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闻枭发现,嬴政征战六国,一统天下的前夕,并没有史书上记载的那么平静。
便是不看韩廷,光看前来赴宴的韩国公室、贵族,以及六国士子,都能瞧出一点儿端倪来。
先说韩国公室与贵族,他们这群人简直就像阴阳八卦一样,喜忧分明。
只不过这八卦瞧着喜多忧少,到底有些阴盛阳衰,不是什么吉利的卦象。
再说那周游六国,在各个贵族家里充当食客的士子,个个嘴里都能扯出长篇大论阐述各国称霸的可能性。
然而只要提起如何灭秦,一个个便会愁眉不展。
灭秦。
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成为了每个人都必须要思考的事情。
此外,这里面还混了不少各国游说的使者。
听一轮下来,大概也能知道韩魏欲联合,却不知是合秦攻楚比较好,还是合楚攻秦比较好;赵国征讨燕国的事情,已经箭在弦上,只等春耕一结束便进行;齐国继续龟缩,只想喝酒,不想论天下之势,大有等别人鹬蚌相争,赶紧死的死,死的死,这般架势。
其中吵得最凶的,便是韩魏联合之事。
有人劝韩魏赶紧联合楚国,先把秦国给灭了,起码能得一时之安稳。
也有人说秦国要是聪明的话,就不要与韩魏联合,白白消磨自己的国力,不要到时候赵国和燕国真的打起来,他秦国连支援军都派不出。
……
这次的宴会吵得最凶。
赵闻枭觉得,大概这天下人里,也有几位敏锐之士,已经嗅到了秦国有吞霸天下的野心。
所以他们脸上的喜色,像是挂着的一张僵硬面具,底下是深深藏起的忧虑。
她并没有参加宴会,而是听了一阵热闹便留在后院里,整理这段日子以来的所有资料,顺道思索一下,牛贺州要从哪里着手开始完善制度。
不料
安静的后院,竟偷偷溜进来一只小美人包子。
说是偷偷溜进来,应当也不对,对方像是在避开什么人,猫着身体往角落里躲躲藏藏。
紧随着,墙头便翻进来好几位剑客。
这些剑客应当也不能算作剑客,他们除了腰上挂着剑,委实没有一处有剑客的样子。
赵闻枭“啧”一声,把笔丢下,将东西收拾起来。
确保重要的资料都在自己身上,用防水的橡胶布包裹好,她才从后窗翻出去,绕路堵美人小包子。
张小良就躲藏在庖厨。
这座宅子的庖厨旁边单独辟了一座仓房,仓房底下还有地窖。
为的就是要存放她从牛贺州带过来的新鲜食蔬。
不过张小良并不知道这些,他只躲在米缸旁边的箩筐里,用头顶摆满菜干的竹匾将自己遮盖住。
她心想,要是来个老道点儿的刺客,一眼就能清楚庖厨到底哪里能躲人。
正忖度着,原来谋圣小时候,也会如此天真烂漫,便瞧见有一根不知从哪里扯出来的丝线,居然连接着放在地面的一个箩筐边缘。
箩筐装的是豆子。
只要用力一扯这丝线,箩筐必定会向一边歪倒,散落满地豆子。
这招数
她小时候也用过。
那丝线藏得挺隐蔽,要不是她换了个刁钻的角度,根本看不清楚。
而且,这一股丝线十分细,用料极好,一看就不是庖厨的人能有的料子。
所以这个小机关,到底是谁人所做,不言而喻。
今日开宴,前院热闹非凡,庖厨的人大都跑到前面帮忙,只留了两人看守旁边仓库,这两三筐东西根本无人搭理。
也因此给了张小良一个制作机关,躲藏起来设伏的机会。
赵闻枭脚步一转,从窗口伸手探进去,把竹匾挪开。
竹匾才露出一条小缝,便有寒光在眼前一闪。
“咻”
“笃”
张小良手中的弩箭发出,赵闻枭一躲,箭头深深没入窗框中。
“好厉害的小……包子。”她将略显轻浮的“美人”二字吞回去,眼角眉梢都带着轻松惬意的笑,“我们才见了一面,无仇无怨的,你就想要把我扎死?”
张小良眉头紧紧皱在一起,并没有因为这句话松开自己手上的弩。
第二枚弩箭,依然对准她所在之处。
与此同时,听到动静的剑客,脚步匆匆往这边而来。
“快!”
“他在这边。”
“休要将他放走!”
……
这边的动静,也惊动了旁边守仓库的两个仆僮。
仆僮探出脑袋张望。
赵闻枭摆摆手:“回去,到地窖里躲着。什么时候没有声音了,再出来。”
“砰”
两人无比听话,转头就把门关上,落闸,挪开东西,钻进地窖里。
赵闻枭又转头看向张小良:“你莫不是打算以一己之力,用你手上这个东西把所有人赶跑吧?”
张小良抿唇不语。
他眼里透露出来的意思很明显:要不是你突然出现,破坏我的计划,我就接连发射弩箭,把人解决了。
赵闻枭赞叹了一下孩子的脑子。
“这玩意儿终究是个死物,哪里有人灵活。”她伸出手,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把孩子的衣领提起来,一手将他背对自己抱起来,一手按住他的手指。
张小良:“……”
美人小包子有些惊恐地睁大眼睛,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
紧随着
“咻噗”
一个剑客被扎中胸口,一击致命。
“咻噗”
又一个剑客被扎中胸口,原地倒下。
两下之后,剩下的剑客反应过来,停住脚步,没有露头送死。
他们紧紧贴着墙壁,往后撤退,打算换个方向看看怎么回事儿。
不巧,赵闻枭也是这么想的。
但是当别人的想法与她一致时,出手的速度却难以与之媲美,就很难不倒大霉。
“咻咻”
“噗噗”
又有冒头试探的两人,送了性命。
赵闻枭发完弩箭便躲起来,并不会因为自己身手敏捷就轻敌。
她低头问发愣的美人小包子:“可知道追杀你的人,一共有几个?”
张小良回神,笃定道:“七个。”
行。
剩仨了。
今日宴会,走动的人不少,赵闻枭没有办法靠贴地听音,去推敲他们有没有支援的帮手。
她又问小美人包子:“你可知这七人什么来路,有没有帮手?”
“他们都是我阿父的政敌派来的刺客,想要劫持我,威胁我阿父听他们的话。”张小良抿着唇,脸色虽然有些发白,条理却十分清晰,“你若是将我平安送回去,我阿父必定重重有赏。”
赵闻枭耳朵动了动,笑道:“但是你有没有想过,要是我将你送给他们,对方肯定也重重有赏。”
张小良还不是谋圣子房,不过是个比普通孩子要聪明稳重一些的小孩罢了。
闻言,他有些慌乱:“可、可你、你已经杀了他们四个人。”
“那又如何。”赵闻枭垂眸看向地面的阴影,勾起唇角,“你都说了那些刺客是你阿父的政敌派来的,肯定是实现目的比与我决一死战更重要。”
她霍然往前冲,抱着张小良跃上墙头,转身朝下一射。
“咻噗”
双手握剑从屋顶上跳下来的刺客,被弩箭扎中后心,面朝下瘫倒在黄土中,掀起一股细细的尘埃。
“哪里跑!”
剩下两位刺客从屋舍左右两边冒出,跟着利落翻过垣墙,前后将她堵住。
赵闻枭看了一眼弩:“你这小弩只有六枚箭,你这么小一个孩子,哪来的信心对付这剩下来的一个人。”
张良总不能也是穿越者罢。
“只要灭掉六个,就能把人引过来,剩下的一个也会因为愤怒而方寸大乱,那我便有机会了。”
虽然一个孩子对上壮汉,机会十分渺茫。
可张小良还是想要试一试。
弩上箭不难,只要他的手足够快就行。
这是他唯一能够凭借自己力气掌控的武器。
对方的目的是想要将他活捉,拿去威胁阿父,那就必然不敢轻易杀掉他,顶多就是折磨他一番。
说话时,赵闻枭把弩塞回他手里,把剑往后腰拨了拨,反手抽出秦剑。
“叮”
三方交手,两方夹击。
她手中剑光如惊雷似紫电,迸发出一道道火星,惹得张小良几乎睁不开眼,只能半眯着眼睛往她肩膀躲去。
三个人的剑法都是杀人的剑法,没有太多花里胡哨的套招,有的都是力量与速度。
叮叮声不绝于耳。
声压如鼓点连连敲响,震得耳朵生痛。
张小良只感觉一道道剑气划过他,虽然没有伤口,却也逼得人呼吸不畅。
“真小孩啊。”赵闻枭手臂颠了他一下,道,“小孩子家家就别看这么多血腥场面了,趴好等一会儿就行,看你枭姐送他们去和阎王喝茶。”
火凰:“……”
它点开计时工具。
00:03:38
巷子躺了两具安静的尸体。
赵闻枭手臂一震,将剑上大颗大颗的血珠全部甩掉。
地面也染了不少血,她想了想,决定做个好心人,没有把小美人包子放到地上,而是用脚尖挑起刺客衣物下摆,把手中的剑擦干净。
随后,反手回鞘。
“唰”
赵闻枭压住张小良的脑袋,带他走出巷子。
张小良悄悄从肩头抬起一只眼睛,往巷子深处看了一眼。
“你这人还真是有自己的主意。”赵闻枭把他的脑袋往下压了压,“小孩子家家看这么多血腥场面,小心半夜做噩梦。”
张小良抵着她肩膀,闷闷道:“你骗人。”
刚才骗他说,要将他交给对方,换什么赏金。
“我怎么就说得不对了?”她绕过血泊,“现在不听我的话,等你今晚被噩梦惊醒,就知道什么是后悔。”
张小良鼓脸:“我才不是说这个,我是说你刚才在垣墙里面骗我的事情。君子淑女,当以诚待人,有高洁之品性。”
赵闻枭漫不经心走上主街道:“嗯嗯嗯,我骗了你,是我不对,现在就带你回去,换你们家的赏金。那这位品性高洁,不爱撒谎的小君子。能不能告诉我,你们家在哪个方向?”
张小良说:“你走反了。”
赵闻枭:“……”
这是什么腹黑谋圣的缩小版。
她被这枚小美人包子,直接气笑了:“耍我好玩?”
“你又没问。”张小良理直气壮,“是你一直说话一直往前走,根本没让我先开口。”
赵闻枭嘬牙。
初次见面那十分有礼貌,礼仪又端庄肃正的小包子去哪里了?
有些人还没长大,她就开始怀念他的“小时候”了。
韩相宅子不算低调。
她很快便找到,将人送回。
除了道谢时的礼节有些繁琐,你来我往地托着手臂,不让行礼,互相谦虚道谢,此行倒也还算愉快。
主要是
韩相他是真大方,直接令人捧出一盘金。
就影视剧那种托盘大小的精美漆盘上,小山一样,错落叠着的十六块金!
不说金子,便是那一起送给她装金块的漆盒,价值亦相当不菲。
乐得赵闻枭连饭局都不推脱了。
不过韩相似乎有些忙,中途出去过一阵,让张小良先招呼她。
张小良看她对漆盒爱不释手的模样,撇了撇嘴:“你是不是为了赏金,所以才救我?”
赵闻枭眨眼:“那倒不全是。”
如果此时的张小良不是一团软软糯糯的小包子,而是成年人张子房,没有谈来一点儿好处,她是不会救的。
可
谁让谋圣现在还是个小娃娃呢。
在剑客和小娃娃之间,她总不能选择干掉小娃娃,跟剑客同流合污这么缺德吧?
“我这个人呢……”赵闻枭在尾指上掐出一块小小的、米粒似的肉,“还有那么一点儿良心,见不得人欺负老弱病残孕。”
特别是妇女儿童,受不了一点儿。
自作自受没有自救意识的女人和熊孩子除外。
张小良伸手拿漆盒:“那你将赏金还我。”
“这可不行。”赵闻枭塞进布袋里,压住小美人包子的手,“这可是韩相送我的谢礼,又不是你送的。”
孩子她自然可以免费救,但是如果有报酬的话,她也乐得收下。
她没有视金钱如粪土的高贵品质。
张小良火速收回手。
赵闻枭端起那饮料似的米酒,饮上一口:“你要是十八岁,还能以身相许报答救命之恩,免了这十六块金。可惜咯,你才六岁,差十二年呢。”
张小良:“……”
小美人包子脸色涨红,差点儿爆起追打她。
他握着毫无杀伤力的肉乎乎拳头,重重捏紧:“七岁不同席,过后便可议亲,你、你轻慢!”
赵闻枭乐得险些捶食案。
美人谋圣小时候,真是可爱。
逗完小包子,赵闻枭又恢复正常,与韩相聊天下大事,山河表里。
一饭毕,韩相甚至有些舍不得放她走。
她只好以自己明天还要赶路的借口推脱离开。
一直站在旁边没吱声的小美人包子,猛地抬起眼眸:“明日便走?你要去哪里?”
赵闻枭:“自然是归秦。”
牛贺州的存在,倒也不是谁都能告知。
她潇洒作揖,转身踏入明灯里,毫不迟疑向着来处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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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张良有三个阶段的变化,还挺明显的,这是第一个阶段。表面乖巧可人,实际腹黑叛逆。这个东西是根据他的经历和后来表现的性格倒推童年,学过心理学的朋友应该都知道。
PS:明天开始就得双向叙事,一边进行母系社会的制度制定,一边开始筹谋一统天下。兄妹俩人每天晚上暗戳戳碰头搞事情。[狗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