热汤暖肚,场子亦和煦起来。
赵闻枭掐着话口,向叔孙通打探:“不知那少年,何许人也?”
叔孙通往外看了一眼,亦刚好对上少年那双格外阴鸷凶狠的眼眸。
他心里一惊。
前些日子,闻得城中有人卖奴。
宅中恰好缺一人料理禽畜,他便遣人去挑一个买回来。
少年自打入宅,一直低眉顺首,照料禽畜的事情也做得极好。
并不见他多花费粮草,便可以令禽畜更肥硕、健美,瞧着便精神。
他昨日甚至还与对方承诺过,待到春雪全部消融,他便带着少年一起回到祖地,让他负责照料族中禽畜,当个管事。
少年当时哑声说好,垂首叩谢。
缘何……缘何今日便突兀以下作乱,甚至用这般仇恨的眼神看他。
叔孙通将前因后果道来,唏嘘感叹一声:“我自问并非凉薄之人,对待仆僮亦不算苛刻,更不曾提许多艰难的事情,硬要他们去做,他”
说到这里,他心口蓦然一哽,说不出话来。
抬起来的袖袍,又被他一挥手,重重甩下去。
赵闻枭看着外间一脸想要鱼死网破的少年,建议道:“既然如此,不如将他们两人喊来问话,弄个清楚明白。”
叔孙通无不可。
他遣仆僮将人拉过来。
赵闻枭也让蒙恬和李信去押逃奴,顺便搭一把手,免得少年暴起。
她的顾虑不无道理。
哪怕已经被五花大绑,变成一块移动的粽子,少年依旧不服地挣扎。
粗糙的绳索,将他肩颈勒出一条条血痕,他也满不在乎。
阴鸷的眼眸因激动而通红,嘴唇皮子抽动,时不时便亮出那颗尖锐的虎牙,似乎随时就要扑起来,将人活活撕咬啃食。
蒙恬死死扣住对方肩膀,才将他压下去。
相比之下,她那用五百钱换回来的小逃奴就安静多了。
对方低垂着脑袋,甚至不敢看她一眼。
少年离得太近,叔孙通觉得有些不大安全,可他也不表露,只是眉头微蹙,有些戒备地望着对方,身体微微往后倾。
他问:“你为何要背叛主家?你可知,你今日所为,便是我将你打杀了,也无人置喙。”
少年自然知道。
可那又怎样。
他哑声嗤笑道:“那你便试试将我打杀,看看血肉会不会溅到你身上,也咬掉你的一块肉!”
叔孙通气得手抖。
纵然如此,他的风度尚在。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沉声吩咐:“来人,棒打!”
这年头,哪怕只是奴仆的布衣,也是值得珍惜的资源,如果真要棒杀仆僮,衣物是必定要剥离干净,留给后来者穿的。
赵闻枭不爱看这种场面,让蒙恬松开手,随他们折腾。
蒙恬迟疑退开。
一群仆僮顿时涌上去,七手八脚将少年压在地上撕扯。
少年用力挣扎,撞翻仆僮好几个。
哎哟声此起彼伏。
安静的小逃奴,忽然便炸了毛,用身体撞开那些仆僮:“你们走开!走开!”
李信伸手拉住她。
他将人扯到角落去,远离混乱。
赵闻枭有些不适地转开眼,却见叔孙通旁边的近身仆僮,颇有些惴惴不安。
尚未探究明白,小逃奴便发出悲戚的哭喊声,跪倒在地哐哐磕头:“淑女,善人,求求你,救救他,救救他。”
她叩得实诚,骨头撞在夯实的泥地上,发出沉闷声,不多会儿便见了血。
赵闻枭并非一个能被道德随意裹挟,架起来焚烧炙烤的人。
诗鬼李贺所写的“吾不识青天高,黄地厚,唯见月寒日暖,来煎人寿”,凡人烟所有处,皆可见之。
不仅在这荒凉古代有,现代亦有。
如今叔孙通明显在气头上,一股气堵着未曾宣发半点儿。
谁劝谁倒霉。
她没理会。
直到小逃奴说
“善人!求求你救救我女兄!求求你!”
她身上并没有任何能交换的东西,慌张之下,便只能不断重复求救之言。
女兄。
叔孙通怒气上头,并未细想。
他身后的仆僮却陡然白了一张脸,垂下的手抖了抖。
赵闻枭眼神微动,笑道:“你很冷么?怎么瞧着一副瑟瑟发抖的模样?”
叔孙通回头顾盼一眼,但也仅限一眼。
“先生。”赵闻枭开口对他道,“既然是女子,这般粗莽便太不成体统了,穿衣笞打如何?”
叔孙通滞了片刻,同意了。
可仆僮根本按不住对方,竹鞭往往被躲开。
身后仆僮一咬牙,道:“先生,不如绑在柱上,好教她躲闪不开。”
叔孙通也是铁了心要教训新买的奴,以儆效尤,免得往后还有仆僮不老实,想着以下犯上。
家中仆僮要是都像她这样,一旦联合起来作乱,主家哪能安宁!
“允。”
小逃奴还在声嘶力竭喊:“善人”
叶子塞了一只拳头大的果子堵她嘴。
“瞎嚷嚷什么,”她蒙上一块布,绕起来,“吵得人心烦,小心他给你女兄多添几下。”
身后仆僮忙不迭令人找来手指粗的麻绳。
赵闻枭坐在叔孙通一侧,忽而笑道:“你这仆僮,倒是利索。”
叔孙通收起怒意,道:“家老之子,伴我已有十数年,做事的确周全利落,为我分掉不少忧愁。”
“哦?”她似是不经意道,“如此周全之人,竟会不知新买仆僮是男是女。看来,这聪明人也有犯糊涂的时候呐。”
叔孙通一僵。
他听懂了。
“此子脾性烈,若是打不死,恐怕会恨上先生,留在家中亦是祸端。可听先生所言,她有几分侍弄禽畜的本事,真死了倒也可惜。”赵闻枭笑着说道,“不如这样,笞三十之后,不管她受不受得住,是人是尸,我都予先生一箩纸、一筒笔、三坛烈酒、四罐盐,外加一板巧克力换取。何如?”
叔孙通本想说,区区一个小奴,不值这许多钱。
然而
赵闻枭说的那些东西,他委实心动。
憋着的气,顿时烟消云散。
叔孙通笑意真切许多:“怎好让淑女如此破费。这样,这小奴你尽管要走,我再予君十金,如何?”
双方都看似老实厚道人。
然而,这不过是这人情社会的年头,最常见不过的交际手段。
这件事情宣扬出去,赵闻枭对待“有能力”的奴仆有多么大方豪爽的名声,便会传遍整个中国;叔孙通不贪外物之名,善待仆僮之名亦然。
此事便这般了结。
张耳和陈余都听得有些眼红。
那可是一箩纸!能誊抄多少书简随身携带细读!!
宾客相欢。
赵闻枭以赶路为由告辞。
叔孙通还有些不舍:“山长水远,不知何时方可,再见淑女一面。”
“若无意外,秋日往后,我会在秦国咸阳的百鸟里常住。”赵闻枭说,“先生若来,或者寄信,都能送到我手上。”
魏无知默默看了她一眼。
赵闻枭:“……”
咳,上次只是意外。
她拉回目光:“先生博古通今,与时俱进,学问之中,兼备守成与进取之意,乃难得一见可两极取衡得当之大才。”
这种灵活的人才,她倒很想收罗。
守礼而不迂腐,退避而不退让的人,这年头还真是不多见。
荀卿那等名垂千古的大家,年轻时候都多少有点儿犟脾气,牛都拉不住。
当然,这话是荀卿自己说的。
非她点评之言。
只不过
叔孙通还得回薛县,她邀约同行失败,只好笑着说拜拜。
等赵闻枭她们一行人离开,叔孙通便冷下声来:“你,随我入内。”
身后仆僮白了脸。
托两个小奴的福,拉练的一众人不必面对风雪,都坐上了可遮蔽风雪的车。
叶子和阿兰随赵闻枭,与两奴同坐一车。
魏无知说派仆僮帮忙照料。
赵闻枭:“你确定能有仆僮按得住她?”
“……”魏无知不确定。
“无知体恤我的好意,心领了。”赵闻枭替他拍走肩上雪,“乍暖还寒时候将至,少沐风雪,上车暖暖罢。”
她推攘着,将人半举上车内,把门关了。
魏无知:“……”
赵闻枭喝了一句“启程”,便跳回车上。
车内。
叶子和阿兰在啃大肘子。
逃奴与少年倒在冰凉的板子上,一个哭得满脸花,随便挽起来的头发又散开,一个趴着,不知死活。
她让叶子将小奴的嘴巴松开。
“女兄!”
小奴用脸蹭开少年散落的油腻发丝,声音惶恐,带着哭腔。
赵闻枭坐定,垂眸:“问你几个问题,你如实回答我,我松开你的绳索,并且赠你伤药,让你替她上药。”
小奴连连点头:“好。”
她不过十岁左右的年纪,放在现代还是小学生,可在如今,已算得上“能独立办事”的年纪。
眼底分明还有着对世界的懵懂天真,却被迫应付世间风雪。
赵闻枭见过不少这样的孩子。
有些会羞涩腼腆冲她笑,有些却藏着刀子,不怀好意围着她,只为得到她手中一小块面包。
但眼前人哪种都不是。
她像躲在屋中酣睡的孩子,被抽走四壁。
“如何称呼?”
小奴擦了一把眼泪:“韩姬。”
“无名?”
“翡。”
“地上那人是你同父同母的女兄?”
“然也。”
“她叫什么。”
“韩瑛。”
“你们以前不是奴?”
韩翡摇头:“不是。我等本屠户之女,上岁韩魏交战,阿父与大父被误杀,恶仆劫掠分家而去,我们被当作将军的家眷抓走充奴。”
难怪。
寻常小奴,哪有这样的胆子。
赵闻枭问她:“逃离之事,是你女兄一手策划?”
韩翡抿紧唇瓣。
“不说?”赵闻枭转着手中的伤药,“那这药便免了。”
韩翡赶紧道:“我说!”
赵闻枭好整以暇,靠在震动的木板上:“我劝你还是快些说的好,这车可行得不算平缓,她身上的伤口再不处理,说不定就要流血而亡。”
火凰:“……”
宿主怎么有点儿反派的气质。
“是。”韩翡抽了抽鼻子,“都是女兄教我的。”
赵闻枭有些不耐烦地敲着瓷瓶:“别说一藏三五,详细说说。”
韩翡瑟瑟:“我、我在宴会那日出来透气,恰好碰见女兄,她便教我趁你们忙乱时,翻墙去寻她,再一起逃走。”
叶子追问:“那掩藏脚印的办法,也是她教你的?”
韩翡点点头。
叶子恨恨咬下一大块肉:“可恶!”
居然差一点儿就骗过了她。
赵闻枭解开绳索,先将碘伏丢给她,再放下药粉:“先用这个处理伤口,再洒凝血的药粉。”
尔后,她便靠在一旁闭目养神。
先秦的车驾规制比后世严格,他们坐的车虽说可以遮蔽风雪,却并非四方厚实木板的马车,只是在拉货的车上立起毡布而已。
偶有狂风吹,一样凉彻心扉。
此等艰苦条件之下,昏迷醒来的韩瑛还能跳起袭击她,赵闻枭还是有些意外的。
汨汨的鲜血,从她指缝漏出,滴答落于粗糙木板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