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扶苏提醒了赵闻枭。
孩子面前,可不兴这么愁眉苦脸,好像随时会天塌地陷一样。
“姑姑今天给自己放个假,好好玩一趟,你有没有什么想去的地方?”她蹲下来,捏了捏小扶苏的脸蛋。
小家伙的年龄,依秦国惯来的算法,已是六岁。
距离《礼记》说的,“七年,男女不同席,不共食”,也就差一年而已。
为此,他还一本正经告诉赵闻枭:“姑姑以后可不能随便把我抱起来了。”
常年国内国外转的赵闻枭,对性教育向来不避讳,孩子有这种意识她觉得不是坏事。
但是
她转头去为难嬴政:“这不对吧。我怎么看很多人看对眼之后,都是悄悄钻小树林,直接就开始创造生命了?”
诸国游历,她看的可多了。
蒙恬一双手都忙死了,又要遮她眼睛,又要遮叶子和阿兰的眼睛。
蒙毅和章邯则一人捂一个好奇心过重的王离和李信,免得他们真的跟进小树林去看,被人乱棍打出来。
他们丢不起这个脸。
嬴政当时沉默许久不语,盯着她看了半天,不知道想起什么,脸色突然就严肃了。
“你身为一国之君主,生儿育女之事,当谨慎为之,不要随便挑选一个儒生白脸屈就,当以可继任君位为重。”
赵闻枭:“??”
什么乱七八糟的。
她问的不是《礼记》与现实相悖的地方,藉此探究一下典籍与当世世情的误差吗?
譬如,是不是上层比较遵守这些,但是底下贫民还是以能够生存为主,对于这种规定便会适当放宽云云。
不过想想看过的秦律,也宽不到哪里去。
“所以……”
这种律令存在的根本原因,是要维持社会安定,还是为了收人头税?
“再者,你们女子终究与男子不同,生儿育女损耗血气,当精细盘算一番,择可用者用之。”嬴政自顾自往下说,“你华胥乃女君上位,既然如此,后位可空悬之。”
赵闻枭:“……”
虽然她本来是这么打算的来着,但话题是不是跑偏了。
她企图拉回来:“倘若你秦国的人……”
“不可能。”嬴政笃定,“秦律有规定,‘防隔内外,禁止淫佚,男女洁诚’。违者,当黥城旦舂。①”
婚内私通者,不管男女,都是违律,男的要刺脸修城墙,女的刺脸舂米。
如果是在婚前私通,可以免去“黥”罚,但一样要去修城墙和舂米。
不仅如此,秦律也不太支持不同国度的黔首结婚。
等等
牛头不对马嘴的往事回忆到这里,赵闻枭摇晃着小扶苏的肩膀,“吧唧”就是一口:“猫猫你功劳大了!”
她之前怎么就把“杂交技术”给忘记了呢。
赵闻枭反手掏出自己后腰上的小本本,将这件事情记下来。
“杂交”筛选强种,不仅适用于植物、动物,在人身上也是一样可行的。
就是……
这事儿不好强求,不然容易显得有些变.态和违背人伦。
要不是得当一统的集权者,她真想来一套大雕部落的习俗推广计划。
瞧瞧大雕部落全员健壮的身躯!
多么美!!
除此之外,更重要的还是得提高医术水平,提高全面的营养。
至于劳什子的爱情?
嗐,这玩意儿对她们女人来说又不重要,就让它见鬼去吧!
小扶苏被抖完,正想问句话,赵闻枭的情绪又迅速平静下来。
混血也不是一晚上就能混出来的事情。
人口单薄,依旧是她华胥最严峻的问题。
唉,白激动了。
她把小本本塞回后腰的布袋里,幽幽叹息一声。
小扶苏:“……”
姑姑没事吧?
他姑姑当然没事了,还带着他跑去农场、牧场和后山各转悠一圈。
这头才看过育苗育种实验室,就跑去看初具规模的牧场,瞧刚出生的骡子,生了崽后不停撞栏杆的大野猪,以及散养的鸡鸭鹅羊群。
小扶苏看得很想亲自动手。
附近的大水牛不好驯服,赵闻枭也不可能专门为了这件事情,耗费几个月光阴,这事儿也就搁置了,直接从其他诸侯国弄了一些回来耕地。
逛完回来,她先带小扶苏上凰神殿,远远眺望长林郡等地,给他讲开荒民众的日常生活。
她大概还是有几分口才的,明明是又苦又累的事情,都能被她挑拣出几分趣味。
“这些人的故事,全部都被稗官记录下来,在各自的郡县以及我们凰城的国家图书馆里留存。”赵闻枭指了指图书馆的位置,“子孙后代,会记住她们的。”
倘若子孙不记得,笔墨便会一直留存她们的痕迹在这个世界上。
小扶苏高度够不着,赵闻枭就把桌子拖过来让他站。
凉风拂面,的确很是享受。
小扶苏小声感叹:“姑姑的华胥国很热闹。”
这里的人口虽然不多,但是每个人都有嘹亮的声音,爽快的心情。
她们就如同华胥服装的色彩一样,格外绚烂。
“怎么,你觉得秦国不热闹?”赵闻枭双手枕在桌子上,并没有因为他年纪小就把这个问题搪塞过去。
小扶苏摇摇头:“非是如此,只是……”
他欲言又止。
赵闻枭替他把心里话说出来:“只是觉得你去过的诸侯国都在说‘虎狼之秦’,说秦法严苛,便忍不住自省,是吗?”
小扶苏迟疑点头,小声道:“这话,姑姑可不能告诉阿父。”
他怕阿父会失望自己有这样的想法。
“放心,今天的谈话,只有我们姑侄俩知道。”赵闻枭跟他拉钩许诺,“可姑姑也有几句话,想要你好好思考思考。”
小扶苏端正起来:“姑姑说。”
赵闻枭把他搂过来,笑着捏捏他的脸颊:“不用这么紧张。姑姑不是考教你的功课,只是我们闲谈两句,一起探讨探讨。”
小扶苏不好意思地笑,松弛了一些。
至于《礼记》所言……
罢了罢了,他今年才六岁,还有一年呢。
“其一,倘若秦国没有《秦律》,今日的秦国会是怎样的秦国?”赵闻枭把他转过去看河山,“而今日之赵、韩……哦,没有韩,魏、燕、齐、楚诸国,就一定比秦国好吗?是贵族活得更好,还是黔首活得更好?或是国家更加强大?”
燕赵的律法的确没有秦律严苛,可路上走着走着,就有人跳出来说要跟你比剑,生死不论。
这日子就很好过吗?
侠客们当然潇洒自在了,可非侠客者又如何呢?
小扶苏小眉头皱起来。
“其二,《秦律》的严苛自商君起,难道从未改过吗?”赵闻枭吐槽道,“据我所知,商君可不倡导靡靡之音,缤纷之色吧?”
可秦王爱乐,人尽皆知呐。
秦军昔年黝黑的服饰,如今不也挺色彩缤纷,一眼看过去就怪热闹的。②
这条可以改,难道其他律法就不能顺时而变吗?
赵闻枭提醒他注意思考:“那谁……你们秦孝公不就是敢于变革先祖之法,才有今日强秦嘛。强大之后,要追求和平安定,那可不可以再变法呢?”
小扶苏眼睛放大。
“其三,天下纷争多少年,各门学派都嚷嚷着‘霸天下’、‘王天下’、‘制天下’……”赵闻枭掩盖好自己不屑的神色,尽量客观道,“可你看能够霸天下的诸侯国,有可能是律令散乱不统一的诸侯国吗?”
她身为后世子孙,多少有那么一点儿上帝视角和马后炮,知道历史有其必然性,非一人之力可阻拦。
但话粗理不糙。
国内都不能一统的国家,怎么统天下?
靠仁义道德?
这是美德,不是基本操守,做不到统一。
“这话,你自己躲被窝慢慢想。”赵闻枭一把将他抱起来,往后山跑,“今日你姑姑难得休息,就别想烧脑筋的事情了,我们尽情玩儿!”
还是小孩子的扶苏,刚开始还抵抗了一下,好好思索三个问题。
没多久,当启明和韩瑛招来一群人畜无害的毛绒绒,围着他团团打转求摸摸,他便把这件事情抛到九霄云外。
察觉到孩子玩困了,有只从沼泽地爬过来的水豚,还十分通人性地轻轻按着小扶苏的肚皮,摸摸他脑袋,哄他睡觉。
见孩子睡了,浮丘君轻轻拉开小动物们,抱起小扶苏,交回跟两只豹豹玩完追逐战的赵闻枭怀里。
两人穿梭秦国,落在章台宫偏殿,抖落一地枯草。
恰好抬起眼睛的嬴政:“……”
在让他不高兴这条赛道上,赵闻枭真是一骑绝尘。
偏偏某人似乎毫无察觉,把孩子连同草屑一起塞进他怀里,不客气地指挥:“赶紧替你儿子擦擦身体,换件衣服,送回他母亲那里。”
这种事情当然不用嬴政亲自出手,自有寺人会处理。
孩子被君王抱走,楚夫人也从一开始的无比紧张,到如今逐渐淡然。
赵闻枭知道,收拾地面这种事情,最终为难的还是苦命寺人,也就不乱跑,把草屑抖成一堆,才躺到嬴政旁边的席上。
嬴政皱眉:“你这闲暇一整日,是怎么呆得住的?”
赵闻枭当即回嘴:“你这跽坐一整日,是怎么呆得住的,我就怎么呆得住。你是不是看不得人清闲的毛病又犯了,实在不行就吃两口牛奶巧克力缓缓。”
火凰:“……”
这烂梗。
人家古代君王怎么听得懂。
赵闻枭顺便用脑电波怼系统:“你人工不太智能都可以懂,秦文正不可能不知道我在讽刺他。”
嬴政改完最后一卷文书,把笔放下。
“回你的凰神殿。”他敛敛衣物,对不远处的寺人招手,“我要歇息了。”
赵闻枭看着不到中天的皎洁月光,有点儿不信:“你?这个点儿睡觉?”
北京时间十点半左右。
他一个工作狂,愿意睡觉??
诓谁呢。
赵闻枭忽然想到什么,上下打量他:“你现在有二十几或者三十个孩子没有?”
嬴政皱眉:“没有。”
赵闻枭切换苦口婆心状态:“我跟你说,你身为一家之主,一族之长,生儿育女的事情,一定要慎重。”
嬴政:“……此言,是不是有些过分耳熟。”
他怎么记得,这是自己当初提醒她的良言。
“不要打岔。”赵闻枭压住他袖子,不让他起身,“你不要随随便便把精力放在这种无关重要的事情上,有空就多看文书看古籍,实在精力旺盛,去我们华胥砍甘蔗也不是不可以。”
她愿意牺牲一里地的甘蔗。
两里也不是不可以。
嬴政:“呵”
她又开始疯了罢。
什么便宜,都让她一个人占尽了。
“你已经有了猫猫这个长子,应该还有几个孩子吧?已经足够了,听我的,孩子这种生物,生多了也没什么用。”赵闻枭死死拽住他袖子,“生多了,你会后悔的。”
死了棺材板都能气得翘起来。
做鬼了都恨不得从坟里爬出来索命。
嬴政又用那种深沉的眼神看她:“我如今只有四子四女,作为一家之主而言,子嗣委实不算多……”
才八个啊。
那应该很安全。
“十个八个孩子已经够了。”赵闻枭拍着他肩膀,掏出两枚华胥铜板,在案上一洒,掐指胡诌,“我观你印堂发黑,往后有一个孩子必定与你相克。生他,不如生块叉烧吃掉。”
嬴政:“……”
又胡闹。
他扯回自己的袖子,起身。
“唉,秦文正”赵闻枭跟上去,“我不是干涉你私生活,但你这话一定要听我的。”
不然改天在地府与奶奶爷爷、外婆外公、她妈她爸团聚,她可没法交代。
她家根正苗红着呢!
嬴政闭眼再睁开,额角青筋蹦了蹦,一副想杀人的样子。
“我、只、是、去、如、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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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注释】
①《法律答问》
②烫知识,兵马俑彩色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