绣红烛火自后侧映照,将年轻君王泰半脸庞笼罩在暗影里,喜怒难辨。
寺人兢兢弯腰,大气不敢出。
蒙恬一时也哑然无声,思忖不出对方来意。
赵太后与王的那些个母子恩情,懂的都懂,只是碍于世道以孝为天,人又善逐利益。有这么两根坚韧的线,把两个人圈一圈捆在一起,才好险没各散东西。
嬴政握着文书的手渐紧,随即又松开,将纸张抚平,放下:“太后是母亲,应该我去迎她才是。”
他起身,走向殿外。
暗夜之下,赵太后提着一盒吃食,有些忐忑地等着。
见嬴政出来,她下意识迎上去一笑:“政儿,听说你耽溺政事,还没用饭。我、我有些担心你。”
后句,她说得气弱,自己先露三分心虚。
母子多年不见,她对孩子的感情始终是淡了,不如相依为命那几年。
“政让母亲担忧了。”嬴政垂眸扫过泛着油亮光泽的龙纹金器,让寺人去捧,自己则拉过她泛红的手掌,看了一眼,“儿身边有寺人伺候,母亲不必如此。”
他让另一寺人去取药。
赵太后收起手,反过来拉住他胳膊,亲热得有些着痕:“我不要紧,你先用饭罢。”
蒙恬揖礼,退后至一侧,让出路来,跟在两人身后到偏殿。
嬴政用饭食的偏殿也堆满案牍,高大的架子将食案围堵,合拢成一片狭窄的小空间。昏黄灯火在期间微弱一点,如海上浮舟,摇摇晃晃,随时覆灭。
赵太后总觉得不太自在。
可她有求于人,只能忍住暗影落在身上时,那若有似无的压迫感。
她想,昔年那孩子也变了许多。他从前总喜欢在荒凉的屋前空地奔跑,喜欢山林湖海,喜欢广袤的天地。还说要带她离开那座贫瘠、种菜也难生的住所,到更辽阔、自在的地儿去,给她造一座大大的房子。
嬴政挺腰垂眸,慢吞吞用着金器里的饭食。
他不爱剥骨,嫌弃麻烦,胃里也有酸水咕噜噜翻滚,十分难受,偏偏母亲捧来的却是炙烤的羊肋排。
“好吃吗?”赵太后看着他不紧不慢的动作,心里略有些忐忑,“多年不入庖厨,也不知你口味是否与从前一样。”
嬴政嚼着有些柴的肉,说:“好吃,还是和从前的味道一样。”
她从前也不太会庖厨诸事,做出来的菜不是还没有熟,就是过了火。
回到咸阳后,他也很久没吃过这样潦草的饭食了。
强硬把饭食吞下去,嬴政握拳低咳一声。
蒙恬抬眸,瞥上一眼,无声退去,让寺人泡一杯菊花茶送来,又无声回步,站在年轻君王背后。
赵太后见状,直身,探手轻轻拍在嬴政肩膀上:“政儿,慢些吃。莫急。”
嬴政凤眸微转,对她突如其来的关心,生出一种极其古怪的陌生与不适。
好似小时候每日的渴盼,已然消去。
他回了句“不妨事”,接过寺人送来的菊花茶,喝了一口,冲淡咽喉中粘腻熏人的味道。
“沸反盈天”的胃终于安静下来,正常消磨食物。
赵太后不提来意,他便也不说话,只当她真的来关心他的饮食,暗自思索成蟜屯留反叛诸事。
夏太后已死,成蟜背后支撑的韩系势力失去支柱,若是不让那群人看到价值,他就会彻底失去价值。
恰逢赵国来犯,他借力打力,的确是个证明自己还有用途的好机会。
反,亦在情理之中。
倒是吕不韦,行为略有反常。
樊於期乃华阳太后一脉,与他相交不算深,若论交情,该是桓齮和羌瘣跟他更近。
有此机会,他不给二人,反倒送到樊於期手中。
真是奇哉怪哉。
眼看饭食就要见空,赵太后心中焦急,还是一不小心露出些许迫切来:“政儿,我有一事,想与你商议。”
终于来了么。
嬴政吞下口中饭食,平静道:“母亲但讲。”
赵太后小心翼翼觑他脸色,试探提出:“成蟜屯留反,听闻平叛大军只定了主将,裨将却尚未定下?”
嬴政缓缓抬眸,眼神凝定在她被灯火映照得暖融融的脸庞上。
咚。
心脏重重一跳。
赵太后血液倒流,指尖发凉,身体略僵。
“政、政儿?”
这孩子怎么越是长大,越像昭襄王,颇有几分深不可测的阴鸷诡谲,不似他阿父一样温和。
嬴政割下羊肋排上的肉,塞进嘴里咀嚼。
这肋排炙得实在一般,外面的肉已经老而柴,紧贴肋骨上的肉却犹带血丝,难咬得很。
他吞下满嘴血腥,开口的语气依旧平稳:“的确未定,母亲可是有举荐之才?”
赵太后笑意勉强:“你看,嫪毐如何?”
嬴政握着刀具的手骤然收紧。
呵,嫪毐。
他母亲的男宠。
听闻对方随母亲迁居雍地离宫之后,在雍地招养大批童仆奴隶,骄横不法。可仍有诸多人闻风而动,投其门下,一来二去,竟也有千数之多。
也不知昌平君是给他这位君王面子,所以不处置,还是受命华阳太后,另有所图,居然至今未曾上报。
“听闻母亲这位寺人有异能,昔日被丞相看中,选为门下舍人。”嬴政没有答应,也没有反对,只说,“政至今未曾一睹,不知是何异能让丞相和母亲,如此看重?”
嫪毐的确有异能。
除了流传的巨阳风月事外,他此人剑术不错,长得也高大威猛,孔武有力。
否则,吕不韦也不能看中他。
“他为人勇猛,刺客在前而目不瞬,一剑怒斩,血溅五尺。”赵太后说得双眼发光,“多次将我从危险中救回,绝对是个值得信任的悍勇之才。”②
嬴政将金器挪到一旁,低头饮了几口菊花茶,似在斟酌。
赵太后怕说过了惹他不高兴,一直微微探身,焦虑静候回话。
“儿对嫪毐不熟。”嬴政截住对面还要继续说的嘴,率先补充一句,“这样,大军整顿亦要几日,我明日与樊於期将军商议出征之事,便请丞相询之。”
秦国朝堂上,赵系势力微弱,赵太后想要说话,也无人支持。她不敢在此时跟嬴政争吵,唯恐断了希望,只好先应着。
母子二人状似和谐地度过夜半。
寒暄得差不多,赵太后才让他好好歇着,离开章台宫,回自己寝宫。
嬴政目送她离去,眸色逐渐转冷:“郎官恬何在?”
“臣在。”蒙恬从背后出。
“去查查雍地离宫里发生的事情,”后半句,嬴政一字一字吐出,“一件也不要落。”
“谨唯王命。”
嬴政背着手,仰头看天际寥寥淡淡星子。
星子在他眸中渐隐,日轮携明光破出。
次日廷议未开。
嬴政站在章台宫前,看东方旭日破云层。强光刺眼,他缩了缩瞳孔,令樊於期与他的部将入内商议出军之事。
赵太后背着人,偷偷找到吕不韦。
吕不韦看到墙后朝他招手的那道鬼祟身影,人魂险些原地上天。
他左右看看,趁卫士不注意,溜过去把人拉到偏僻处,开口就是一句:“你不要命了,这可是章台宫外!”
王正烦心时,还要给他添堵不成!
赵太后有些悻悻,但还是嘴硬:“不就是找你说两句话,至于么……宣太后还直接在后宫养男宠呢,昭襄王那样的性子,可曾说过什么?”
“糊涂!”吕不韦温文有礼的文士风范险些维持不住,“这是男宠的事情么?你若只是养男宠,十个八个王都懒得管你。”
但她那叫养么,她那叫沉迷!耽溺!犯蠢!
再者,宣太后昔年把持前廷后宫,可不犯迷糊,能狠心诱灭义渠,将秦国大计放在第一位。
她哪来的信心与宣太后比。
也不知道自己当年怎么就被丘鬼蒙了心,居然答应替她找方士扶乩,说咸阳不利她安康,让她得以在雍地诞下与嫪毐的两个孩子。
真是悔之晚矣。
赵太后嘀咕:“其他人怎与嫪毐比……”
吕不韦简直要被她气死。
他若是早知道嫪毐有此惑人妖能,绝不会将他引给赵太后,没解决后患不说,还要给他多添麻烦。
“你找我到底什么事?”
赵太后便把来意说出,吕不韦想也不想便拒绝。
“绝无可能。”
王亲政在即,他如今要的是保全自己之策,万不得已时,退而求全也不是不行,定不能节外生枝。
吕不韦转身就要走。
“嫪毐剑术超群,这你是知道的!”赵太后伸手拦住他去路,扯着他的袖子不让他走,“他不过是缺个机会。”
秦要封官封爵,只能论功行赏。
嫪毐纵有千般才干,也无法凭空得官,实在是怀才不遇,多可惜。
吕不韦深呼吸一口气,手指伸出来又收回去,最终只能拂袖大步离开。
“欸。”赵太后压着嗓子喊他,“你到底答应不答应。”
吕不韦闭眼,一个字都不想吐出去。
不久,秦王召。
他理了理被赵太后抓皱的袖子,步入章台宫。
“丞相来了。”嬴政让他坐,令寺人倒上热汤一盏,开口便是,“寡人正与樊将军商议稗将之事,丞相可有举荐?”
吕不韦谢过赐汤,直身行礼:“杨端和与王翦皆为稳重之辈,任命稗将,最是适合。”
“哦?”嬴政端起菊花茶喝上一口,暖了暖胃,才说,“可太后昨夜向寡人举荐嫪毐,说他剑术了得,有过人的悍勇。”
吕不韦额角狠狠一跳,打了他一巴掌。
真疼呐。
疼得他眼都昏花了,险些一头栽地上。
嬴政食指在金爵的龙纹上缓缓游走:“不知可有此事?”
此事好证实,吕不韦也无法撒谎,只能顺着他的话如实回答:“确有此事。”
嬴政又问:“不知是何等了得?”
吕不韦只好将当初嫪毐跳出来,一人奋勇十余人,救过他一次的事情说出来。
“原来如此。”嬴政在金爵上轻敲一下,指甲盖与金器相撞,发出“叮”的一轻声,扎入吕不韦心中,“莫怪丞相当初会让他任自己的门下舍人。”
樊於期眼眸一动:“那岂不正好,此行也可以趁机试试他的深浅,若他真有这般能耐,当个寺人倒也可惜。”
吕不韦赶紧道:“可此人生性肆野好勇,并非良才。”
“军中肆野,的确麻烦了些,好勇却并非坏事。好勇方能夺功,为我大秦开疆拓土。”嬴政看向樊於期,“稗将肆野,那就得劳烦樊将军压制了。”
樊於期哈哈大笑:“王且放心。”他拍着胸口道,“包在末将身上。”
吕不韦额角青筋,又给了他一巴掌。
他险些昏过去。
议事结束,嬴政对外公布此次出军的人员,主将樊於期,稗将嫪毐与杨端和。
听到嫪毐的名字,底下很是喧闹了一阵。
收到消息的赵太后,倒是快活得差点儿不顾仪礼蹦起来,跳到嫪毐身上。
不过这里是咸阳,不是雍地,她再傻也没那么肆无忌惮,只拉着对方的手激动握紧,深情对视。
这里两人狂喜的细节略过,省得诸位饭点少吃一碗。
两日后,嬴政站在章台宫石栏前,目送大军远去,掌心轻罩雕刻精美龙纹的望柱。
蒙恬从尽头走来。
“安之?”嬴政心情尚佳,眼底隐有浅淡笑意,“可是今日要前往雍地,来与寡人辞别。”
蒙恬瞥了几眼低头的寺人,侧身从怀中掏出两张纸,递给嬴政:“恐怕要章邯到雍地走一趟才适合,他有近亲在雍,臣去太显眼了。”
嬴政展开纸张,浅淡笑意如阶下青草上的薄霜,顺着草叶滴落泥地,风一吹,便干得透彻。
他掌心收紧,把纸张捏成一团,握拳砸在望柱上。
“嘭”
骨擦音一响,嬴政手背鲜血滴答淌下。
雪白望柱瞬间染红。
“王!”蒙恬赶紧喊寺人拿药,替他包扎伤口。
嬴政下颌咬得死紧,筋脉与皮肉随牙槽松紧上下浮动,像蛰伏了什么要吞人的恶兽。
“郎官。”
“在。”
嬴政盯着章台宫铺展长阶,黑色凤眸沉沉:
“随我去寻赵闻枭。”
西半球,美洲。
赵闻枭别过吕不韦后,在逆旅睡上几小时,刚好是这边的早上。
她伸了个懒腰,在深草旁落地,被闻着味道的两只黑豹豹扑上来,用爪子勾住衣服。
“哎哟,我的个小祖宗,松爪!”赵闻枭把两只小东西后脖颈捏住,晃了晃,提到眼前,耷拉着眼皮子教训,“说过多少次了,不准用爪爪勾人!你们的爪子多锋利不知道吗?啊?再抓一次衣服,小心我抽你们。”
她甩手把两只小东西一丢。
美洲虎善跳跃,就算是小崽子也没把这种高度放在眼里,扭腰一转,肉垫子落地蹦两步,扭头又欢快地绕着赵闻枭蹦跶。
“蹦吧蹦吧。”她把竹箱从高树上弄下来,抬脚将小家伙勾翻,“你们就仗着这片地没有成年美洲狮出没,潇洒吧你们。”
潇洒的豹豹滚了两圈,“呜呜”迈开小短腿,又贴上来。
赵闻枭懒得再管它,脱掉外衣丢进竹箱,摘了根草叼嘴里,便继续往南出发。
她手中拨野草的竹竿,在长途跋涉中已经开裂成笤,可以直接拿去刷锅了。
火凰日常规劝她激活自己,抛出新话术,但是好处还是它说过的那些好处,并没有变化。
赵闻枭拿它的话术当爷奶闭着眼睛放的电视背景音,听个响儿,但是不回应。
系统没办法,只得试试打感情牌:“宿主,你这么走不累吗?”
“走几步路都累,我得多虚啊。”赵闻枭哼着歌儿看它,“怎么,激活你就有了超能力,可以无限瞬移,一秒千里?”
火凰:“……不可以。”
锚点拢共就三个,还有范围限制,多了系统会崩坏,维持不了运行。它就算被忽悠傻了,什么都答应她,也没这个能耐搞无限瞬移。
赵闻枭嫌弃地“啧”了一声。
“乖,听劝,跟玄龙一起,和你们顶头上司商量一下,要加大筹码,不要光练口才。”她瞥见一株新植物,眼睛一亮,哒哒跑过去,丢下一句话,“空谈对我和秦文正都没用。”
她蹲在植物前,掏出纸笔速写,又四处找幼年植株做标本,一顿忙活。
火凰替自己惆怅完,又开始打感情牌,替她感到惆怅:“宿主,你这样走上一年,能抵达安的列斯群岛不?”
两头忙活就罢了,赶路也走走停停。
这算什么事儿。
“急什么。”赵闻枭把嘴里的草吐出来,将合页盖好,放回竹箱里,“小孩子家家,爬都爬不稳当,还想跑。做人可不兴好高骛远,忽视根基……”
巴拉巴拉。
火凰痛苦把脑袋藏进翅膀根。
宿主是不是别名赵三藏,怎么这么能叨叨!
两日转眼即逝,火凰看着四周没什么区别的高原景色,例行钦佩一番活蹦乱跳哼歌撵牛的赵闻枭。
等等,牛!
走神了一阵的火凰,惊恐扇着自己的翅膀:“宿主你疯了!!”
有鸡有羊不狩猎,为什么要追着牛跑啊啊啊
之前跟美洲狮对上,那就是情非得已,为了保命,现在怎么就不要命了。
此时,牛挣脱了赵闻枭做的陷阱,正卯足蹄子,低头冲着她追赶。
粘腻潮湿的泥点,随着枯枝腐叶高高扬起来,“啪唧”一下,一头撞在树根上,吓得沿途动物撒开脚丫子跑。
主要是
牛是群居动物。
那场面,“热闹”二字根本不足以形容。
火凰崩溃叫喊:“宿主,你到底在干什么啊”
赵闻枭带着两只豹豹利落攀上树,在牛角用命的顶撞中牢牢抱住树身,无辜回答:“带哼哼哈哈斗牛,墨西哥都来了,不斗牛多可惜啊。”
就是这牛比后世的要野太多了,还不讲武德一群上,有点儿棘手。
火凰:“……”
统累了,毁灭吧。
人工智能感到无比疲惫,人类却精力满满跑了一个上午,终于把一头莽撞小牛犊累死了。
看着四周倒下的七八棵树,赵闻枭用藤蔓把牛犊子吊起来,啧啧感叹:“莽撞啊,太莽撞了。”
火凰:“你知道就……”
“明知道不如我灵活,还会上当受骗,撞一棵树不够捞经验,还要撞八棵树,真是太莽撞了!”她点着豹豹的鼻子,指了指死去的小牛犊,又指向受伤离开的牛群,“看到没有,这就是前车之鉴,不准学它们。”
豹豹哪听得懂她说什么,看见手指上沾惹的牛血,舌头欢快地舔舔,“呜呜嗷嗷”直叫唤。
妈妈又给喂吃的了,妈妈好!
火凰:“……”
教训完小崽子,赵闻枭才转向火凰:“你刚才说什么来着,没听清楚。”
火凰木着脸:“没什么。”
赵闻枭也不太介意,欢快地带两只小崽子去抓火鸡,摘已经成熟的仙人掌果,顺道削几块仙人掌当蔬菜,捯饬出丰盛的一顿。
摘仙人果时,还意外发现大片的龙舌兰、一片牛油果树,以及一大片杂草丛生的玉米地!!
火凰低落的心情一下子高涨起来:“宿主,是玉米!”
“龙舌兰!”赵闻枭激动奔向另一边,“我可以酿酒啦,哈哈哈”
火凰:“……”
宿主在让它失望的事情上,还真是从来不会让它失望。
赵闻枭摩拳擦掌:“都说了做人得有耐心吧,虽然我们前面几个月毫无所获,但现在量变引起质变,硕果之丰,可谓从谷底直冲云霄,是多么令人振奋啊!”
“收起你的咏叹调。”火凰哼唧,“我们统也不吃你们人类这一套。”
小学生写作文,都得嫌弃宿主这种腔调过于老套。
赵闻枭才不管它,继续嘀咕自己的打算:“这么多东西,我一个人处理是不是太辛苦了。”
练兵多时,蒙恬他们也该派上用场了吧。
得跟秦文正商量一下,将他们弄过来这边训练,顺道替她办点儿事情。
龙舌兰是多年生的草本植物,可以暂时不用管,但仙人掌和牛油果已熟透,不摘的话,要么被鸟禽吃掉,要么腐烂掉落。
她只好先清。
牛油果树多在初秋成熟,其实大部分都已经空掉,只有小部分秋末成熟的品种还挂在枝头,不如仙人掌果产的多。
两种作物全让她摘了,塞进网兜里。
倒是玉米,她只摘了一小兜,剩下的打算留种,继续在杆子上长老一些也没关系。
不过
“这附近应该有部落生活。”赵闻枭用刀削了几条牛肉给两只小崽子啃,自己吃饱喝足,叼着牛油果攀到高处望远。
火凰落在旁边枝丫上,看她脸色突然严峻,紧张问:“怎么了?发现部落的痕迹了?”
“没有。”她叼着果子爬下去,“突然想上个厕所。”
火凰:“……”
没一会儿,赵闻枭又叼着个啃了一半的仙人掌果“哧溜”爬上来。
火凰程序一卡:“你吃着果子上厕所?”
宿主怎么会有这等独特嗜好。
“你的程序用脚做的吗?”赵闻枭鄙夷看它,翻了个白眼,凝眸远望,容色肃然。
火凰不自觉忘记反驳,跟着紧张起来:“怎么样,附近有部落活动的痕迹吗?”
“不清楚。”她将果皮一丢,手背擦过嘴角,“但是你看,”她伸手往东边一指,“这边地形陡峭,多海湾,还隐隐漂浮着海上岛屿。”手指一转,向西,“这边地势低洼,多荒凉沙滩,一片细碎的金色。”
什么都看不见,只看见一片深色凹陷的火凰,有些自我怀疑。
赵闻枭手掌一拍:“我知道我们现在何方了!”
火凰程序都转不动了:“何方?”
它怎么没能分辨出。
“你傻啊,我们肯定是在墨西哥城啊!要不然怎么能看见如此酷似尤卡坦半岛的风光?”
火凰:“……”
嘶,是这样吗?
在墨西哥城雨林的夜晚,还能眺望尤卡坦半岛?
人的肉眼,居然如此强大么。
见火凰当真深思,赵闻枭拍着树干狂笑:“你还真信啊,你不是人工智能吗?你的判断力在哪里?智能在哪里?
“我骗你的,我只看见眼前一片深绿色凹下去,估计前面有块谷地而已。”
火凰:“……”
它现在换宿主,还来得及吗?
逗完统又逗了豹,再绕着火堆跑上几十圈,把栖息在附近的孔雀火鸡吓得连夜捂屁股逃跑,某个浑身使不完牛劲的人,终于把吊床拉起来,抱着两只黑崽子入睡。
火凰看了一眼时刻表。
好家伙。
北京时间十七点整,纽约时间四点整。
不敢多休息,它给自己调了个五小时休眠时间,让CPU稍微歇歇。
呜呜……
结果,次日程序定时启动,一开摄像头,前面是一张放大的脸。
“……”
火凰一头栽倒地上,委实不想起来。
其实,它的宿主才不是人吧。
“你一个人工智能,睡眠时间调那么长做什么。”赵闻枭摇头叹息,眼中的嫌弃毫不作伪。
她已将东西收拾妥当,背着一兜农产品准备穿梭锚点。
白光一闪,立马黑天。
她落地在逆旅偏僻小院的屋子里。
屋门敞开,但堵了个跟门一样高壮的黑影。
赵闻枭眨眨眼,不用猜都知道那是谁的身影,开口就嘀嘀咕咕教训人:“秦文正,你这什么毛病,大半夜伫在别人房门前,这就不犯秦法了吗?”
她把农产品放在地上,点亮油灯。
“怎么不说话?”
十月的咸阳寒风阵阵,她不得不把外衣从网兜里翻出来,披在身上,用手护着油灯,走向嬴政。
刚迈开两步,便瞧见他手中寒光凛凛的出鞘秦剑。
赵闻枭脚步一顿,眯了眯眼,心下警惕,抬起油灯照亮他的脸。
这一照,她愣了一下。
嬴政脸上还挂着未干的泪。
烛火一照,晃荡出相当明显的白光,也映照出一双格外阴鸷凶狠的眸子,像是要将人咽喉咬破,生吞活剥,剥皮拆骨。
“唰”
他抬手屈肘,将剑用力斜丢。剑刃入土,与泥沙摩擦,发出一阵刺耳的划拉声。
“你为什么才来。”
赵闻枭将油灯放在窗台上,理直气壮,顺道调侃道:“不就晚了四个小时嘛,瞧你急的,都哭了啊?”
嬴政没有理会她的调侃,抬脚往室内迈步:“晚了就是晚了。不管是两年还是两个时辰,晚了,它就是晚了。”
赵闻枭觉得他状态不对,拧眉打量他。
高大青年一步步逼近,身上带着的攻击性十分强烈,像头濒临发狂的野兽,让她下意识弓步提防。
“秦文正,你怎么了?”
嬴政凤眸滑落一滴眼泪。
这滴泪若是放在寻常人身上,大都会显露出一个人的脆弱相,可他凤眸凝着水光,却如暗夜里潜伏的猛兽,又似一柄潜藏的利刃,透出令人战栗的寒意,随时准备挥向猎物。
他还在一步,一步,慢慢逼近。
“秦文正。”赵闻枭容色也凛然,摸上腰间的匕首,“你不出声,就不能怪我出手了。”
利益与性命,她自然毫无疑问首选性命。
“赵闻枭。”嬴政停住脚步,一字一句问她,“你会背叛我吗?”
他立在烛火一侧,影子投下,能罩半边墙。
“这可不好说,那得看你怎么定义背叛了。你要是跟我抢东西、威胁我,我揍你那叫理所当然。我要是抢你东西……”赵闻枭抬起下巴看他,“你年纪大,让让我怎么了!”
嬴政听得心里一窒,磨着后槽牙吐话:“这种时候,你还是那么讨厌。”
说的话,一点儿都不令人愉快。
赵闻枭假笑回应:“彼此彼此。你也不逞多让啊。”
他们俩如出一辙的性子,谁能比谁讨喜。
闹呢。
嬴政盯着她默了一阵,敛起眸色,理顺身上深衣,在屋内竹席跽坐。
赵闻枭看他不发病了,若无其事般坐到他一侧,将网兜拖过来:“我这次给你带了……”
“你会爱我吗?”
寂静中,嬴政突然冒了这么一句话。
“嘶你鬼上身了啊!!”赵闻枭炸毛,跳起来,把仙人掌果往他怀里一掷,离他远远的,狂搓自己手臂,“我们可是同一个DNA序列的亲兄妹啊!”
小绿江都不能写的背.德文学,他是怎么说出口的。
他真是病重了。
“弟弟不爱我,他想杀我取而代之。母亲不爱我,她也想杀我,让她与情人所生的孩子替代我当家主。”嬴政看着滚落在席上的红果子,抬起泛红凤眸,直勾勾盯着有些错愕的赵闻枭,“那你呢,赵闻枭。”
你想杀我吗?
赵闻枭看他这副样子,实在牙疼。
在揍他、喷他和安慰他里面,她衡量了一下合作可以带来的利益,以此安抚好自己冒起来的鸡皮疙瘩,磨磨蹭蹭走过去,张手给了他一个拥抱。
“我们的利益没有矛盾冲突,相对掠夺而言,我首选开拓。所!以!按理来说,没什么事儿,我不会杀你。”想了想,虽然要安慰他,但还是得把话说清楚,“但你要是敢犯我利益,怎么犯的,我就怎么双倍拿回来。”
嬴政还在为突如其来的拥抱愣神,猛地听到这么一句夹枪带棒的话,就有些不高兴了。
“什么叫我敢犯?你这是质疑我的能耐,还是……”他略往后退了退,正准备辩一辩,就撞上赵闻枭半闭着眼睛,一副视死如归的样子。牙,当即就痒不可耐,“赵、闻、枭,你安慰旁人时,脸上不那么贴合‘安慰’一词的神色,能不能收敛一!二!”
她还真是虚情假意得毫不掩饰。
“老娘生平第一次安慰人!你凑合吧你,嫌弃个屁啊!我还没嫌弃你牛高马大却肉麻得要死!”赵闻枭龇牙,拍了拍他后背,“这样行不行?”
“咳”嬴政呛了一口气,“你是要拍背还是害命。”
这么用力,是要他连同母亲送的那顿饭食,全数吐出来不成。
“啧,你真麻烦。”赵闻枭轻一点儿拍,“这样行了没有?”
嬴政轻抬眸,看着她头顶。
赵闻枭晃了晃头:“怎么,我把孔雀火鸡的毛带回来了?”
不能啊,她也没钻人家窝里去,只是路过,不小心吓到它们四处横飞而已。
“赵闻枭。”
“怎么?”
嬴政看着他们一坐一立,却相差无几的身高感叹:“你怎么可以长得那么矮。”
她就这一点,完全没有他风范。
“……”赵闻枭深吸一口气,忍了忍,“我只是还没长开,以后就算不比你高,也矮不到哪里去。”
她自己本来就有一米七八,腾了个地儿活着,总不能差太多吧。
嬴政垂眸,看着她瘦长瘦长的手臂,伸手捏了捏。
啧。
柴一样的手。
“又怎么了!”赵闻枭撇开他的手,抖了抖,“秦文正,我劝你别太肉麻了。”
她后世之人,可是很保守的。
受不了他们古人直抒胸臆、肉麻唧唧的直白。
嬴政:“你好瘦,跟夒(náo)似的。”
火凰贴心解释:“夒,猴也。”
“……”赵闻枭将拍背改成捶背,“秦文正,适可而止。你别逼我掐死难得的善心,一把推开你,踩上两脚。”
嬴政没事人一样收回手,挪开,离她远点儿。
“哼。”赵闻枭伸手捞回滚落的仙人掌果,剥开,怼到他嘴边,“吃点甜爽多汁的果子,心情能好些。”
嬴政怀疑看她。
她怎么突然这么好心,又是拥抱又是喂食。
不像她。
“没毒。”赵闻枭收回来,咬上一口,剩下的塞他嘴里,“我还不至于明知道外面有大批卫士包围,还对你下毒手。”
嬴政往后躲了躲,拦住她的手,伸手接过,斯文慢吃:“你能听到?”
赵闻枭自己也剥一只啃:“我又不瞎。”
墙头若隐若现的戈矛,她还看得见。
“那你为何不将我挟持带走?”
“呵,我带你去,你带我回,我再带你去,你再带我回,我今日的机会岂不是用完了?”赵闻枭翻了个白眼,“我们关系虽然一般,但还没闹到这种要一决生死的地步吧?”
嬴政不语。
“说说。”赵闻枭瞥了一眼外面的戈矛,“本来打算怎么对付我。”
嬴政吞下口中奇怪的果子:“硬杀。三百人不够就三千,不行就三万。”
她也是人,累总能累死吧。
赵闻枭呵呵假笑:“真是谢谢你了。”
这么看得起她。
“不必言谢。”嬴政将果皮放到案上,“送我点儿好处就行。”
赵闻枭:“嘶你上哪学的,这么不要脸。”
说好的君子呢。
嬴政看着她,不说话。
赵闻枭决定揭开这个话题。
“好处倒是有,保证不让你吃亏。不过你要把蒙恬他们借给我,送去我那边办点儿事情。”
“可矣。”
“这么爽快。”赵闻枭瞧他那和颜悦色的模样,倒是有些不敢相信天上掉馅饼,还能砸中她这个非酋,“你打的什么主意?”
嬴政闲闲撩起眼皮子,颇有些无言以对,忍不住讥诮两句:“你是不是天生爱受罪,受不了别人对你有半点儿好。”
他如今拿她当半个自己人,虽还未能彻底信任,可好处总要给些。
让马飞跑还不让马吃草的糊涂事,他从不办。
熟悉的感觉,让赵闻枭多上两分心安:“看来你没被什么丘鬼之类的东西夺舍,是真的秦文正。”
嬴政:“……”
赵闻枭怕他理智归来反悔,追紧问:“那你什么时候得闲?要先处置你那边的事情吗?”
“不必。”嬴政理了理自己略有些凌乱的深衣,凤眸已漆静无波,“阿弟之事,我身后的族老比我更急。他们除掉阿弟,便能得功,在族中地位水涨船高。”
单有昌文君和昌平君在高位,华阳太后怎会满足,若樊於期能平定反叛,将位高升,他们的地位才能更稳。
是故,灭成蟜,华阳太后一脉的人,与他同样急切。
赵闻枭:“那……你母亲的情人和孩子要怎么办?不杀吗?”
“杀。”嬴政背挺得比门板还直,他盯着窗台烛火,搁在膝上的手收紧,攀在挠骨一侧的青筋浮起又沉下,“但不能是现在。”
他得先看看,嫪毐堪用否。
对方敢有谋害他的念头,总得付出该有的代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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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这章随机20个红包,下一章30个,再下章50个
【注释】
①樊於期:历史记载不详,只有秦王悬赏,荆轲借首刺秦的事情,有学者认为樊於期和败仗逃亡燕国的桓齮是同一个人,但也无法证实。故,本文做两人处理。他是华阳太后一脉是私设,后与史料不符的地方,均是私设。
②嫪毐:生年不详,太后男宠,假宦官,与赵太后生有两个儿子。有“大阴人”之称,说他的某个地方可以转动车轮。在雍地骄横不法,还养奴仆门客,想要利用赵太后调兵,灭掉秦始皇,让自己的孩子上位。由此可见,此人放得下身段讨人欢心,但又暗藏野心傲骨,不能是没有一丢丢本事的废物点心,加上他受封长信候,秦又是军功封爵,宫室中人无故都难以封侯。且在他封官前后,能从男宠一跃升为侯爵的事情,就只有平叛成蟜一事了,故此安排。但他的心理在长期压抑之下,应该难以健全,适合设定为表面什么都好,暗地阴湿(因为他手段不太入流)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