稀疏山林中。
相雪把身上的斗篷收紧,让大熊去把人吓退,她和赵闻枭则趁机越过弓箭手的防线,往她们背后摸去。
漆黑夜色中,两人的身形在起伏的山间,还不如一只乱蹦的兔子打眼。
她们顺利浑水摸鱼,没有任何波澜地越过弓箭手的两重防线。
此行主要是为了摸清楚地形地势,而不是增加冲突。
是故,二人只需顾着找路即可。
这里的路也不难找。
偌大的地方,能供马匹正常行走的地儿并不算多。
加上大胡子一行人马先行不久,还有痕迹留下,她们需要花费的功夫也不算大,脚程加快些,还能在山路里赶上对方。
离开河岸边的平原之后,沿途的城镇并不少。
站在高处放眼望去,得有大大小小几十座,这里甚至还有已经收割完的稻田和麦田,以及搭在屋前屋后的葡萄架。
不过她们随着大胡子的军队后面走,路过的城镇并不多。
毕竟再继续往南走,就是帕米尔高原。
在这个年代,那里并不是一个适宜居住的地方。
赵闻枭看着手上简单绘制的地图,略略一数,她们这两天路过的镇子不到十座,规模也算不上特别大。
但是当地人神态安详,看得出这里不常有战争。
倒像是战乱年代的一番桃源秘境。
她买了一条当地人经常披在身上的厚重织布,前去打探有关大胡子这一行人马的消息。
消息到手之后,她觉得不必往回跑一趟了。
阿尔萨克部落的人,基本每年都会往大宛这边跑一趟儿。
这意味着两国目前处于友好建交阶段,绝对不会轻易破坏盟友关系。
那么,只要大宛王让她们入内,大胡子也就不能肆意妄为,将她们拦在大宛的城镇之外喝风。
“我们直接找到大宛王,拿到他的王令,再与队伍汇合。”赵闻枭一回到山林,就这么对相雪说。
相雪接过她丢来的烤肉,毫不迟疑点头说好。
赵闻枭踩着树根,往上一跳,双手攀住树枝中端,一个向上牵引把身体举起来,便麻利爬到了高处,与她肩并肩坐着。
她从怀里掏出另一块烤肉,咬了一口:“你就不问我为什么?”
相雪歪头看她:“你聪明,做事情肯定有你的道理。”
“这可是全然陌生的偏僻地方,你就不怕我将你,还有你的熊虎都卖了换钱?熊皮和虎皮,在这种冷死人的地方,应该很值钱。”赵闻枭伸手摸向腰间皮囊,将灌满葡萄酒的皮囊盖子咬开,递给她,“喝一口暖暖身?”
这种偏僻的地方,打猎不好打,想买好吃的也没什么条件。
哪怕是这种又冷又硬,又没有什么调味品的、带着陈年老木腐朽味道的腊肉,也让她一顿好找。
相雪接过葡萄酒,说:“想要卖了我的人,不会让我喝一口酒暖暖身,只会让我不死就行。”
她喝了一大口,又把皮囊还给她。
赵闻枭大笑着接过。
她仰头灌了自己半袋子,扯着能拿去打架的腊肉用力啃。
“这肉,还真难吃啊。”
她挨着相雪,看着头顶星空,如是感叹。
……
山里风冷,大胡子的军队尚且有地方可以歇脚,但是她们带着好几只猛兽,并不太安心将它们抛在山野之中。
于是便也只好留下,跟它们窝在一起取暖,将就睡一觉。
熊虎豹的皮毛,比窝在屋子里更暖。
除了有点挤,身上搭着的爪子还有点重之外,也没有别的毛病。
至于虫子
已经顾不上这么多了。
出来匆忙,难免有疏漏的地方。
她们就这样又跟了大半天,路过两座城镇,终于得以看见向导嘴里说的那座王宫。
圆顶的宫殿架设在半山腰之上,底下是一层又一层的防御塔,虽说有些简陋,但也足够抵御长途奔袭而来的敌军,以及这山中的野兽。
当地有一种赵闻枭不曾见过的品种的狼,爪子上带着倒钩,要是把人挠中,不仅有一条划痕,还能带出一大块肉来。
原住民都很忌惮这种狼。
只是不太巧,大胡子那数百人的军队,在进入王城之前便遇到了这种狼。
彼时赵闻枭还在附近农家换吃食,只听到忽然之间响起刀兵声,紧接着便有一道接一道的惨叫,以及马匹嘶鸣传过来。
正要给她换大麦饼的老媪,浑身一抖,赶紧把她扯进屋子里。
“狼来了!”
她大声呼喊,提醒村里其他人。
一时间,到处都是叮叮咚咚的慌张堵门声。
赵闻枭把钱抛下,说了声“抱歉”,便挪开堵门的石头,从缝隙中钻了出去。
身后老媪还在大声呼喊:“孩子,你干什么去!快回来!!”
“安啦~”她摆摆手,头也不回往前面冲,“多谢关心,我不会有事的。”
她在山林里练了多年,对各种极限运动也熟稔,哪怕是来到陌生的地形上,对她而言,障碍也不算太大。
成功与相雪会合时,狼爪子手上的肉丝还冒着热气。
她半蹲在高大的枝丫上,一手撑着脚下的粗枝,一手搭在头顶树枝上,放眼看四处溃逃的骑兵。
许是有四只猛兽在这里,散播出的气味让狼群不敢靠近。
这棵树方圆百米之内,十分安详宁静,与远处生死不定的骑兵形成强烈反差。
那边的乱局也不全是狼群带来的。
还有因为狼群乱起来的马匹,将骑兵一下甩在地上,踏成肉泥亦有之。
总之,场面十分血腥。
被血腥味刺激,熊虎豹都有些焦躁不安。
这地方能被捕抓的大型猎物,本来就不算特别多。
哪怕她们一路都会买羊,给它们几只补充肉食,但是乖顺的、甚至是已经被宰杀的羊儿,显然还不算太合它们的心意。
相比之下,它们对于自己捕猎的事情更为蠢蠢欲动。
可是这边太靠近村庄了,要是让熊虎豹都出现在这群人跟前,恐怕她们会遭到恐慌之下的驱逐。
赵闻枭皱眉扫过血腥场面,反手摸向自己后腰,确定绳索有带着。
她让相雪和熊虎往山林更深处去。
“你们可以提前到那边埋伏好,狼群如果要退,肯定会顺着那边的路到深山去。可以让你的熊虎抓几只,饱餐一顿。”
这边的地面都硬得惊人,也陡峭滑溜得过分,适合撤退的地方实在不多。
她快速做出决定,招呼哼哼和哈哈随她往前冲。
大胡子走的这条路虽然靠近山林,但是沿途的树并不茂密。
赵闻枭还要借助手上的绳索,抛到距离有些远的树干上,再拽着绳子荡过去。
中途不忘把骑兵掉下来的弓箭也收一收。
寻常的狼爪都是比较钝的,所以狼大都不会爬树,但是这种带着倒刺的狼会不会爬树,她还有些不敢肯定。
她落在靠近狼群的一棵树上,翻转手腕,曲起食指,含在嘴里吹了一声哨。
听到哨声的两只豹豹,瞬间发起猛烈进攻。
赵闻枭配合无间,挽弓对准狼群,封锁它们的去路。
两只豹豹反过来的配合,也十分默契,知道要把狼群逼到一个方向,让它们尽量聚在一起,好让她箭无虚发。
不过狼群向来是聪明的动物,狼王很快就识破了这场阴谋,嗷嗷叫着,让自己的子民快速散开到各个方向。
可两只豹豹背后有赵闻枭,散开的狼群没有办法合围,便不是它们两只的对手。
而且当狼群想要引诱两只豹豹往远处跑,远离弓箭射程的时候,在天空中的小白便会发出警告。
跟在小白身边的几只白头海雕,发育尚且不完全,可也会跟着母亲发出鸣叫示警。
狼王想要干掉碍事的小白,但是又拿天空中的白头海雕没办法。
赵闻枭降临得太突然,谁也没注意到。
除了大胡子。
他背后偷袭的狼,被赵闻枭一箭射穿了脑壳。
大胡子:“!!”
他看着箭簇扎入树干,满眼震惊。
好强的臂力!
这是何方神圣从天而降救了他!!
把大胡子救下来之后,赵闻枭也没空搭理对方,又快速搭上弓箭,继续配合两只豹豹,把狼群逼入死地。
这场对峙于她们而言,也并非有百分百的胜率。
是以,她必须全神贯注。
倒是大胡子愣了片刻,才反手击杀跳过来的狼。
他看到在高树上的赵闻枭,终于回过神来,大声呼唤已经溃散的骑兵:“上树!射杀狼群!”
溃散的骑兵花费了一会儿功夫才重新聚拢。
哼哼和哈哈已经咬死了七八匹狼,让狼群生出了忌惮心,也让狼王不敢轻举妄动。
等到溃散的骑兵也聚拢起来,重新拿起自己手上的弓箭对抗狼群,以至于狼群的损失又多增加了几匹健壮的狼,狼王便发出一声哀吼,带领狼群撤了。
赵闻枭不放心相雪,没有管大胡子的极力挽留,又带着哼哼哈哈往回走。
哈哈实在饿了,叼着一匹狼的尸体跟着跑。
等到要扑上去捕猎,才把嘴上的狼往旁边一甩,一个飞扑往前。
不过穷寇莫追。
狼王要是一狠心,让狼群拼个你死我活,恐怕到时候要吃亏的就是她们了。
她估摸着熊虎豹都能饱腹的程度,便让它们不再继续追赶。
熊虎她指挥不动,还得让相雪转达意见。
相雪一出声,熊虎就回来了。
大熊凶悍撕碎狼尸,丢在地上没管,老虎咬碎嘴里的骨头,甩着尾巴回头。
一场持久的追逐战下来,赵闻枭饿得前胸贴后背,翻出巧克力暂时补补体力。
她怕大胡子修整完骑兵之后找过来,看到熊虎的存在,便把巧克力丢一盒给相雪,转头回去。
果不其然。
就在哈哈甩野狼尸体的地方,他们就和大胡子的骑兵撞上了。
对方看到赵闻枭一身干净的模样,双眼炯炯如火,满是欣赏地打量她:“你很好,要不要当我弓箭队的领兵?”
赵闻枭想也不想就拒绝:“不要。”
什么都不交代就想要她卖命,这未免也太潦草了。
没有脑子的能武之人,也不会被看成什么宝贝,只会被当作杀戮工具。
她没兴趣。
大胡子哈哈大笑:“有脾气,我喜欢!”
他还当她在记恨,他拦着她的商队,不让她们一行人进入大宛城镇的事情。
赵闻枭越是不理会他,他就越觉得对方只是本事在身,所以别有一番凌人的傲骨,性子比较倔强。
可在草原上长大的人,天生就喜欢“征服”二字。
她表现得越是高傲,他反而上赶得更紧,生怕人才溜走。
赵闻枭还是淡淡的模样,扫过把狼尸堆在一起的骑兵,一开口便只说:“我射杀的狼,可都是要喂我的伙伴的,你们若是要跟我抢,恐怕得问问我手上的弓箭同不同意。”
大胡子闻言哈哈大笑。
不愧是他看中的人,够张狂!
随后,他表现得更大方了,不仅把人手借给她,替她去把狼皮剥出来鞣制,用白银高价购买,还立即派人送信,让弓箭手帮忙护送她的商队前来。
甚至还请她入王城,引见大宛王,大吃一顿歌舞升平的篝火晚宴。
“来。”大胡子赶走跳舞的歌伎,亲自给赵闻枭满上最好的葡萄酒,“我敬英雌一杯。”
赵闻枭毫不客气满饮。
大胡子布满皱纹的眼睛爆出光芒:“好酒量!”
他现在看眼前的女子,是越看越顺眼,越看越欣赏,越看越喜欢。
大宛王认识大胡子多年,还没见过他这么殷勤的模样,遂好奇问道:“不知这位是……”
赵闻枭举起酒杯,遥敬大宛王:“不过是自东土而来的一名商人罢了,欲以丝绸买骏马、香料等物。”
大胡子生怕大宛王跟自己抢人,也不多解释。
赵闻枭听他又絮絮叨叨半天,才开口说话:“阁下若要留才,是不是也太不真诚了,我连你是谁,都不知道。”
大胡子一愣,继而哈哈大笑。
“一时忘了,小友是国外远来的客人,不知我阿尔萨克在此地响亮的名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