赵闻枭入内,阻止:“老人家歇着便好,且让他们去。”
蒙恬他们眉头重重一跳。
老师不对劲儿。
“怎么?”赵闻枭扫过他们,“一二三四五六个壮汉,没有一个身上挂了胆?”
樊哙把紧贴后背的衣服,用力一扯:“去就去!”
若是被对方戏弄,顶多晒会儿太阳。
谁怕了!
刘邦不是会置气的人,可他委实好奇,赵闻枭这葫芦到底在卖弄什么。
遂,也往庭中走。
卢绾他们满脑子疑惑,迟疑着跟上刘邦脚步。
蒙恬他们站在阶下,让出一条路。
赵闻枭扶马维起身站定,来到廊下,斜靠廊柱,抬起一巴掌:“五、四……”
熟悉的味道!
蒙恬他们赶紧往内廊一跳。
“三……”
刘邦等人,还是一头雾水看她,转动眼珠看四周,企图找出蹊跷。
“二……”
樊哙:“你少故弄”
赵闻枭不紧不慢,保持节奏:“一。”
“哗”
大雨顶着猛烈日光,毫无预兆劈头盖脸打下,将少年们浇得透彻。
公元前二百三十五年。
秦王政十二年,楚王悍三年。
这天下的第一场雨,在旷工六月之久后,终于姗姗来迟,浇在无望的人与畜脸上。
干裂的土地缓缓闭合,人间又有希望如春笋般萌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