嬴政一番话,堵得太子丹哑口无言。
他胸中那口气越发如鲠在喉,不上不下得令人不快。
燕国弱小吗?
若是与老幼孕者相比,燕国不能说弱小,甚至强大得令人惧怕。可相对于国力强大的秦国而言,燕国的确算得上弱小。
但,身为燕国太子,他又岂能在即将攻打自己的敌人面前,说自己的国家弱小。
这与还没有开战就直接投敌有何区别!
嬴政看着他变幻的脸色,道:“既然燕国并非弱小者,又怎能说我秦国恃强凌弱。”
“你、你、你……”
太子丹气得说不出话来。
他分明就是巧舌如簧,颜之厚矣!
嬴政看着他气得发抖的样子,自觉自己脾性的确锻炼得好了不少。
眼前人如此失礼,他的内心竟也如此平静无波澜。
“燕太子。”他只是微微收敛了脸上笑意,提醒他说,“尔此举,太过失礼了。”
或许,称得上放肆了。
太子丹只想泼他一脸热汤!
可他也不敢。
他如今只是一个质子,若是贸然得罪秦王,对方便是将他处决了,阿父也不会有半句话可置喙。
“秦王,你真的变了。”
太子丹只能为自己不可周转此事,遗憾闭眼。
“宗室宫廷向来是个人竟相吃的地方,你若是不强,就会被你的亲生弟弟,族弟,族伯叔,甚至是大臣吞吃掉。”嬴政垂眸,睥睨看着脚下山河图,“人这一生,除了志气不可磨灭,又有什么不能改,不能变的呢?”
指望一个人永远只有一张面孔,岂不可笑。
倘若他永远都是邯郸时的稚童“政”,如今坟头都老旧了。
太子丹深深吸一口气。
他已无话可说,不想再说。
嬴政负手转身:“你也变了很多。”
志气仿佛已消磨殆尽,只剩下疲惫与满腔怨愤,不知向何处宣泄,于是便生出一番又一番的疑心。
他幼时与他关系不错,还不曾见到他时,嬴政以为,秦燕之战,会是阔别多年的朋友之间较量的一战。
没曾想……
不过这也没什么好失望的,母亲尚且变心,何况旁人。
“既然如此,我也没有必要留在秦国了。”太子丹说,“秦王倒不如把我放回燕国。”
嬴政没允他:“我咸阳今日已非当初,燕太子不如多在秦国逗留几年,好好看看我大秦。若非日再中,天雨粟,乌白头,马生角,厨门木象生肉足,①不得归燕。”
除去初来乍到见过一面之外,两人此后不再相见。
太子丹觉得秦王已经下定决心要灭掉燕国,恐怕自己留在秦国将命不久矣,所以一直在想办法逃回燕国。
同一时间,王翦已在易水之下,中山故地屯兵驻扎,虎视眈眈。
魏国被秦军隔绝,战战兢兢。
龙阳君进谏魏王增:“我王当合纵燕、楚,共谋抗秦大计。”
可是秦军已经横贯易水之下,隔绝燕魏往来,两国想要通信,还得绕过齐国。
国书送出去久无回应,太子丹跌跌撞撞绕过重重追击,狼狈逃窜回燕国,希望燕王能够出兵将秦军赶出燕国。
但是燕王没有这个能耐,不敢以卵击石。
太子丹又去找太傅鞠武:“太傅,今燕秦敌对之势已定,两不相立,希望太傅可以想个谋略,将秦国这个祸患除掉。”
鞠武思索片刻,道:“秦国在北边有甘泉和谷口巩固,南有泾水和渭水大片肥沃土地,又有巴地和汉地的富饶粮仓,且其右有陇地和蜀地的山遮挡,左边有关山和崤山的天险阻拦,如今又已拿下韩赵两国肥润国力……”
难呐。
更别提秦人和秦兵本身的厉害。
秦王手臂所指之处,秦军尽出如河顺流而下。
太子丹脸上浮现一丝绝望:“难不成就没有任何办法可以对付秦国,对付秦王?”
“非也。”鞠武摇头,“可图之以蹊径。”
如果硬要拼国力、兵力,燕国当然没有办法可以抵挡。
但是,他们可以迂回一下。
太子丹:“何谓蹊径?”
鞠武:“行刺。”
“此计难。秦王不多外出,终日在那秦宫伏案,自清晨到日暮,也没个停歇。”太子丹仍然绝望,“太傅是没去那秦宫见过,其守卫森然,众人不得携兵上殿。若是宫内刺杀,更难。”
鞠武摇头,只说:“我给太子介绍一人田光先生者,其智深勇沉,太子可以与他谋划此事,他身为燕人,必定倾囊相助。”
太子丹将信将疑,前去拜访。
田光听了太子丹的来意,只说:“我已经老了,精力不比从前,不敢担任这种要紧的事情。不过我认识一个年轻人,名字叫荆轲,我可以为太子引荐此人。”
华胥,深秋。
赵闻枭忙着招募部落与隶臣妾,前去开发最新的几个郡县。
开发之前,一部分墨家弟子须得先行开路,终日伐木丁丁,凿石锵锵,开山辟野,填土河沟;另一部分墨家弟子,则要将她带回来的铁料,全部打造成各色农具与机械工程用具。
派去三大部落的韩瑛、启明和蒯彻,也慢慢从外部打入内部,基本摸清楚那边的情况。
得知对方先前就是在盐城筑城的那群人,赵闻枭也有些意外。
“蒯子说,他们的国度由于无田可耕,裂变成三大部落分散寻找生机,分别由不同的祭司带领她们过活。”陈平手中握着信件,看向闭目养神的赵闻枭,“由于三方分开将近两百年,所以互相之间也不承认是一个国度,再加上彼此离得太远,也没有想要合成一个国度的意思。”
潜台词就是,这三个部落极有可能,暂时都没有归入他们华胥国的意思。
“韩瑛所去的部落叫大 cí……”
赵闻枭睁开眼:“慈悲的慈?”
什么部落,这么有觉悟。
陈平:“雌雄的雌。”
赵闻枭夸赞:“好名字,我欣赏。”
“大雌部落就是王说过,那个生产剑麻、硬木、糖胶树和水产的地方,那个部落的人非常善于制作木质器具,并且做出来的器具十分精美,比之楚国也不差。”
懂。
够明艳张扬。
“大雌部落的首领是女子,从来没听过我们华胥国,但韩瑛说她性格比较温和,喜欢安宁,不爱争抢,只希望带着自己的子民丰衣足食。
“她们部落的人总计一万两千三百二十一,其中老人有三千两百一十一,小孩有四千五百八十三,壮年有四千五百二十七。壮年中,男丁两千一百二十一,女丁二千四百零六。
“听闻这个部落吃喝不愁,与另外两个部落也没有任何争斗。”
赵闻枭支额:“也就是暂时不想加入我们华胥国的委婉说辞?”
陈平:“……是这意思。”
赵闻枭:“继续,听听还有什么坏消息。”
陈平:“启明所去的部落叫火神,那个地方经常有地动和火山喷发,但是矿产众多。如王所言,是个足以让所有墨家弟子都兴奋起来的地方。
“这个部落的首领也是一位女子,亦从来没听说过我们华胥国,首领性格火爆,做事风风火火,并且极其排外。
“这个部落信奉火神,每个月都必须要去朝拜火神。”
“火神?”赵闻枭看向旁边的神殿,“我记得,《华胥神话》里的火神,似乎是凰神座下一员要将。”
陈平:“是。”
启明也想到这点,自从进入火神部落之后,时不时就提起华胥成系统的神话,绘声绘色讲述火凰的英姿。
可她也不敢说得太过分,或者贬低对方信仰的火神,生怕对方一个恼怒,就将她直接赶出去。
赵闻枭屈指敲了敲桌面:“继续。”
“火神部落的人总计两万一千八百八十八,其中老人两千六百五十四,孩子八千八百六十三,青壮一万零三百七十一。青壮中,男丁四千五百五十三,女丁五千八百一十八。”陈平翻转信纸,“这个部落的人十分擅长开辟山野,修筑各类房屋和殿余。”
赵闻枭一下就精神了:“那她们……”
陈平轻咳一声:“启明说,这些人对凰城不感兴趣,觉得唯有部落的火神才会庇佑她们。”
赵闻枭:“……”
“蒯子去的部落叫瓜,瓜果的瓜,这个部落足有三万七千九百八十九人,其中老人六千一百一十七人,小孩一万五千六百八十六人,青壮一万六千一百八十六人。青壮中,男丁七千二百二十三人,女丁八千九百六十三人。”
相里娇一边听陈平说话,一边在旁边画图。
她主要记录的是人口数据,很快就交到赵闻枭手上。
赵闻枭一看,不用深入当地就能猜到一些情况譬如大雌部落若不是格外善待老人,那就是有特殊的长寿法子,才会让老人、孩子和青壮年居然没怎么分层;又譬如火神部落的空气质量应该很差,老少折损很大。
至于瓜部落……
还得看他们部落的权力架构再定夺。
陈平继续翻页,继续往下说:“瓜部落的首领是一位四十余岁的男人,此人听闻过我们华胥国,之前也派人打探过。”
赵闻枭:“哦?”
“不过前来打探的人,已经随其他部落的野民,一起前往郡县开荒去了。”陈平哂笑一声,“这个部落的人似乎过得不错,他们还有备用的粮仓。在瓜部落领地里,有大批的咖啡豆、棉花与诸多瓜果,甚至还有一些水田养了……”他露出一个无法理解的表情,“丑蛙?”
水田不种稻就算了,养丑蛙作甚。
赵闻枭:“……那彻子试探出什么没有,对方可有加入我华胥国的意愿?”
若是三个部落都没有,那可真是令人头疼。
陈平往下看,目光凝定不动。
赵闻枭:“说吧,现在的我刀枪不入,什么坏消息都能承受。”
“侵略”与“和平”,“道德”与“野心”正在她脑子里打架。
陈平就说了
“瓜部落的首领,让蒯子当长老,带领勇士攻打华胥。”
赵闻枭:“!!”
什么,居然还有这种好事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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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注释】
①《论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