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周阒静无声。
两招!不过区区两招!!
这、这就彻底定胜负了吗?
秦舞阳捂着自己咽喉以下的伤口,鲜血汨汨从他指缝溢出,顺着手腕蜿蜒流淌,又被寒风冷冻在小臂上。
不一会儿,就冻出来一副天然的护腕。
恍惚间。
他都不知道到底是自己躲得快,还是因为对方手下留情,才会让伤口恰恰压在咽喉底下,贴着喉管划过。
这样精准到毫厘,迅疾如雷电的剑法,怎会出自一个小娃娃之手!
“我劝你不要傻站着了,还是赶紧去处理伤口吧。”赵闻枭屈指弹了弹剑锋上冻结的血,手腕用力一抖,剑刃便彻底干净了。
“唰”
她信手往后丢剑,剑刃须臾滑入蒙恬捧着的剑鞘中。
严丝合缝,不差分毫。
荆轲也才回过神来,赶紧把秦舞阳拉入馆舍内。
“店家,热水!”
他身上带有伤药,倒是可以就地处理伤势。
围观众人赶紧往两边退避,让出一条路来给他们行走。
嬴政在人群背后,将小扶苏从肩膀抱下来,坐到手臂上:“这下不担心了罢?”
小扶苏第一次见血,难免有些害怕。
他紧紧抓着嬴政的裘衣毛领,白着脸道:“看姑姑。”
虽说姑姑胜了,但是他看不懂姑姑有没有受伤。
“回内室等。”嬴政扫了一眼神色有些异样的太子丹,转身往里走,“你姑姑很快就会回来见你。”
太子丹与他共度童年,彼此十分熟悉。
对方肯定能认出他的模样,出去太过冒险。
按照某人那宠溺孩子的程度,不会忍心让扶苏多等,不如入内静候。
事实的确如此。
赵闻枭趁鞠武等人没反应过来,干脆利落就转身回馆舍,还比荆轲和秦舞阳快半步。
鞠武还想说什么,却被蒙恬巧妙挡了挡。
叶子反应过来,左手一个李信,右手一个阿兰,跟在蒙恬身后。
四人围成一堵人墙,将他们老师挡在最前面。
唯恐背后人开口把人喊住,他们说话格外殷勤,声音也格外嘹亮
“老师一身薄衣出来,还是赶紧回去暖暖罢。”
“对呀!这冰天雪地的,把人喊出来决斗一场,暖身都没做完就结束了,还真是不太能御寒。不知老师,可冷否?”
“千里迢迢赶路,风雪交加,肚子都还没填饱,走走走,找点吃的去。”
“老师肯定也饿了,我们找吃的!”
……
四个人闹哄哄地踩着赵闻枭的后脚跟,往内室走去。
“姑姑!”刚坐下的小扶苏马上起来,朝她奔去。
赵闻枭身上冷,没有把人抱在怀里捋。
把手匆匆搓热后,她掐着小家伙的嘎吱窝,把人提起来转了一圈,放在火塘旁边铺开的兽皮上。
小扶苏抬起水汪汪的凤眸:“姑姑有没有受伤?”
“你姑姑我哪里有那么脆弱。”赵闻枭捏了捏他手感甚好的脸颊,“这地方能够伤我的,得是老虎或者棕熊。如果是狼群的话,还不一定有我在雪地上跑那么快。”
要是饿狼,不死不休,她身上有西洋参片和巧克力,还有烈酒,比对方能耗;不是饿狼,点到为止,她能打能跑,对方也懒得追她,宁愿物色新猎物。
老虎受不了别人挑衅入侵,棕熊小气吧啦爱记仇。
它们甭管饿不饿,要是得罪它们就得准备死磕。
特别是棕熊。
哪怕你隔了几年回来,它再闻到你的味道,也一定要复仇。
小扶苏很给面子,捧着白嫩的脸蛋:“哇能打虎!姑姑好生厉害。”
狭长的凤眸在火光下,像是一弯迢迢银河。
赵闻枭问他:“想不想出门玩儿?”
燕国最是严寒,路上行人甚少,不知店家开不开。
小扶苏摇头,正襟危坐:“外面不安生,姑姑还是留在这里歇息好了。”
“姑姑刚刚睡醒,可能不太想休息。”赵闻枭摸了摸鼻子,“要不我们到馆舍后面堆雪人,打雪仗?”
小扶苏好奇瞪大眼睛:“那是什么?雪俑?”
姑姑上次,好像就管泥俑叫泥人来着。
“应该是一样东西。”赵闻枭精力旺盛,安静不下来,“要不要玩?陪姑姑玩玩?”
小扶苏偷偷觑嬴政。
他也很想答应陪姑姑一起玩,可他还小,有些礼制不懂,不太确定自己能不能玩。
身为王室中人,先祖努力十几代攒下来的功绩,不是给他们挥霍着玩儿的,不拘礼制也要有度。
先祖孝公时期,秦国的情况已经坏得不能再坏了,哪怕彻底推翻祖制规矩,情况也不会更糟糕。
但是经过惠文王、昭襄王等先祖的六代积累,他们再不是一穷二白,行事便当更谨慎些,不能学中原诸国,终日醉生梦死,不知天地轮换。
这些道理,他听得懵懵懂懂,但大约知道是对的。
“想去便去。”嬴政端起热汤,饮了一口,“倘若不能去,我自然会提醒你。我的孩子做事情,不需要这么瞻前顾后。”
如果他是十岁,还不懂礼法诸制,他肯定要失望。
可他才三岁而已。
他还没有严于律人到这份上。
小扶苏眼睛亮了,被赵闻枭裹了两只护耳捞出去:“飞”
“哈哈”
骤然腾空而起,扶苏被逗得大笑。
赵闻枭用肩膀使劲儿撞开厚重的毡布,风雪从她身前腿侧溜进内室。
莹莹雪花飘到嬴政跟前。
“秦文正,难得偷走浮生半日闲,轻松一下呗,别老想着看路簿。”她朝外面努努下巴,“一起玩?”
嬴政伸手拿路簿:“你倒是提醒了我,路簿呢?”
赵闻枭眯了眯凤眸。
嬴政心头浮起一丝警惕,暗道不好。
只是不等他把手收回,赵闻枭已经将小扶苏腾到了右手抱着,左手捏住嬴政的手掌,用力往外一扯。
他踉跄两步,久违地感到咬牙切齿:“赵、闻、枭!”
“欸~~”赵闻枭本人应得欢快,拉着他跑起来,“你要是不想跑得太狼狈,想要展示你英俊潇洒、英武不凡的姿态,就给我跟着跑起来。
“不然……
“我可不介意拖着你,绕馆舍或者蓟城走一圈。”
嬴政:“……”
这种事情,还真像是她能干出来的荒唐事。
他庆幸自己的面罩还没摘下。
蒙恬四人:“……”
老师就没觉得,自己忘了点儿什么吗?
跑了两步,这位老师想起来了:“对了,萌萌,把铁锅拿上,将我们猎的鹿炖上,我回牛贺州扛点儿瓜果素菜回来,咱整个雪地火锅。”
顺便把水牌立起来,赶紧宣布宴会时间,赚点儿金,顺便捞捞驯兽师。
这年头有关水利工程方面的匠人,几乎都被诸侯国掌控在手里,少有流落民间,也不知道能不能找到。
蒙恬:“是”
“秦文正。”赵闻枭扭头看他,“我上次让你帮忙找的匠人和驯兽师,有下落了吗?”
嬴政停下脚步,理了理乱掉的衣领:“在找。冬日寻人不易。”
秦国也有许多治理水渠、修缮城墙的事情待办。
要是拿秦国的匠人来换人情,司空恐怕会哭死在他的章台宫前。
驯兽师秦国倒是不太缺,能匀两个给她,但更擅养马,不知她能不能满意。
“行叭……”赵闻枭深觉任务艰巨。
想起火锅的事情,她就不得不先回牛贺州一趟,把路簿丢给他先看着。
扛着两筐新鲜的蔬菜瓜果回来,她才收走路簿,抱起小扶苏,把人全部赶出室外。
宴会和招聘的两块水牌,在瓜果筐前一立。
完美给瓜果、火堆挡住猖狂叫嚣的风。
她安心跑去教扶苏堆雪人。
嬴政不情不愿袖手,跟在他们背后,随雪球慢慢走。
踱步的时候,他也没闲着,脑子里面全是刚才看过的路簿地形。
心道,攻入蓟城的地形,非王翦、王贲将军所长,杨端和与桓齮也并不擅长,蒙武与羌瘣也略有些欠缺……
老一辈的大将,似乎都不擅长此类地形。
他抬眸,看向猴子一样,四处蹦跶捡柴火的李信。
或许,他该考虑托举新一代人了。
“想什么呢。”赵闻枭用靴子一侧撞了撞他,“陪自己儿子玩还这么心不在焉。”
嬴政看着费力推动雪球,把脸都憋红,却只得来自家姑姑一句“猫猫,加油”的扶苏,嘴角轻动。
她又能好到哪里去?
带着小孩不往下坡的方向走去,却偏要上坡。
小扶苏倒是异常兴奋,憋着力气也要把雪球滚上去。
“没想什么,只是有份礼物,秦王想要赠与太子丹。”嬴政从怀里掏出一个扁长的、巴掌大的木匣子,递到她面前,“劳你传递。”
赵闻枭挑眉,接过。
“我好奇问一句,秦王为什么要给太子丹送礼物?”她捏着下巴,“秦王和太子丹难不成真有什么过命的交情?”
嬴政背着手:“过命的交情算不上。只是两个人同为质子,在赵国都过得不怎么好,自然就走到一起,成为朋友。”
朋友。
这对始皇来说,已经在他心里占据了一定的地位。
“昔日好友,一个飞升而起,一个还跌落泥地,处境堪忧。如此悬殊的境遇,恐怕跌落泥地者心里不会平静。”赵闻枭把玩着精致不足,大气有余的木匣子,“不知秦王有没有想过,哪怕他拿对方当朋友,对方也不一定想要跟他做朋友。”
太子丹今日看见她时,脸色可算不上好。
试问,如果他真的把秦王当朋友,看见与朋友面容相似的人,就算不心存欢喜,也不至于不高兴吧。
见扶苏快要力竭,她弯腰托了他腰肢一把,让他感受发力。
嬴政垂眸看着,眼底微动。
雪球终于推上坡顶立着,小扶苏只需要轻轻再推一把,雪球滚到哪里就能在哪里开始堆雪人了。
“来,我们一起。”赵闻枭不再多说,拉嬴政一起蹲下,“三、二……”
话音未尽,林子处传来一声凄厉惨叫。
彼时日暮渐收,光斑被光秃秃的枝丫切得稀碎。
有几个人屁滚尿流爬出来,大喊
“有怪物!”
“怪物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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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人才来了!但不好挖,哈哈哈哈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