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地风雪呼啸。
外面吆喝叫好的声音,一阵阵飘过来。
配上馆舍内激越慷慨的乐声,以及那句语气中不带嘲讽,却满是嘲讽的话,简直比镁棒刮下来的碎屑还能助燃。
赵闻枭在毒舌这条路上,头一回觉得自己碰到了对手。
不得了。
后生可畏。
她转头看向牛高马大的汉子:“不过是说了一句不中听的话而已,至于动手动脚,还把人脑袋砸破吗?”
知道这年头的人脾气比较急躁,可也不知道能急躁成这样。
汉子手里还提着酒,闻言冷笑一声:“要不让她将你的脑袋开瓢,看看有没有病!”
她要不要听听,她刚才那句话在说什么?
那说的可是给脑袋凿开。
凿开!!
知道什么叫凿开么?!
就是“钉钉”一通敲敲敲,就把脑子打个稀巴烂。
凿开之后,他还有得救吗?!
瞧着人模人样的一个小淑女,怎么就那么不要脸呢。
这跟在外头随便找一个人,说“我要取你性命”有何区别?!
难道对方要取他的性命,他还要待在原地一动不动,束手就擒不成?
一堆骂骂咧咧的话,从他脑子里面跑过。
但是来不及开口,笑起来温柔斯文的小淑女就率先说了:“她的脑袋没有毛病,在场诸君,只有你的脑袋有毛病,需要凿开看看病因。”
这话一出口,蒙恬和李信险些没憋住,笑出声来。
他们俩能强行忍住,叶子和阿兰却还没有学会什么叫做隐忍,什么又叫人情世故,毫不客气“噗嗤”一笑。
两位小淑女一笑,在场饮酒的燕人也忍不住大笑起来。
就连汉子身边的几位朋友,也绷不住凶狠的脸,“噗噗”笑了两声。
汉子更是恼羞成怒,大喝一声,提着自己手中的剑,剑鞘都没有拔开,就朝小淑女砸过去。
赵闻枭当然不会让惨剧在自己眼皮子底下发生。
她抬手握住剑鞘末端,姿态轻松。
汉子用力往回拔,拔了好几个来回都没能动摇。
“你给老子松手!”汉子拔不动剑,把脸都羞红了,整个人就像一块烧红的烙铁,红里还透着点黑黝黝,“今天我要是不教训教训她,她踏出这个门还不知道要得罪多少人!”
这话说的就有意思了。
赵闻枭如他所愿,松开握剑鞘的手。
汉子猝不及防,往后倒退五六步,跌了个趔趄,将手里的酒坛子都给摔碎了,发出“砰”的一声响。
屁股重重撞在地上,激得尾椎骨一阵阵发麻,汉子甚至连脑袋都有些晕乎,肚子里的酒也往上翻涌。
他趴在地上,忽然有些想要呕吐。
受伤的小淑女被叶子和阿兰紧紧围着,她双眼紧紧盯住汉子,眉头扭成一团乱草。
不过片刻,汉子又爬起来,抢过朋友手里的酒,咕噜噜往肚子里面灌。
还从桌上食鼎捞出一块大肥肉,塞进嘴里大口咀嚼,补充体力再战。
期间,他一双铜铃大眼一直恶狠狠地瞪着赵闻枭。
嘴里的肥肉还没有咀嚼完,他就抡起拳头,向着赵闻枭冲过来。
不过走了三两步,人还没到近前,就忽然腿脚一软跪倒,脸朝下砸落地面,激起一层薄薄的灰。
变故突生,馆舍内乐声一滞。
他本来还戏谑笑着的朋友,也陡然变了脸色。
其中一人还从后腰上摸出一把剁肉的宽面大刀,“咚”一声砍在案上,把整张矮案都给剁开两半。
另外两个人则慌忙想要搀扶汉子。
“千万别动!”小淑女突破叶子和阿兰,把两个人喊住,“你们要是现在乱动他,一旦气血逆流堵塞,他会死的。”
两个人当场就被震住。
刀上还留着一撮狗毛的屠狗辈,拍着断裂的矮案,冷笑道:“我听你胡说八道?”
他弯腰就想要把倒下的汉子拉到他那边去。
赵闻枭腰间的秦剑横出,挡住了屠狗辈的手:“你这么不拿自己朋友的性命当回事儿?”
屠狗辈怒目。
赵闻枭朝背后的小淑女招招手:“你会救人吧,会就过来。”
小淑女赶紧拿过李信怀中抱着的木箱,“哒哒哒”跑到她背后躲着。
赵闻枭回头看了她一眼,笑了:“这种时候,你倒是聪明。”
还知道先躲到她背后,而不是直接跑过去救人。
小淑女一脸茫然,略带着急地看着她。
赵闻枭将手中的秦剑抡成长枪,在屠狗辈两个膝盖窝一敲,回头将滑板中的绳子抽出,熟练把人捆了,丢在一边。
两边喝酒的人,只看到她绕着屠狗辈转了一圈,手腕翻飞,却来不及看清楚她的动作,人便已被她捆起来。
另外两位踌躇不前,不知该当如何是好的壮士则被她撂翻当椅子。
她坐在一人身上,长腿压在另一人脊背上,手中的秦剑却搁在被捆绑的屠狗辈脖子上。
李信:“……教、老师刚才出招,你看清楚了吗?”
蒙恬默了默,才说:“没。”
速度太快,根本看不清楚。
叶子和阿兰双眼亮晶晶看着她。
只有这种时候,她们才觉得跟随凰城城主出来走这一趟是值得的。
这年头的剑术尚且以力量为主,灵活为辅。
如同赵闻枭这般,明明有一身古怪力气,却显得轻巧自然的格斗技巧,他们甚是少见。
愣神过后,不由得拍掌叫好。
就连在馆舍屏风背后的人,也被引得走出来看热闹。
赵闻枭抬起眼眸,恰好对上转出来的一双潋滟多情桃花眼。
桃花眼的主人,似乎也没有想到会这么巧,怔愣一下后,含笑冲她作揖。
她抱手还礼。
还完礼,赵闻枭看向呆呆望着她的小淑女。
她冲倒在地上的人,努了努下巴。
小淑女当即回神,将自己的木箱打开,从里面找出一卷粗布展开,捻起一根根银针。
现在的银针和现代中医针灸所用的银针截然不同,现代中医的银针细如毫毛,现在所见的银针,则与八九十年代给猪打疫苗的针差不多。
唔,粗细跟筷子有得一拼。
赵闻枭并不是一个怕疼的人,但是看着心里也发怵。
她把剑拄在地上,双手交叠包拢剑柄,将下巴搁在上面,看对方行针。
幸好那针并不是要扎到人的脑袋上,而是将它压在穴道处,用一块磁石敲敲打打,将血脉给打通而已。
由于小淑女并没有要给地上汉子脑袋开瓢的打算,待对方醒过来之后,气氛还算融洽。
赵闻枭也松开自己压制的人,让他们自便。
不过好景总是不长,好事总是不多。
小淑女把人救醒之后,又开始说那些吓唬人的话:“你脑袋真的生病了,确定不要我替你凿开看看里面的病因,将血脉重新疏通干净吗?”
她还做了一个洗猪大肠一样的动作,比划着说道:“只要把你脑袋里面淤血堵塞的地方,这么捋一捋就行。”
蒙恬和李信都打了个寒战。
屠狗辈和朋友们:“……”
“真的很简单,你别担心。”小淑女一脸真诚地说,“我可以替你把你的脑壳重新拼好,再把头皮缝起来。”
赵闻枭卫生意识作祟,脑抽搭了一句话:“不把头发刮掉,万一虱子什么的落在脑浆里,岂不是更危险?”
小淑女陷入沉思。
好像……很有道理的样子。
蒙恬四人:“啊??”
老师到底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屠狗辈:“……多谢,但不必了。”
若受此辱,他宁愿死。
几人真心诚意道谢,给馆舍丢下几块金,承包了她们在这边吃住的花费,便赶紧告辞,逃也似的跑了。
赵闻枭也懒得跟人客气,直接找个位置落座。
馆舍丝竹又起,只是……乐声似乎有些不一样了。
赵闻枭正不着调地找不同,眼前的路突然就被一只素白的袖子挡住。
对方很快就把手收回去,似乎并不是想要找茬。
她收起跳动的手指,抬起眼眸,顺着袖子看其主人,对上一张仙风道骨的慈祥长须脸。
鹤发童颜。
这是她对对方的第一印象。
看对方那质朴的穿着,倒也有些像道家人不拘一格的行事作风。
“先生有事?”
仙风道骨的白袖子,往屏风后面做了一个请的动作:“方才见淑女剑法独到,不知是否有幸,邀请淑女入内一坐,聊聊剑道。”
“先生是想聊剑道,还是聊身法呼吸?”赵闻枭毫不客气拆穿对方。
白袖子哈哈一笑,脸上并没有一丝一毫的尴尬,镇定自若地报上身份:“在下安期生,邀请淑女入座,的确是想聊剑道。只不过是鄙人的朋友,想要与淑女聊。至于在下……的确对淑女的身法呼吸很有兴趣,若是淑女不吝赐教,鄙人定当洗耳恭听。”
安期生?
不是很熟。
安徒生倒是很熟。
赵闻枭不动声色笑道:“先生的朋友想要邀请我聊剑道,却不敢露面,是不是太没有诚意了?”
正准备套套对方的话,看对方到底是冲着什么来,又有什么目的,背后突然就多了一道声音助阵。
“淑女说的不错,要想请人谈天论道,却连名姓都不敢报上,岂不是太失礼了?”
赵闻枭回头一看。
竟是一位饱含艺术气质的美男子。
对方就连走路的姿态,都特别有韵律,格外赏心悦目。
见赵闻枭看向他,艺术美男子停下脚步,冲她作揖:“在下高渐离。想要邀请淑女就坐,一同把酒击筑,言论剑道二三事。不知可否?”
等等
高渐离?击筑?
赵闻枭的眼神顿时有些微妙。
或许是听到有人来抢人,屏风后面的人急了,赶紧转出来行礼:“在下蒯彻,欲请淑女论剑道。”
等等
快撤又是谁??
不等她从自己的记忆中,翻出个一二三事儿来,两个人就跟较上劲一样
“渐离欲请淑女入座。”
“彻欲邀淑女入座。”
赵闻枭:“……”
这么热情,不会又是想请她刺秦的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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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蒯彻:蒯通,后世避刘彻的“彻”改成“通”。韩信帐下第一谋士,当然,现在俩人还没缘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