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国。
函谷关。
叔孙天问看着眼前巍峨的关口,紧了紧肩膀上挂着的鳄鱼皮书袋。
她看向被太阳晒得嘴唇发白的父亲,舔了舔干燥起皮的唇瓣:“父亲,我们到秦国函谷关了。”
叔孙通睁开眼睛,望了一眼函谷关的石刻,又有些疲惫地合上眼睛。
他们从薛县赶路至函谷关,一路所见,河床干涸,唯有阴凉处可挖出一点儿浑浊的水,稍微滋润咽喉。
“走罢,往咸阳去,找百鸟里。”
秦国,咸阳。
日光明明,气沉沉。
大道上行车辘辘,行人蔫蔫。
世间万物似乎都被烈阳晒得失去水分,有了枯败的征兆,就连鳞次栉比的瓦当,都显得了无生气,苍老灰白。
章台宫内。
寺人垂首站在外,嬴政跽坐书案前。
他看着源源不断送进来的文书,眼眸凝定。
宫外有风吹进殿堂,却并无春日的凉爽惬意,反而带上几分夏日的燥热。
蒙恬捧着一封文书而来,送到嬴政手边:“王,湖南来信,书曰,吕相饮鸠而亡。”
“嗯。”
嬴政应了一声,接过。
岁余,诸侯宾客相望于道,欲要请文信侯吕不韦。
他那时有过担忧,唯恐对方被一群人怂恿着,兴起造反的念头。
是以,曾去信告诫。
吕不韦看完书信后饮鸠自尽,他算不上特别意外。
可如今翻开文书,看到他的死讯,似乎也并没有多高兴。
吕不韦,这个曾是他授业恩师,又因他年少为君,曾试图压制、拿捏他的人……他死了。
倘若今日死的是当初在邯郸欺他辱他,从来没有对他有任何恩情的人,他内心定然觉得畅快,恨不能手刃之。
可死的却是吕不韦。
嬴政目光收回,将文书放置一旁。
他继续看各郡县送来的文书。
不久,蒙毅也入内,送上两把长剑。
一把几乎到他胸口高,一把相对短一些,可剑鞘所刻,却是一只凰鸟。
那凰鸟挺眼熟。
像牛贺州凰神殿上的壁雕。
嬴政看了一眼,对蒙恬道:“安之,决之,你们替我看看宝剑锻造得如何。”
他仍低头看文书。
蒙恬和蒙毅对视一眼,各自抽出一把剑,仔细打量,着寺人寻来木块劈砍。
半晌,他们把剑送回鞘:“王,无缺,甚坚之。”
就是身在章台宫内,君王之前,他们不好直接打一场,试试实际如何。
嬴政又是“嗯”一声,凤眸始终盯着手上文书,并没有抬头看他们。
蒙恬和蒙毅:“……”
王,似乎心情很不好。
嬴政将最后一本文书看完,放在一旁。
“安之。”
“恬在。”
他喊了蒙恬一声,得到回应之后却沉默不语,甚至撑额闭眼,仿佛已经入定。
蒙恬只好立在原地不动。
蒙毅向前,帮忙整理有些散乱的文书。
“决之。”嬴政又喊一声。
蒙毅:“毅在。”
嬴政睁开狭长上翘的凤眸,对上宫外刺眼的天光。
他复又正坐:“随我奔马如何?”
蒙恬张嘴,想要规劝,见他眼底青黑,又收住话头,说:“好。”
嬴政短促一笑:“你们真是染了赵闻枭的坏习惯。”
不说“唯”,也不说“喏”。
蒙恬眼神飘了飘,有些不好意思,重新行礼:“仅唯我王。”
唔,该说不说。
直呼“赵闻枭”三字的王,其实也染了坏习惯。
所幸他们在其他人面前不这样。
嬴政看了一眼被蒙毅码得整整齐齐的文书,起身,负手:“走罢。喊上明与有成,还有少荣他们几个。”
他们离开他身边太久,还得多相处。
王翦、桓齮与杨端和领兵攻打邺城未归,他也刚好抽空瞧瞧,他们随赵闻枭都练成什么模样了。
蒙恬紧随他身侧,蒙毅则派人去把其他人喊去马场。
华阳宫。
楚夫人心有委屈,但不敢表露,低头时赶紧收敛好。
华阳太后端坐饮热汤。
她垂眸,没看她:“想通透了?”
“想通透了。”楚夫人柔柔道,“公主不仅仅只是公主,还是能帮助秦国强大,带来大批粮食的人才。不管是前廷士卿,还是后宫女子,都当以礼相待。”
华阳太后抬眸,静静看她。
楚夫人维持反省的垂首姿态,一动不动。
好半晌。
华阳太后才道:“既然已经知道轻重,那便回去罢。记得往后见了公主,莫要再轻慢待她。”
楚夫人:“唯。”
她起身后退好几步,才转头离开。
呼
太后的威仪,还真是如王一般,令人喘不过气。
看着楚夫人柔弱的背影,华阳太后揉了揉自己额角,闭上眼睛。
她们楚国女子,为何还有这般不成器的。
牛贺州,华胥国。
墨家弟子的路,还没铺到天海郡。
赵闻枭带着一行人赶路至尽头,碰上墨家的人在林子周边树荫歇脚,他们干脆也歇下。
墨家弟子小半是相里氏的族人,与相里娇乃是宗亲,剩下大半,则是从各国收留的、志同道合的士人。
新来的隶臣妾,多半都是交给他们带领教化。
他们礼节格外周到,见赵闻枭出现,个个起身行礼,庄重得不行,也整齐得不行。
一列人:“xx见过我王。”
准备一屁股坐下休息的赵闻枭:“……”
她直身作揖:“诸位安好。”
已经提着裤子坐下的风长空等人,只好重新起来,挨个儿打招呼还礼,寒暄两句。
场面比林子外的日光都热烈。
隶臣妾们瞪大了眼。
王!
那将他们挑选带走的人,居然就是华胥的王!!
初初抵达牛贺州时,他们所有人都麻木不仁,哪怕蒙上黑布走了一小段路就改天换地,他们也没什么探究的欲望。
毕竟,蒙上眼睛走到一个陌生的地方,对他们而言是常有的事。
打在身上的牛皮鞭子,早就教会了他们,不该问的事情别问,不该看的东西别看。
夜幕降临的时候。
也就只有那么几个小年轻会去思考,为什么这片天地与骊山大相径庭,却不必像从前那样,磕磕绊绊,走上漫长的路抵达。
隶臣妾当久了,所有人都只有一个愿望赶紧把今日该干的事情干完,不要犯错,那便不必挨打,平静过一日。
如今过上几天像人的日子,他们锈迹斑斑的脑筋,慢慢又转动起来。
特别是听到“隶臣妾转普通百姓要则”后,死去的眼睛都活了。
原来在牛贺州,每个隶臣妾都有机会转成普通老百姓,甚至担任职官。
只不过身份不匹配的隶臣妾,只有办事权,没有支配权,想要调动人手,就必须得打文书申请,工作量也比旁人大,所得却远比旁人少。
可是!
功劳折半归折半,也可以入档累计,用来消除隶臣妾的身份。
那就意味着,一日为隶臣妾,终身为隶臣妾的规定,它在这里被打破了!!
此刻已恢复一些精气神的隶臣妾,再看赵闻枭的眼神,犹如看见闪光的神明一般,透着通红的水泽。
赵闻枭总觉得他们会冲上来,握着她的手,连声道谢……
但这样的事情并没有发生。
他们只是眼里含着泪水,看着她,啃着手中的面饼。
赵闻枭:“……”
赵伯昭她们特能明白这群隶臣妾的心情。
她们看着这群隶臣妾,就像看见了过去的自己。
有位胆大的少年,把手在沙子上擦了许久,又去河边将自己清洗一番,急匆匆采上一捧花,洒几滴水珠,又急匆匆跑回来。
她慢吞吞挪到赵闻枭跟前,停下脚步。
不熟稔地掐出华胥国作揖的手势,手指甚至慌张地打架。
赵闻枭对她一笑,温声道:“不急,我们还要歇一刻,你慢慢来就好。”
少年红了脸,交叉贴合的手微微颤动。
她弯腰:“束,见过我王。”
赵闻枭说:“我记得你。你和父亲母亲都很擅长做木工,做出来的农具很结实耐用,为了将你们要过来,可着实废了不少口舌。”
初到牛贺州,啃饼的第一人也是她。
叶束激动:“王记得我!”
赵闻枭笑着点头。
她们如今坐在树荫下,目之所及全是璀璨日光,河水粼粼。
空气里有着淡淡的青草香与花香,还有土地被晒得爆开的辛辣,微风一吹,燥热扫除,只剩凉意。
在这极其野趣田园的背景下,叶束忽然抱起她脚边的那捧花,往前一递
“请王收下束的花。”
赵闻枭:“……”
这应该只是花而已吧。
她有点儿摸不准这年头少年男女送花的意思。
“咳。”赵闻枭不太清楚,自己中性的装扮会不会让她误会,干脆直言,“我只收过男人送的花,还没收过女孩送的花呢。不知你这花,是何意?”
叶束双手捧上,九十度弯腰:“对王的感激与敬重。”
赵闻枭这才安心收下。
可别整出来什么女扮男装的误会,伤透人家小姑娘的心。
她的故乡,只能开并蒂莲,开不出百合花。
叶束感觉手上一轻,惊喜抬头。
赵闻枭闻了闻花,轻轻举起:“谢了。”
叶束眼波流转,宛若背后静静流淌的河面,粼粼有光。
她红着脸,转头就跑。
火凰:“……”
这孩子应该没把宿主性别认错吧。
跑了几步,叶束又回头,壮着胆子说:“束以后,也要像相里司徒一样,永远追随王的脚步,跟随王左右!”
赵闻枭讶然抬眸。
对上少年坚定的目光,她笑着说:“好,那我等着。”
叶束:“!!”
王回应她了。
她手脚并用跑回去找父母。
赵闻枭看那踉跄又快活的背影,也哭笑不得。
啧啧。
少年呐。
就是热烈又奔放,朝气蓬勃,无所畏惧,永怀希望。
多么美好。
歇过这一刻,赵闻枭继续带队前往天海郡。
再往后的路便荒凉多了。
一行人走得有些艰难,全靠叶子开嘲讽大招:“啧,想当初,我和老师……”
巴拉巴拉一堆话。
然后,再来一句挑衅:“你们这都走不了?”
两个部落的勇士一口气涌上,死憋着要超越俩小孩姐。
抵达天海郡地界,赵闻枭觉得她们大大松了一口气,肉眼可见脸上刻着‘解脱’二字。
领她们圈出天海郡,大致敲定治所位置,她便准备前去秦国要人。
隶臣妾早一天到,便可以早一天干活。
“哼哼哈哈,妈妈不在的时候,就靠你们保护她们了。”赵闻枭揉着两只黑豹的脸蛋,挨个亲了一口,又冲树上的小白飞吻,“小白,有事儿就示警。”
小白扭转脑袋。
哼。
要她说。
“叶子、阿兰。”赵闻枭看向两位小孩姐,“那这探路的事情,就交给你们带领了。”
叶子抱着手臂:“知道了。”
她垂眸看了一眼赵闻枭手中的花,撇撇嘴。
啧。
花都干了,还带着。
赵闻枭:“……”
小徒弟这是怎么了,阴阳怪气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