庭议结束之后,众士卿散去。
王翦向嬴政告病归老:“翦已老矣,多病缠身,愧不能为王解忧,故而请归频阳,以养晚年。”
嬴政极力挽留,多番规劝:“王将军严重了。将军早年为我秦国攻取赵国九座城池,今又为我大秦攻下赵、燕两国,其功甚伟,未尝有败绩,又岂能轻言归老之事。”
王翦心想,还不是因为灭四国,光他就占了一半功劳,所以才萌生退意。
今王与昔日昭襄王何其相似!
他可不想当武安君白起,落个功高盖主,被清算的下场。
此时退去,还有他儿王贲与孙王离在朝谋职,家族也不会因为他告老还乡受到太大影响。
可称两全其美。
面对去意已决的王翦,嬴政多番挽留不成,甩着袖子,怒而同意了。
“我大秦如今有不少年轻的将领接连崛起,虎将用之唯恐不及,他区区王翦不为吾效力,又能如何!”
他就不信没了王翦,这天下还不能统一了。
扶苏欲言又止,想要起身说什么,被蒙毅按了下去。
对方冲他轻轻摇了摇头,示意他不要在这当口跳出来,冲撞了王,落下心结,到时候反而找不到人劝说。
扶苏只好休罢。
二十万将士兵卒很快就点好,李信自信满满南下,蒙恬也收到了来自蒙毅代笔的书信,言道李信会从西面攻取平舆,望他能与对方打配合,在城父会师。
于是蒙恬果断抛下负刍,不打算对他做什么,只留给他一封信,说自己家中有急事,先走一步,来日再见。
家将问他:“将军何不杀负刍?”
“现在还杀他不得,留他与熊犹争抢,则楚国内乱难及,对我大秦有好处。”
蒙恬自寿春奔马前往钟离,与数十家将、上百家兵先行汇合,再前往寝地附近,与驻扎的将士兵卒汇合。
寝地不是什么战略要地,防守不重,且地势平坦,无所依凭,很快就被拿下。
拿下这个地方后,蒙恬先抄治所的文书档案,派帐下文官接手寝地,尔后才继续北上据此不远的城父。
城父属沛县,自寿春、钟离、寝地往城父这条路,就是他们当初自沛县南下的路,如今不过是反过来北上,他熟悉得很,一路走得格外通畅。
通畅到斥候怀疑他是当地人的程度。
不过这也得亏他之前拾掇负刍,搞出与熊犹争位之事。
屈景昭三家的人为防权力旁落他人之手,都一心管着寿春之事,便让他有机可乘,神不知鬼不觉自寝地切割一刀,断了楚国南北贯通的喉舌。
秦军的所作所为,暂时还传不到寿春去。
而此时此刻的李信已势如破竹,夺下平舆,又攻向颍川的鄢陵。
昌平君熊启便是在此地被捧为荆王。
鄢陵的楚军未作坚决抵抗,破城破得比平舆还快,就像砍一块豆腐似的利落。
李信活抓熊启,监禁起来:“昌平君啊昌平君,你可真是枉费王对你的信任,居然背叛秦国,投向楚国。
“想当初,廷议上有多少人反对你归来鄢陵,安抚当地百姓,又是谁力排众议,付以信任,让你归来!”
熊启被推得一个趔趄,半跪在稻草上,连发冠都歪了。
身为王室之人,他下意识先整理好自己的发冠,顺势跽坐在稻草上,抬头看向李信,冷笑连连:“吾乃楚国公子,此番不过回归楚国,又怎能说是背叛秦国?”
楚地的官员和百姓都信任他,愿意簇拥他,难不成他还能背叛自己的国家,投向秦国不成?
李信也扯着嘴皮子冷笑:“说得这么冠冕堂皇,还不是因为楚国存在,你才有楚国公子的金贵身份。一旦楚国灭亡,你也就和我们没什么两样了。”
熊启被说得脸色铁青。
“要不然,你为何不在秦国出义兵之前就先回到楚国,劝说楚君阻止秦军脚步。”李信抱着胳膊看地上的人,“难道不是因为你打从心里觉得,华夏本来就是一体,这天下迟早也要合一,所以三晋被吞吃是早晚的事情。
“他们亡国,你压根就不在乎。你只是独独不能失去楚国,不能失去自己身后的依仗。”
熊启气得手指发抖:“一派胡言!”
话不投机半句多。
李信本来就不是能跟他谈到一块的人,也对说服昌平君投降没什么兴趣,转身就离开监禁的地方,懒得浪费口水。
他只想,到时候带着这个活生生的俘虏回秦国,送到嬴政面前,但凭嬴政处置此人。
跟随他历练过的家将,心里总有一丝不安。
他挠头:“将军,我怎么觉得鄢陵此行太过顺利,似有不妥?”
李信不以为然:“楚国厉害的兵马可不驻扎在鄢陵之地,破城迅疾乃意料之中的事情,你就不要多心了。再说了,这地方是他们先前从魏国手中抢夺而来,估计丢了也不太心疼,所以才没有顽力抵抗。”
毕竟楚国可不是楚王一人说了算,而是屈景昭三家说了算。
鄢陵之地又不在这三家手里,三家谁也不心疼,自然就不会想方设法派出兵马重新夺回来。
若非如此,他们为何要从此一路攻入城父。
还不是因为刨除地理因素,以城父为据点,可以降低楚军的警惕,让对方发现的时间推得更晚,好让他们争夺战时先机,一路把驻守的防线推到淮水之北,与寿春隔江相望。
在意鄢陵存亡的,估计只有附近的陈、项两地。
“你先行两步,替我送一封信给蒙蒙同学。”李信疾步走向书房,三步并作两步,跳上台阶,“记得乔装,要隐蔽一些。”
家将说:“好。”
与此同时,李信还派出先锋军,光明正大从鄢陵往城父开路。
而他则带着兵马,接手平舆和鄢陵三地的文书与档案,着营帐之下的文官好好管辖此地,并约束部下将士,只用随军的粮草,不可扰民,与民争夺粮口。
这些人,未来可是他们大秦的黔首。
若让黔首畏惧不安,对他们大秦来说,也不是什么好事儿。
非万不得已,还是安抚为上。
饶是如此,三地的老百姓也活得战战兢兢,如履薄冰,家家户户闭门不敢出。
躲在暗中的楚军,看着纹丝不动的李信大军,以及招摇而去的先锋军,满头都是雾水。
这是闹的哪一出,用的什么兵法?
荆将项燕锁眉:“不是说李信少年壮勇而莽行吗,他为何不离开鄢陵,早日与同盟秦军会合,反倒要留在鄢陵处理三地的事情。”
对方摆出这个架势,仿佛要接手鄢陵,作为秦军据点一样。
倘若来的人是老将王翦,倒是有这个可能。
对方向来稳健老辣,从不打没有高胜算的仗,攻城之后也以稳定接手城池为上,破坏城池为下。
情报当中,一刻都等不了,直接翻山越岭从“壶口”而入,自后方包抄燕都的少年将军,怎么可能走王翦这种稳打稳扎的老路子。
不对劲儿。
“确定来人是李信吗?”项燕问斥候,“不是李崇,也不是李瑶?”
斥候确定:“的确是李信。”
项燕:“……”
那就奇怪了。
不懂对方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项燕也只能谨慎行事,同样派一支人马跟随李信先锋军,其余人马则呆在原地不动,一直跟踪李信大军。
次日。
李信又派出一支人马,往另一个方向去。
斥候顿了顿,问项燕:“将军我们还继续跟踪这支人马吗?”
项燕咬了咬牙:“跟!”
不管对方是发现了他们的存在,还是故布疑阵,但有一分可能找到秦军的盟军所在,他们也不能放过。
第三日。
李信又派出一支人马,往第三个方向去。
斥候:“这……我们还跟吗?”
项燕脸黑了:“继续跟。”
大家的兵马都差不多,唯有奇袭才能成功。
“对了。”项燕问稗将,“派去寿春的人回来了吗?都城那边怎么说,兵马如何调动?”
稗将脸上笑意有些牵强:“派出去的人还没有回来,而且据早前派出去的人来报,都城如今正乱着,就连景家也无暇派人前来支援。”
……
祸不单行。
项燕不仅没有等来都城的援军,反而等来了蒙恬围剿的兵马。
这些兵马也不知为何会对鄢陵的地形如此了解,竟然胆敢在黑夜之中从天而降,火烧他们的营帐。
在连天的火光之中,一道少年人精气十足的声音,突破种种杂声,送到项燕耳朵里:“我大秦的锐士何在,跟随本将军,杀他个片甲不留!”
他顺着声音,往逆光处看去。
只见马上一位少年将军,单手扛着大旗,策马冲来,其势锐不可当。
也不知道对方的马术到底有多厉害,手上还扛着大旗,尚且还能拎着一杆长枪,挑破“阻马”的木栅栏,冲入他们营帐。
项燕大喝一声,翻身上马迎战。
交手几轮,兵器砸出一道又一道溅射的火花,让他手臂发麻。
“好小子,报上名来!”
“你高父李信是也。”
项燕额角青筋蹦了蹦:“少年人,倒是跳脱了些许,不够稳重。”
“你人老,稳重。”李信不欲与他纠缠,大喊蒙恬,将大旗交给他,自己缠住项燕,用长枪牢牢压住他的剑,沾满血的脸上,一双眼睛亮得可怕,“但是这鄢陵,你们守住了吗?”
这话简直杀人诛心。
项燕气得眼睛都红了,先前对这后生的欣赏,荡然无存,只有恨意:“竖子尔敢!”
李信要的就是他生气乱阵脚。
他逮住机会,长枪穿过项燕的胳肢窝,把人往地上扫去。
并且趁此机会大声造谣:“项燕已死,降者不杀!”
项燕不服气,欲要翻身上马再战,却见蒙恬已砍下他们楚军的旗子,插上秦军的大旗。
这下,谣言得以鱼目混珠,蒙蔽众人眼。
“项燕已死,降者不杀!”
大秦的锐士齐声大喊此言。
项燕提起手中剑,往前冲了两步,还没来得及跟李信拼命,就被稗将拉上马,趁乱往外逃去。
……
赵闻枭说过,李信是天生冲锋陷阵的先行军首选。
她的眼光没有错。
少年的锐气所向披靡,迅速瓦解了项燕这支蛰伏三天多的兵马,把人逼得不断往南退去。
只是少年还不够周全与慎重。
“蒙蒙啊……”追到淮水的李信看着被油浇透,熊熊燃烧的桥梁,开始头疼了,“你说,你我军中,有没有那种可以横渡淮水的能人异士?”
蒙恬坚强微笑:“你觉得呢?”
李信:“……”
那就是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