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闻枭端着酒,险些被李左车这一拍洒光。
她默了默,稳住手中酒水,先端到嘴边,一饮而尽。
不等她甩开肩膀上大言不惭的酒鬼,嬴政便伸手拨开李左车的手腕,把人推到赵嘉身上。
赵嘉也喝得脸颊微红,衬得那张白玉似的脸有几分懵懂,看了膝上的人半晌,才认出。
“是左车啊……”
赵闻枭怀疑,要是现在忽悠对方十金买一摞纸,对方也会迷迷瞪瞪掏出金来换。
还好,她尚且有点儿匮乏的良心,只是想了想,没这么干。
李左车只是被酒催发了性子,不是真蒙了,一个翻滚起身,看向嬴政,眉头蹙起,似乎在问“你是不是想打架”。
嬴政端着酒爵,饮完才慢条斯理放下,对伸手用木勺舀酒的赵闻枭道:“你还小,婚嫁之事不宜思虑,太早成婚伤身体,生孩子更是。”②
只有家中实在需要人手的黔首,才会不管这些,早早生子。
赵闻枭回头看他,一脸莫名:“说什么呢。”
她是事业脑,没长恋爱脑,谢谢。
当务之急肯定是赚钱、开拓、拓展凰城,成亲是什么东西?生孩子又是什么东西?
皇位都没搞上,搞什么继承人。
李左车:“……我没那个意思,我只是与淑女一见如故,真心想要当她兄长。”
“呵。”嬴政拉动赵闻枭盘坐的席子,往自己这边扯,“她有兄长,不需要同一些毫无干系的人攀亲。”
他们不配。
猝不及防之下,赵闻枭伸出的手与酒舀擦过。
“??”
李左车看看他的脸,又看看赵闻枭的脸,疑惑:“你们是……真的兄妹?”
脸瞧着有七八成像,可性子未免相差太远了。
淑女的性子,可比此人好多了。
赵闻枭舀一勺,啄饮一口,补充:“是兄妹,但不太熟,关系也很一般。”
嬴政:“……”
非要在这种时候说这些话?
李左车还想说什么,但是赵葱已着人把箱子捧进来,让她清点。
赵闻枭摆摆手,让李左车借来的仆童清点。
这份信任,让李左车心里一动:“其实……”多他一个兄长,又有何妨。
话没说完,又被打断。
赵葱双手送上一把宝剑:“此乃赔罪之礼,不知可否与你共饮一杯?”
赵闻枭用木勺敲了敲盛酒的陶瓿(bù),示意他看看旁边的折纸所写价格:一斗一百五十钱。
赵葱:“……”
什么酒那么贵。
寻常醇厚一些的酒,一斗不是三十到五十钱么。①
“一样规矩,只要秦半两。”她补充一句,尔后问他,“还喝不喝?”
赵葱咬牙:“喝。”
他朝外招招手,示意仆童数钱。
赵闻枭收到钱就很乐意陪他干一杯,毕竟一杯下肚,没有不上瘾的人。
李左车想要插话,却被赵葱的背影堵得死死的,完全找不到机会,兀自心塞。
还没喝酒的赵葱,给钱给得不情不愿。待热辣呛口,一路从咽喉烧到肚子的浓酒灌下去,他就豪气了,一口气买下十斗。
如今的浊酒大都不烈,他就没喝过这么火辣辣,带着异常滚烫热辣气息的酒。
要不是限购,他还想包圆。
酒到酣处,他一拍食案:“我俩亦算不打不相识,从今往后,我们就是兄妹,你若在赵国,阿兄罩着你!”
嬴政:“……”
他们两个是不是有大病。
“她、有、阿、兄!”嬴政又把席子拖过来些,“不劳旁人费心。”
刚低头准备饮酒,就一个颠簸的赵闻枭:“……”
她的酒!洒了两滴!
凤眸一抬,瞪向嬴政。
嬴政忙着戒备赵葱其人,没收到她眼神。
李左车也急了,拍了拍赵葱肩膀:“凡事讲究个先来后到,此事是我先问的,公子是不是该等淑女先回我话?”
赵葱:“要说先来后到,难道不是我先与她动手?”
两人辩着辩着,互相都不服气,开始离座决斗,说什么赢的人当兄长。
赵闻枭:“??”
她好像从未说过话。
火凰感叹:“我看过万人迷系统的公开录像,那边经常发生这种场面,没想到我们亲缘系统也有这样的一天。”
玄龙看着打得格外卖力的两人,也感叹:“谁说不是呢。”
两小只挺着胸膛,莫名有些骄傲。
赵闻枭嘴角一抽又一抽,跟嬴政吐槽:“这俩真是人工智能,不是智障吗?”
嬴政回俩字:“难说。”
火凰和玄龙:“……宿主,我们能听到。”
“我知道。”赵闻枭继续吐槽,“我只是给你们提供数据样例,让你们清理一下过往输入的垃圾观念。
“首先,他们两个打起来,纯粹就是因为男人脑子容易短路,凭借本能办事,跟走在路边看到高处的叶子问一句,比比看谁能摸到一样,压根儿不带任何感情;
“其次,哪怕是万人迷系统,看到这种场面也只需要当旁观者,看个热闹就够了,人的面子不靠这个涨,能把他们两个都打趴下才值得沾沾自喜;
“最后,也是最重要的一点。我没发话,他们就先发癫了,说明他们并不将我放在眼里,想要结拜为兄妹,也不过是慕强,或者觉得我有用。
“既然大家冲的还是利益,最单纯的主顾关系才是最牢固的,懂?”
兄妹他二大爷的,一个哥都够愁了,只想当朋友不想当兄妹,现在还来俩,是要她死吗?
火凰和玄龙:“……”
好像懂,又好像不懂。
嬴政倒是懂了,这是有人顺便警告他,不要仗着自己有个兄长的身份,就擅自替她决定任何事情。
要是损伤到她的利益,她可就不客气了。
不过,这么一来,嬴政倒是放心了,也腾出好心情来笑话她:“你倒是有自知之明。”
也足够清醒。
赵闻枭将自己的席子扯回去,离他远远的,假笑道:“多谢夸奖。”
两人说话时,四周的赵人也被酒精催化,高谈阔论起来。
中庭一片嘈杂。
火凰和玄龙替他们处理驳杂的信息,将其分类,再传输到两人脑内。
是故,躲在角落饮酒,以为自己正常说话不会被听到的几道声音,清楚落入他们耳朵里
“那人真不是赵政?”
“可他分明和赵政一模一样!”
“赵政此人,小肚鸡肠,若是回到邯郸,恐怕不会这么安静。”
“都说秦王有虎狼之心且暴戾无度,要是他真的回来,能放过我们几个?”
“不错,赵政那厮已成暴君,有着狼爪一样的手段,毒蛇一样狠辣的心肠,岂会放过我等?”
……
嬴政握着酒爵的手,青筋蹦起,指尖泛白,指骨突兀显现,似乎要将手中酒器捏碎。
他感觉自己肚子烧起一团火,下肚的酒水助长火焰,轰一下便烧透了。
“忍辱负重啊秦文正。”赵闻枭伸手将他手掌拉下去,压在他膝盖上。
她侧身倾前,去捞他前面的酒勺,侧眸瞥他一眼,“又不是说你,这么生气做什么?秦王远在千里之外,被人骂骂还能掉块皮不成?”
嬴政:“……”
她舀完酒便松开手,若无其事继续啄饮,等这群人酒气上头。
嬴政深深看她两眼,垂眸将爵中酒喝完,又端起一张浅笑也掩盖不住眼底阴鸷的脸。
酒和糖的数量都不多,特别是糖块,能拿出来卖的只有三十砖,用几乎与金子等同的价格换出去。
结果还供不应求。
特别是带着女眷登门的一众人,在尝过红糖做的流心包子和发酵的小蛋糕后,基本都买了酵母和红糖。
一坛坛的酒在红糖的映衬下,显得格外便宜,以至于在红糖等物脱销之后,成为君子们抛开仪礼争抢的对象。
哪怕有限购,也有很多人两手空空。
看着菜和菜谱没抢到,糖和酒也没抢到,只抢到一罐盐的人,鼻青脸肿的李左车忽然发现,有一张菜谱十斗酒两罐盐的自己,简直就是万幸中的一员。
他顿时不太舍得继续喝了,让仆童先带八斗回家好好窖藏。
赵闻枭:“……我这酒特殊,三年内口感最好,你们别藏太久忘记喝了。”
也不是所有酒都越陈越醇。
所有人都“嗯嗯”,问她什么时候再卖酒。
“家里人手不太充足,这几年应该都是一年卖一次,主要在秦国咸阳对外销售。”赵闻枭解释说,“这次出门,只是打响名声。”
又有人问:“不知淑女说的第三场销售,什么时候开始?”
大部分人一开始都冲着纸笔而来,哪怕前面两场大大满足口腹之欲,但他们还没糊涂到完全忘记这件事情。
纸笔和橡胶制品也限购,赵闻枭让他们排队买。
话音刚落,赵葱就第一个冲向前,把赵迁都挤到背后去,只是最终还是身份地位战胜所有,让赵迁第一个挑选,他排第二去。
第三是赵嘉。
李左车排在队伍里撇嘴。
赵嘉回头轻轻扯了扯他的衣袖,摇摇头,示意不必气愤。
排头的赵迁得以购满限额,拿着橡胶做的皮球,令人将气打满,抛着玩儿。
玩了一阵,觉得不错,令人加十金给赵闻枭。
赵闻枭乐呵呵收下,当作小费。
不必坐下吃吃喝喝聊聊天,纸笔和橡胶制品没多久就售空,室内只剩下一个阔口的箱子装满秦半两和金。
这场别开生面的宴会就此结束,赵闻枭将所有人客客气气送走,并附赠两根番薯让他们带走。
烤番薯的味道实在香,让本来觉得此物有些黑黢黢,不太美观的人收起拒绝的话,乐呵呵接过,道谢。
见赵葱直接走,赵闻枭把人喊住,说门口墙角那些菜都是他的,可以带走。
赵葱扫过薄薄的黄尘,眉头一皱:“不必了,你处理掉就好。”
拿去喂猪喂狗都行。
“行。”赵闻枭转头就分类洗洗,重新炒了,对邯郸的老百姓销售。
老百姓平日吃肉都难,并不介意这是蒙尘后重新翻炒的,更何况一个秦半两就可以拿走一荤一素,咬咬牙试一试也不是不行。
就这样,赵闻枭还额外赚了两百多钱。
“哎呀,省掉中间商赚的差价,这钱就是香!”她故意晃着钱袋,在嬴政面前炫耀。
嬴政垂眸瞥一眼,并不说话。
她能有几多空闲可以亲自做买卖,迟早还得要他帮忙。
赵闻枭单方面刺激嬴政几句,就要入内关门,将金运回牛贺州。
这时,赵迁和郭开带着赵卒忽地折返。
“两位还有事?”
赵迁递上一张红色文书:“迁欲求娶淑女,不知淑女可否应允?”
嬴政倏然抬眸。
赵闻枭无言以对。
她之前想错了,这年头也不是没有厚脸皮的人,只是她见识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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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注释】
①没找到秦的价格,所以参考西汉,见于《九章算术》:今有醇酒一斗,直钱五十;行酒一斗,直钱一十。
②古人成婚是早,但是生孩子确实不会太早,政哥20左右有扶苏;嬴异人公元前281年生,嬴政前259年生;远一点的老祖宗们,嬴渠梁公元前381年生,嬴驷公元前356年生,嬴荡公元前329年生,都是二十多有的孩子。往后,李世民跟长孙皇后成婚早,十三四岁结婚,但是也等长孙皇后18才生嫡长子。由此合理揣测,古人不一定不清楚太小生孩子对身体有损伤,只是作为庶民,需要劳动力互相支撑供养,所以才不得不多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