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说是嘴巴说不出话,蒙恬他们的脑子都险些转不动了。
一个个眼神飘到那圆滚滚的大肚子上,又收回来,活像见到什么世间难得的奇迹。
“《孙子兵法》有言,‘将军之事,静以幽,正以治’。哪怕胸中惊涛骇浪,脸色也要平如镜湖;即便泰山崩于眼前,也要有条不紊整治队伍。”赵闻枭一本正经掉了个书袋子,尔后便图穷匕见,“瞧瞧你们自己,再瞧瞧王老将军,惭愧吗?那就跟我”出去好好练练。
剩下的话,被图穷匕见的正主打掉了。
嬴政抛出一个堪比石头的问题,砸得人从恍惚中回神:“尔等可还记得,我大秦律,殴打孕妇何罪?”
蒙恬三人赶紧摆手:“王,老师,我等不敢。”
就算无罪,他们也不敢动手啊!
老师这肚子也太大了,跟他们先前所见的孕妇完全不同。
不敢动,不敢动。
赵闻枭眼里满是失望。
啧,王小明都不上当的话,那就没有人上当了。
“一年不见,你们的胆量见长的速度,远不如这一身腱子肉呐。”她叹息一声坐下,蔫巴巴把书丢给嬴政,“喏,算是谢你借书的事情。”
这年头,书籍都是各家各族藏着掖着,不肯宣之于外的东西,能直接从秦国的“国家图书馆”随意借阅书籍,倒是方便了她做很多事情。
尤其是历年各国史书与治国之策,用途忒广。
且身为农业大国,华夏的农书是历任君主必看书目,里面有些植株她都未曾见过、听过,还是看完再去找,与当地老者讨教,又拿禽鼠做实验,才补上这方面的知识。
她的改良版《救荒本草》今年才面世,也有这个原因在。
项羽烧掉咸阳宫的一把火,烧掉了不少传世之作,她如今能够直接补上,可谓幸甚至哉。
别的科院知晓她有这种际遇,怕不是要羡慕得流口水。
嘿嘿嘿。
“《救荒本草》?”嬴政接过书籍,随便翻了两页,看清楚目录后,又翻到对应页面,越看越是激动不已。
先不说这目录索引有多方便,就是这里面荟聚的内容,已当得上“珍品”二字。
想不到,她还有这能耐……
赵闻枭把箩筐放到旁边,推给一旁的卫士:“劳烦发给诸位将军一观,若是诸位还知道有哪些我未曾见过的草本植株,烦请告知形容,以及在何处可见。”
隔十年二十年,可以再版增补。
见嬴政激动的神色,一群人心中越发好奇。
什么东西这么……
神书!!
这简直就是救苦救的难神书!!
刚才还不动声色,沉稳内敛的王翦,也忍不住冒出喜色,布满茧子伤疤的手,微微颤抖:“鸣凰侯,不知这朱橚(sù)乃何人是也?怎么著出这样一本书,老夫却闻所未闻?”
他自认阅卷不少,也爱收藏古籍。
怎么就没让他碰到过这书呢!
要是早十年遇到这本书,哪怕当时的书籍并不如他们公主编纂过后齐全,简单明了,但也是能救命的好东西啊!
天地多灾祸,人间多战祸。
倘若能在天灾战祸之下,手握这本书,起码不会因吃错东西丢掉性命。
饥荒之际,一口吃的就是一条命呐!
嬴政更是霍然起身,转身把书交给卫士:“马上送去邯郸郡,让郡守教当地人通识当地草本,不要错吃了不能吃的东西。”
赵地上岁接连来了几场地动,而后又逢旱灾,一直到现在都没有缓过气来,遍地大饥,民不聊生。
这本书刚好可以派上用场。
“就一本,够吗?”赵闻枭看着将要领命出去的卫士,这么问嬴政。
嬴政看向其他人:“除了王将军手中那本,其他也都送去邯郸。”
卫士:“诺。”
“如果我没记错的话,邯郸郡只是震源中心,但是附近还有很多地方都受到地震影响,一路绵延到代地。方圆不说百里,几十里范围内,肯定都受到强烈影响。”赵闻枭托腮看他,“二十本书,如果按照下发到县里计算,恐怕不够一县一本吧?”
半本都不一定够。
嬴政垂眸看她:“何意?”
一般说来,碰到这种紧急的情况,只需要把各个地方的长官喊来,让他们对照书籍轮流抄写就是。
排序的办法也简单,就以邯郸为中心,依照远近来排就好。
不过
她这么说,莫非还有别的办法?
嬴政眼中有几分探究的意思。
此书内容繁多,哪怕只誊抄文字,不描摹图案,一个人抄完一本,少说也得半月工夫。
哪怕找更多人来抄,按目分工,找够三十人,一日可成一书,但要足够整个赵地所有县城都得一本,也需好几个月。
若是描摹图案,还需另外算。
这么几个月过去,赵地恐怕也慢慢恢复生机了。
就是在此期间,因饥饿而四处尝百草的人,若是错吃什么,便无力回天了。
可当前的问题是
在军营里,这三十个能腾出空来,又会识字写字的文官,都不一定能凑齐。
至于凰城那边,就更别想了。
他不相信这几年过去,那边就遍地是能识字写字的士人。
“两百册,只需要等一天。”赵闻枭竖起手指,“但是丑话说在前头,加急的事情可是要多掏钱的。我也不多赚你的钱,除去成本之外,加工费就按照我所驱使的人手,每人给她们三百钱,怎么样?
“毕竟这个关乎人命,赚老百姓的血肉钱就没意思了。”
一天??
在场的人有一个算一个,都像听天方夜谭。
李信差点儿脱口而出:“老师,别吹牛。”
还好王离了解他,见他张嘴就把手拍了过去,捂住他嘴巴,没让他说话。
嬴政迟疑。
赵闻枭:“你可以让卫士先送这些书过去,做两手准备嘛。”
无非就是多耗费一些运输费。
灭了四国之后,他私库可收缴了不少值钱的宝贝,都够盖几座宫殿了,怕什么多耗车马费。
可嬴政这人胆大,敢信人。
王翦要举国兵力他都敢给他,区区一天,他又怎么不能等她。
“好,那就明日此时,等你携书而来。”
赵闻枭打了个听着就特别雀跃的响指:“一言为定,那就明天再见,准备好赊账吧你。”
她拍拍手离开。
待白光散尽,嬴政从卫士手中拿回书籍,继续翻阅。
这书,有意思。
王翦他们本在商议激励甲士诸事,如今将事情安排下去,也都安静下来,翻阅手上的书籍。
蒙恬他们仨,还算对书中内容有几分熟悉。
里面提及的过半本草,他们历练时大都亲眼见过,有些甚至吃过、用过,特别是楚地篇,看到那些五颜六色的菌菇,他们就开始胃疼。
嘶
眼前又开始冒出七彩的小人,跑来跑去嘲笑他们了。
营帐之外,听闻秦王亲来的楚军,又大张旗鼓开着船只到淮水中心,隔着遥遥的距离叫嚣、挑衅。
部下来请示嬴政与王翦。
嬴政:“一切听老将军所言便好。”
答应过的事情,他还不至于没等事情落定就反悔。
老将军只有两个字:“不管。”
于是,守在北岸的杨端和,吹着凉爽的河风,令甲士披甲执锐,带上从韩国收缴来的劲弩,摆开军阵。
前面两排弓弩手,可交替发射弩箭。
后跟着盾牌手与钩拒手,只要对方的船靠近北岸,就直接用钩子的一头勾住,把船拉过来,让身后的长矛手把这群人扎成筛子。
盾牌手交错护着钩拒手,免得对方在船上放箭射杀他们。
要是还有逃脱的鱼儿,后面与斜分的两翼,也有一群握着陌刀的甲士,能立即补上。
陌刀之外,是一群骑士,不放过任何一个企图涉水而来的楚军。
闲得发霉的杨端和,其实挺希望楚军放肆一回。
但对方没有。
见秦军不上当,他们就回程了。
杨端和:“……”
令人失望。
……
与闲得长毛的秦军相比,赵闻枭这边新开的印刷部,则忙得不可开交。
成人几乎都在开荒,要么就是修建土木与砖石等大工程,除了部门负责人陈平与蒯彻在帮忙之外,其他几乎都是十岁左右的孩子。
上一批书,也是这群孩子帮忙印刷、晾晒、打孔、装订成册,陈平负责排版,蒯彻负责验收无误。
相里娇以“印刷部油墨重,孕妇不可多待”为由,将赵闻枭劝走。
赵闻枭知道好歹,也不多留,先回去处理桌上的政务,睡上安稳的一觉,吃饱喝足再开一场相对简短的廷议,过一下庶务。
除了肚子的确沉甸甸的,需要用托腹带帮忙托着,有些麻烦,她其实感觉并不是很大。
以致于两百册书籍送到她面前,她抽取两本检验时,都没发现自己的羊水破了。
“王!”
最早发现的人,是时刻盯着她状态的相里娇。
“燕婧与妇术何在!”她伸手扶住赵闻枭,对左右卫士喊道,“准备热水、食物和保温床。”
卫士转头就跑,分头行动。
不仅要请人,还要加强宫殿守卫,驱赶闲杂人等,但同时还得把知情人看守起来,不让离开。
陈平和蒯彻:“……”
好吧,是他们几个没错了。
赵闻枭摆摆手,对蒯彻他们说:“莫慌,把书籍全部摞起来,我先到秦王那边一趟,将书交给他,马上就回来。”
相里娇皱眉:“王,你现在……”
“从他身份彻底揭开那一刻开始,我们二人就不能只有单纯的私交。此事是我一时的承诺,也是一国的承诺。”赵闻枭看向相里娇,眼神不见慌乱,也不见一丝痛,只有额角两滴冷汗,代表她也开始有了不同的感觉,“国之承诺,岂可轻率。”
说一日,就是一日。
差一个小时、一分钟都不行。
她说话间,已经发去穿梭申请。
只是嬴政那边没有马上点击同意的按钮,估计有些不便。
蒯彻他们短暂怔住,也赶紧把书籍堆起来,方便她待会儿全部带走。
书摞好,人就被带走了。
此时,嬴政那边终于有了回应。
赵闻枭跟相里娇招呼一声,带着两百册书籍穿过去。
“书都在,赶时间,清点抽验一下?”她拍了拍身边堆积的书,把提前写好的货单递给嬴政,“确认无误就签名,先记帐。”
李信“哇哇”称奇,开始一摞摞排起来,对好高度,用九九歌一算,就知道两百本不差一本。
嬴政随便拿了两本翻看,没发现什么问题,提笔署名,盖上印信。
他把货单递过去:“你今日是不是……”
话有点少,不对劲儿。
赵闻枭伸手接过货单检查,笑了一声:“今日赶时间,不唠嗑了。先走一步,改日再见。”
她说完,人就闪了。
嬴政眉头慢慢皱起来,越发觉得不对劲。
忽地,闭眼侧头躲闪白光的李信,直起腰身,把中间两摞书抬起,露出赵闻枭刚才站立的地方。
那里有一滩混着水的血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