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使被短暂镇住。
秦臣趁机反扑,破开他们用人肉盾做的包围圈。
也有秦臣赶紧跑殿外,趴在石柱上,顾不上什么仪度从容,大声喊来持剑的卫士。
咸阳宫殿前的台阶高且长,卫士一路跑上来,也得耗费些许功夫。
出来喊人的秦臣见卫士动身了,不敢多加耽搁,马上折返大殿内帮忙压制燕使,生怕落后于其他人。
秦舞阳被李斯和王绾一个虎扑,牢牢压在地上。
他不停挣扎,企图掀翻两人。
冯去疾和冯劫见状,一人压住他一条腿,不让他有扑腾的机会。
荆轲伏诛,嬴政目眩良久。
哪怕听到赵闻枭在耳边阴阳怪气嘲他,也没空回她,只抓着夏无且的手臂,说上一句:“无且爱我!”
居然敢赤手空拳,对上染毒的匕首,以药囊击之。
赵闻枭:“……”
好耳熟能详的一句话。
夏无且赶紧伸手扶住嬴政,给他塞了一块巧克力,让他吃下去缓缓。
赵闻枭看着那块白巧,嘴角牵了牵。
怎么越来越觉得,夏无且是真把他们俩当小孩儿看。
最终,她还是闭上嘴巴,决定先等闹剧过去,再跟嬴政算这笔账。
赵闻枭干脆也摘下自己腰上的水囊,伸手递过去:“喝一口烈酒暖暖身,缓缓神?”
要是平时,嬴政一定不愿意接过那外面沾了血腥和泥土的脏兮兮水囊。但此时此刻,他也顾不了那么多。他的确需要喝一口热的,或者能暖身的东西。
赵闻枭看他气得厉害,怕他用力过度,反倒把酒给洒了,还将塞子拔了才递过去。
夏无且帮忙端着水囊底部。
饮过一口烈酒,心中的愤怒顿时化作绵绵的热血流淌全身,让有些冰凉的手部重新暖起来。
此时,殿外的卫士已经鱼贯而入,将燕使全部控制起来。
嬴政把水囊归还,接过赵闻枭手中还有几道血痕的长剑,面色阴沉地指向秦舞阳等人:“尔等莽夫,敢来刺秦!”
“诛杀暴君,有何不敢!”秦舞阳激动得脸色潮红,双手发抖,裸.露的手臂上还竖起一根根直立的汗毛,“暴秦无道,秦律无道,诸国得以诛之。今我等虽败,却犹可永载史册,千秋万代,永垂不朽!”
赵闻枭嗤笑:“你们倒是挺会给自己脸上贴金。”
要是他们敢背水一战,她倒是敬他们是一方英雄,若是亡国之后,拼死刺杀敌国之君,也是一条汉子。
战前刺杀,又算什么东西。
“你说秦国残暴,秦王也残暴,那想必很清楚,这次刺杀若是失败了,燕国将会面临什么。”赵闻枭脸上还沾着血腥,抱起手臂,眼眸低垂的模样,颇有几分阴恻恻,“对吗?”
秦舞阳的挣扎一顿。
赵闻枭勾起唇角,讥诮道:“这种时候,你该不会想要假惺惺告诉我,你们从来没有想过这个后果吧?
“远的不说,之前你们燕国差点儿被齐国打穿,齐国的人是怎么对你们燕国人的;后来借兵反攻的齐国人,又是怎样对你们燕国人的,难道你们都不记得了?”
她一个非人文历史学者都记得,他们亲身经历过,又怎会不记得。
那都是上一代,上上代燕人经历过的痛苦!
“赵闻枭,你岂敢”秦舞阳又重新挣扎起来,目眦尽裂地看向她,“你助纣为虐,是不会有好下场的!天道有亡,尔为鱼俎也!!”
嬴政手中长剑,锋芒对准秦舞阳眉心:“放肆!”
夏无且赶紧替他补充:“秦宫之内,岂容尔等喧哗。”
“怎么,被我戳到痛处了吗?”赵闻枭冷笑,“秦军攻城却不屠城,哪怕秦王与赵国的恩仇如此深厚,也只是将从前伤害过他的人坑杀而已。”她凤眸对上那双充血的、恨不得把她千刀万剐的眼睛,毫不退让,“冤有头,债有主。他们当初种下什么因,如今便收获什么果,这有什么值得喊冤的地方。”
秦舞阳亦冷笑:“你们狼狈为奸,自然是互相袒护。”
他只有一张嘴,说不过他们。
“真是好一个高洁侠士,满身不染尘埃。”赵闻枭笑着为他鼓掌,容色越发讥诮,“你们为了名留青史,名垂千古,丝毫不顾及惹怒了秦王之后,秦军会不会大肆屠城,将燕国子民杀个干净……还真是感人至深呢。”
秦舞阳:“你”
“我什么?”赵闻枭猛地收敛笑意,宛若野草一样坚韧杂乱又浓厚的眉头往下一压,露出几分属于猛虎一般不好招惹的气息,“被我慧眼如炬看穿你们内心最真切的想法,所以恼羞成怒,想要咬下我一口肉,是吗?”
秦舞阳:“你、你……”
他们绝无这等无耻念头!
他们此行,乃是为天下万民除暴而来!!
“所谓‘知己知彼,百战不殆’,兵书上的内容,诸国识两个字的人,谁不熟读?”赵闻枭语气快、准、狠,扎入秦舞阳心底,“难道你们不了解秦王,还是你们不知道秦王脾气暴烈,一旦你们贸贸然惹怒了他之后,他一定会将怒火发回燕国?”她又冷笑一声,“就算你们蠢笨,没有摸清楚秦王的脾性,难道流传于海内的秦律有连坐之说,你们也一点儿都不知道吗?!”
秦舞阳哑然,只有胸口剧烈起伏。
听到“暴烈”二字,嬴政垂眸撇眼看她。
“届时,你们已经赶赴黄泉,被秦军斩杀,成就一世之勇,载入史册。但是那些无辜的老百姓呢?他们又可曾做过什么!却要受到你们莽撞行径的连累!”赵闻枭说话比破竹都快,一节一节“啪啦啦”响,“还是你们的脑筋比蚕丝还要绕,迂回曲折地觉得,如果秦王上当了,屠杀你们燕国的子民,只会让他的暴君之名更加闻名四海之内,令中原大地不明所以的万民畏惧他,不愿意臣服在他的统治之下,不断兴起民乱与暴动,乃至留下万世骂名。”
秦舞阳看起来像是被气得喘不过气,快要一命呜呼的样子。
牢牢按住他双肩的卫士,已经能感觉到他肩膀下愈发急促的蠕动。
火烧起来了,油也滚烫了,赵闻枭便从容躲开,喷洒出最后一口炸锅的水:“怎么,子民献祭成就威名,听起来会更了不起吗?”
“噗”
秦舞阳喷出一口血,晕了过去。
火凰和玄龙:“……”
最怕吊儿郎当的人认真,嬉皮笑脸的人严肃。
这是真可怕。
这一口血雾弥散开,站在附近的卫士和燕使,甚至是一些秦臣都遭了殃。
但是最惨的还是站在赵闻枭背后的夏无且和嬴政两人。
他们跟直接洗了个血浴也没差。
……
卫士须得清理大殿。
嬴政吩咐后续事件的处理,把秦舞阳和蒙嘉等收受贿赂的秦臣枭首,留下几名燕使对证,剩下的也全杀了。
随后,便怒气冲冲回章台宫收拾仪容。
赵闻枭悠然抱臂,跟在他身后,幽幽喊他:“秦王,慢些啊,急什么。”
嬴政现在不想跟她拌嘴,冷声吩咐:“给鸣凰侯也腾出一方浴间,让她洗洗干净。”
身上臭死了。
说完,他就离开了。
至于夏无且,回医所就好,他的东西都还在。
赵闻枭“啧”一声,也跑去清理干净,抱着狐裘在炉边烤干长发。
长发半干未干的时候,嬴政已经衣着整齐,打理妥当,一身华服出现在她面前的书案上。
赵闻枭抖了抖竹简,把《春秋》这一册最后一章看完,才抬起眼睛。
她张嘴就来:“哟,秦王可真气派。”
马甲爆了之后,穿的衣服肉眼可见的华贵起来。
哪里还有以前平民衣物的普通低调。
嬴政默默盯着她。
他从上位到执政,从执政至今,从来没有受过这样的外来打击!
眉宇间再怎么不动声色,凤眸里也难掩羞恼之意,有着想要将罪魁祸首挫骨扬灰的危险恨意。
若是识趣一些的人,自然会退避到旁边,让他先平复心绪。
譬如本来前来与蒙嘉接班,却没能看到蒙嘉,只看到老师的蒙毅。
偏偏赵闻枭要打趣他:“荆轲刺秦,图穷匕见,秦王绕柱……啧啧,你这声名,往后可要被抓住调侃个不停了。”
嬴政的眉头又忍不住要立起来。
只要他秦国万世,治下臣民谁敢调侃他。
“青史载之呀,秦王。”赵闻枭支颐俯身,拖走寺人手中为她梳理的长发,“这事儿要不推秦文正身上算了。”
脸色铁青,阴沉滴水的秦王,气着气着反而被她气笑了。
“赵、闻、枭!你一日不气寡人会如何?”嬴政灌了一口热汤,眉头始终压着凤眸,“别以为我真那么糊涂,不知轻重,会做出屠城这种遗臭万年的事情。”
屠城与殉葬,都是他绝不会碰的事情。
“寡人岂需要你一而再,再而三,当众提醒完,又私下敲打?”他捏紧龙纹金爵,“燕民,迟早是我秦民!”
杀了岂不是浪费。
赵闻枭毫无感情鼓掌:“不愧是秦王。”
她又没考证过秦始皇的史实,哪知道他屠城没有,为保万一,肯定要激一激他。
嬴政:“……这般阴阳怪气说话,是怪我隐瞒身份?”
赵闻枭端起金爵喝热汤:“不敢不敢。”
“少一副今日才知道,我到底什么身份的模样。”嬴政摸着自己手腕上的压祟钱,“你早就知道了罢?”
赵闻枭理直气壮:“怎么可能!我今日才知道,都震惊死了好吗?!”
火凰和玄龙:“……”
旁边候着的蒙毅:“……”
委实没看出来哪里震惊。
“就当你今日才知。”嬴政放下金爵,凝视她眼睛,“那你告诉我,你隐瞒的身份又是什么呢,妹妹?”
赵闻枭眼皮子一跳。
“是真的神灵降世,可知后事;还是后世一缕幽魂,溯游从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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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政哥:妹妹,妹妹,妹妹。重要的事情补充三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