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日西坠,暮色遍染。
做工一整日,只在午间喝过几口水的临时工们,已悄然按住宛若蜩螗沸羹的肚腹。
要不是乡里乡亲,避不开那一点儿亲缘关系,他们早就翻脸了。
不就是饭么,随便给点儿,将他们打发走就是,何必多费口舌瞎掰扯,徒然拖着此事不结束。
“这饭又不是废的你刘季和萧何的存粮。”
何必计较。
吕媭听得心头火气,想要冲出去骂那些站着说话不腰疼的人一脸。
吕雉压着吕媭,没让她说话。
她们初来乍到,不清楚乡亲性情和关系,不适合掺和到这些事情上。
万一说错话,容易适得其反,让一族人团结起来对抗。
也有正常人觉得,一众流氓做得太过。
混口饭吃就好好混,哪怕只能纺两份棉线,樊哙也不至于吝啬这一口饭。
但他们也不看看,自己做出来的纺线是什么鬼样子。
简直浪费那白乎乎软绵绵的棉花!
蚕母站出来,说了句正义的话:“人孩子也是在这里打工,哪能做主。”
真要私心给了,他明日还能在这里帮忙做工么?
这么闹腾,不是存心给人孩子找麻烦吗!
许久无事可做的漂母,抱着自己的饭碗,暗暗翻了个大大的白眼:“这群混账东西,真不懂事儿!”
纵使是同族之间,亦七嘴八舌,无法统一意见。
更遑论这里做工的人分好几个家族。
有人觉得一族之间要团结,哪怕流氓的确混账,也得相帮;有人觉得为人不尊,迟早要遭报应,这种事情开不得头。
多少天灾都守住的底线,为什么要因为几个混账东西就丢掉。
刘邦回眸环视一圈,将所有乡亲的脸色尽收眼底,觉得自己调停的手段,可以往后放放。
他勾着萧何脖子,一拍他胸口:“萧萧,还得是你。”
萧何摇头:“我只懂计,可不会说。”
他缺一条三寸不烂之舌。
刘邦轻咳几声,抬手高喊:“诸位乡亲,先听我一言。”他蹦上还没修好的垣墙一角,站在高处,手掌往下压了压,“昨日之事,相信诸位还历历在目。
“那位秦商闻枭的做派,不必我说,想来大家也清楚。若是被她知晓,我等还有帮扶几位族叔族兄的行径,肯定不会让我们继续待下去。”
流氓嗤笑。
刘邦顿了顿,先让乡亲听清楚,好思索片刻。
“说来说去,你不就是怕丢了这碗饭,所以才不愿给我们一碗饭。”为首者冷笑叫嚣。
吕媭在吕雉耳边笑声嘀咕:“什么人啊,这么不要脸。”
吕雉轻轻“嘘”一声。
樊哙又激动了。
这是什么话,地里头庄稼大都黄了,收成锐减,种下的冬小麦,还得冬日过去才有收成。
秋至冬将到,谁不想多吃一口饭。
刘邦也不等他们想太久,没有理会流氓,继续往下说:“按她的做派,一旦这饭不分青红皂白,徇私放出去,我们八个得滚蛋,但是诸位呢?又能不能留下继续做工呢?”
有人心虚叫喊:“这与我们有什么干系!”
刘邦条分缕析道:“你们想啊,这秦商也不过是路过招揽人才,纺线的事情只是顺便,找谁不能做?她若是觉得我沛地无人足用,干脆明日便启程,我们还能拦住不成?”
“这……”
瞎嚷嚷的人迟疑起来,与四周人面面相觑。
这招工的日子本就不长久,不过只有两日而已,并不算太久,若是一日便结束,那的确有些可惜。
瞧见多数人脸色有变,刘邦往外面看了一眼,冲王陵作揖。
王陵瞧见了,还礼入内,扬声问:“发生了何事?”
王家身为沛地豪强,虽不及屈景昭三家,可在当地声名响亮,大旱时也多有义举,很得乡亲敬重,就连县尹也不好轻易得罪他。
他不过往那里一站,本来打算讹诈的流氓,气焰便先弱上三分。
镇住一群流氓,刘邦才对樊哙道:“樊樊,揭饭桶,让大家看看今儿个能吃什么。”
曹参和周勃这才松开手。
樊哙冲流氓冷哼一声,把木盖掀开:“这是玉米、番薯、菊芋和大米煮的杂粮饭。”
金黄的、橙红的、米黄的、雪白的……煮熟的杂粮米饭一拌,瞧着软软糯糯,闻起来香甜,热气腾腾往上一散,便能瞧见裹着橙红番薯的晶白米粒,以及熟透后,颜色越发水灵的玉米和菊芋,一看就很脆!
“咕咚”
“咕咚”
许久不曾饱餐一顿的人,拼命吞咽口水。
几个流氓刚歇下去的心思,被香气熏一熏,又茁壮而起。
这杂粮饭,他们是非吃不可了!
“刚才闻到的香味,是不是就是这杂粮饭?”女工们悄悄咬耳朵。
她们刚才纺线的时候,就闻到过这股味道。
沛地不算特别大,新来的秦商日日喝汤吃肉的事情,早就传开了,不过对方身边有两只猛兽的事情也传来了,倒是无人敢来滋事。
敢来的似乎也没什么好下场。
大伙儿便顺理成章以为,方才是在烹煮赵闻枭等人的饭食。
除了偷偷咽了几口唾沫,感叹一番他们吃得可真香,女工们也没多余的念头,顶多就是盼她在此多住上几日,让她们能多挣几个钱。
可没想到,这居然是给她们吃的饭。
不是可以数米粒的稀粥一碗,而是扎扎实实的大白米饭!
她们腊日新岁都不一定能吃上的大白米饭!
樊哙又将旁边的木桶打开,露出里面的汤水:“这是海菜和鱼煮的汤。”
多雨时期,平民也常抓鱼吃,鱼肉不稀奇。
可大旱过后,什么吃的都格外香。
流氓咽了一口唾沫:“太阳都快下山了,大家都赶着吃完饭归家去,还不赶紧把饭分了!”
刘邦一抬手。
樊哙“砰”一下把木盖盖上,险些将流氓伸过去的手夹断。
“你!”
刘邦揣着自己的烂袖子,一副和气道:“不如这样,三老不幸在大旱中仙去,未曾选出新三老。寻县尹来断,又太过劳师动众。
“我们便举手算一算,看看有多少人觉得,这几位不干活也能装走一碗饭一碗汤。
“若是举手赞同他们分一碗饭者居多,那我便让樊樊分了。秦商若要因此将我赶走,我刘季也就认命了,如何?”
流氓大喜过望,觉得胜券在握。
在场的都是乡里乡亲,想必绝对不会吝啬给他们施舍一碗饭。
他们刚才不也说了。
这些粮食又不是他刘季与萧何的粮食,就算分给他们又如何?
为首流氓催促:“你数!”
“来,我数三个数。”
刘邦伸出三根手指,数一个数,折下一根。
“一……”
乡亲面面相觑。
“二……”
有人迟疑抬起,看看旁人没动静,又落下。
“三……”
除了自信满满的流氓们,无人举手。
为首流氓不敢相信,瞪着眼回头扫过一众乡亲,气得鼻子冒烟。
“六族叔!你刚才可说了,肯定帮我要到一碗饭吃!”
六族叔抱着碗,侧过身去。
他刚才……那是脑子糊涂了。
老太婆说得对,就算是亲兄弟也各为其主,何况只是个族侄。
若是被主家知道,他明天还怎么做工!!
为首流氓转向隔壁:“三叔公!”
“你闭嘴!”三叔公还是比较老辣,开口就先把锅丢回他身上,“你好吃懒做,还嫌不够丢人吗?赶紧给我滚回去!莫要让秦商回来看见了!”
万一误会他们一族人都是一丘之貉,那就不好了。
看热闹的秦赵闻枭商:“……”
他三叔公,那还真是遗憾了,她已经目睹全程啦。
火凰:“……”
宿主的脑电波真活跃。
事实证明,群众的团结就是最大的力量。
流氓们直接被扫地出门。
为首流氓一个踉跄,栽倒在看够热闹,终于现身的赵闻枭脚下。
他视线先是停在对方脚跟前,对上一只染灰的鹿皮靴子,顺着靴子网上看,才对上一双似笑非笑的凤眸。
她回来了!
为首流氓往旁边一个翻滚,快速起身,看了群情汹涌的乡亲一眼,灰头土脸地跑了。
他回首的一眼,带着几分不甘心与恶狠狠。
刘邦让樊哙赶紧放饭,自己跳下垣墙,三言两语向赵闻枭说清楚刚才的事情。
萧何在旁边道:“刚才的几人,绝对不会善罢甘休。”
只是他们的恨意惯来不太讲道理,他也并不清楚对方会怨恨谁人。
有可能是他和刘邦,有可能是对方那些没有开口相帮的族人,也有可能是赵闻枭。
“总之,这两日都得小心些。”他只好这么提醒。
遇上那些在大旱中丧失家中支柱,只有幼儿弱老居家的人,更是规劝他们尽量不要把饭食带回家,免得路上被抢。
可大部分人,一家可都盼这么一口吃的撑下去。
谁能真的只管自己肚饱。
与此同时,樊哙脑门冒汗道:“不行,你们的碗太小了,明日寻大一些的来。这一碗装不下,得掉地上去!”
他得照规矩办事,给多了不行,给少了也不可以。
乡亲也没想到,对方能慷慨至此,一时笑得嘴巴都快要裂开了。
他们七嘴八舌应道:“一定一定。”
萧何撞了刘邦一肘子。
刘邦会意,又攀上高墙呐喊:“诸位若是归家,定要小心慎重些,仔细流民夺饭。”
他也算是给刚才那几人留了面子,没有直接点破。
赵闻枭看了一眼排队的人,寻思一时半会儿也轮不到他们,叮嘱樊哙给他们留饭后,便带着蒙恬他们出去。
樊哙下意识应了一声。
好一阵,才晓得她说的什么意思,望着他们离开的背影,想挠头。
原来他们也一起吃这个么。
刘邦跳下垣墙,跟上去:“诸君要上哪儿去?”
“好奇?”
赵闻枭勾勾手指,等他凑上来,在他耳边低语。
刘邦一脸震惊。
这种事情他喜欢啊,带上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