气氛寂静得令统害怕。
此时此刻,连呼吸声都变得格外嘈杂。
两个当事人却各自保留着淡薄微笑,两双一模一样的凤眸对视,火花四溅。
火凰和玄龙甚至觉得,他们兄妹俩下一刻,就会各自从身后抽出秦剑,跳起来对打。
打个你死我活。
“啪”
火凰和玄龙猛地蹦起来,下意识冲向自己宿主。
赵闻枭抬头瞥了两小只一眼,但是没有理会它们。
她低垂眼眸,伸手把掉落书案的笔捡起来,继续转着把玩。
“你又不是秦王,你紧张什么?”她脸上带着轻松惬意的笑,“我只不过是实话实说而已。周游诸侯国,拿到他们险要关隘,重要城池的地形地势图,以及从中窥看他们守城布阵的兵力……
“这诸多的事情。其一是看在你秦文正的面子上,为了长久的合作,以及你我之间那点血缘关系;其二便是有对等的利益交换,这才是最重要的前提条件。
“倘若今日是与秦王在此洽谈,而非你秦文正,我绝对不会说这些话。秦王若是愿意用隶臣妾换粮食,那就换。如果不愿意的话,我还可以与其他国君合作。”
当然,其一到底是真是假,就要看嬴政愿意相信多少分了。
她之所以愿意对秦国伸出援手,原因有三:
一则,在故土与美洲大地上选择,文化基础基本已经奠定的故土,很难发展母系社会的国度。而她这个人,生平最爱刺激,最喜欢挑战,所以更愿意选择在美洲大地上,新建设一个截然不同的国度。
二则,这么多个诸侯国看下来,不管是君王还是世卿贵族,都没有天下大一统的思想。但是在她心目中,不管在何年何月,何时何地,故土只有统一,没有分裂的说法。秦国是唯一有希望统一的国度,在不损害自己利益前提下帮一把,也没有什么不可以。
三则,亲缘系统绑定的人就是秦国人,对方的立场本身就会对她的决定有一定影响。
她说的这些话,也是嬴政顾虑所在。
两个人在野心上来说,实在太过相似。
他们是最相信对方的人,同时也是最不相信对方的人。
系统作为媒介将它们联合在一起,的确提供了合作的渠道,但这并不意味着他们永远都是合作的关系。
两人并不在同一片土地上。
如果任何一方拒绝了另一方传送的按钮,那么他们之间的联系将不再继续。
这对于他们两个人来说,当然都是一种损失。
可要是继续合作,对于赵闻枭来说,嬴政是必须却并不唯一的选择,但对于嬴政来说,整个牛贺州只有赵闻枭一人有合作的必要。
对方光是凭借此事,就足以拿捏住许多问题。
此外,赵闻枭本人也是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的性子。
要是他拿秦王的身份跟她说话,她少不了要胡扯一番,绝对不会嬉皮笑脸地把真实想法坦诚。
所以即便是揣着明白装糊涂,嬴政也不想暴露自己就是秦王的身份。
秦文正是赵闻枭阿兄,有些事情可以斟酌商议,甚至耍赖反悔,但是秦王不可以。
犹如此刻
他尽可以一把将那一直不安分的手压下去,说:“你这不是威胁是什么?难道你说的这些话,回到章台宫之后,我还能不对秦王说清楚,就能让他稀里糊涂答应这件事情?”
“这就是你的问题了。”赵闻枭不再折腾手中的笔,转而拿他身后架子上的书转,“我只想要你确定地告诉我,能不能说服秦王,将那些有挖渠什么的水利工程经验的人才给了我,把答应我的人口数量结清,再择一部分隶臣妾或者吃不饱饭的黔首,送到牛贺州做工。”
在她指尖上的书,被转成了陀螺。
“至于牛和驴,我也不会让你们秦国太吃亏。”赵闻枭又伸手拿了一本书,放到正在转的书的书角上,耍杂技一样玩,“这养牛养驴的人你们自己送过来。我们划一片地给你们。
“牧草之类的和地皮都不收钱,到时候带来了多少牛和驴,只要没死,你们就带回去多少。只是生下来的牛犊子和驴犊子,甚至是他们杂交出来的骡子,我们牛贺州占七成,你们三成。”
她自问,这对秦国而言,已经算得上是风险分散。
这把子趁火打劫,可还算有良心。
兄妹两人都在互相试探对方的底线,说的每一句话都是交锋。
如此,大半天之后,合约才算是正式拟出来,签署上两人大名。
赵闻枭提醒:“对了,要是秦王将你的功劳赏金下发,记得拿来分我一半,别想着自己一个人独吞了。前途和秦王的青睐你都拿了,赏金分我一半不过分吧?”
秦王本王:“……不、过、分。”
“哎呀呀,我就知道,秦文正你就是个爽快大方、优雅得体的好人。”赵闻枭把书本放回去,顺手整理好,随便在他肩膀上捏了几下,意思意思。
秦文正一味不语。
三下过后,赵闻枭重新瘫回旁边的席子上:“那长生和长青我可就留下了,你让他们在百鸟里研究就行。”
她窝了一阵,便带着蛇酒去找荀卿。
老人家身体虽然看起来还算硬朗,中气也十足,但是如今已经得仰仗拐棍生活了。
荀子说:“老夫怕是没多少个年头可以活了,听闻你们牛贺州,想要培育一批可以治国的女官?”
“荀卿有想法?”赵闻枭双手接过对方递过来的茶。
荀子说:“算不得什么想法,只是治国之道,普天之下都是一样的。”
赵闻枭饮了一口茶,放下,作揖:“愿闻其详。”
荀子:“你们牛贺州有星官、司空、司农,却独独少司徒与礼官,是也不是?”
赵闻枭:“司徒乃掌管土地与教化民众的官员,现在是由乔乔担任。”
不过相里娇担任的事情比较多,这只能算其一。
但礼官,的确没有。
荀子:“老夫虽然倡导复礼,但并不是要完完全全复原周王室那一套,而是希望除了律法之外,还有礼节约束其上,德礼兼具。孩子,人要是站在高处久了,总能看清楚这世间所行的种种奥秘。这样的人若是无德无礼,将会比幽深丛林中的猛兽祸害更深重。”
猛兽若是吃饱了,攻击力会降低,不会随随便便吃人。
可人要是吃饱喝足,想要的东西就会更多,从而产生“吃人”的想法。
然而
人有时候也很奇怪,明明是虚无飘渺的东西,却可以紧紧束缚他。
“是故,君子淑女之虚名,不为复古之礼节,而为今人乃至后人之约束。”荀卿给她续茶,“该要怎样制定礼,本身便是一个王朝的作风展示。”荀子顿了顿,笑道,“这个词,老夫没用错罢?”
赵闻枭懂了。
律法之流,是用来约束底下人民基本的行为规范,属于最低道德标准;但是礼法之流,是用来约束整个社会,特别是上层士卿的基本言行规范,属于较高的道德标准。
约束底下人民,是为了让整体社会和平安定;而约束上层士卿,是为了让整个国度可以平稳安定。
明天的会议内容就把这一条加进去。
她又向荀卿请教了一些别的礼法,荀子的意思是,太过繁琐的礼节并没有必要,但是设定的礼节一定是为了抒发人内心的情感,若是没有必要存在的礼节,也不必为了礼节本身而设立。
听完,赵闻枭觉得有理。
她采纳了一些部分。
荀子看她奋笔疾书的样子,忍不住一直将吃的喝的推给她。
赵闻枭记完笔记抬起头,也忍不住调侃:“荀卿此举,我此举,到底算不算得上失礼?”
“人有七情六欲,礼节为的是约束欲望,而不是人的感情。而我为你斟茶倒水,乃是情之所至,出于长辈之怜爱,怎能算是失礼。”荀卿又给她塞了一枚大枣,“而小友将礼节化繁为简,以一颔首一屈指为礼,免了来来回回的拉扯。又怎能算是失礼?”
一老一少对视一眼,都笑了。
一开始只是弯着眼睛,微微笑,后来便忍不住哈哈大笑。
笑得张苍和耿寿昌满心好奇,撑开窗,探头往外望。
赵闻枭估摸着牛贺州那边快要天亮了,才提出告辞:“我此去须得十天八天才能过来,荀卿这边还有没有什么缺的,我前去盐城之前,先替你弄过来。”
荀卿摇摇头:“老夫什么都不缺,但是可以替你物色几位小淑女,看看能不能在这几年教出来,为你所用。”
“荀卿……”赵闻枭“唉哟”一声,绕过食案,拽住他的袖子,“你别这样。你说这些话,会让我想起一个人。”
荀子:“何人?”
赵闻枭:“我外婆。”
荀子:“……”
外婆是什么,听起来有些像女子。
“就是我阿母的阿母。”赵闻枭见他疑惑,如是说。
他们一家人,其实还蛮有意思的。
四位老人家都住在一起。外婆是大学老师,也是科学院里的一位院士,研究的是物理科学;外公也一样,但研究的是材料科学与工程;奶奶也……一样,研究的是化学科学;爷爷算是他们这群人里比较特别的,搞的是文学,她不懂,反正爷爷整个人书生气质十分浓重,跟他们动不动就单手抡个百十来斤东西的人不一样。
爸妈是同事,也在科学院工作,搞的是地质学。
结果轮到她身上,就变成了研究古植物学,没有加入科学院搞农业科学。
甚至到了后期,古植物学都差点儿变成了副业,一心想着到处跑,玩儿各种极限运动,在偏僻的山林池沼里冒险求生。
由于外婆外公奶奶爷爷都经历过战乱,是真真正正枪林弹雨中九死一生,回国效力的人才,爸妈做的地质学又不仅限于国内,囊括着地球科学,需要全球各地跑。
所以,枪械、古武术、搏击……在他们家就是必修课。
赵闻枭第一次见到荀卿锻炼时,就觉得他特别亲切。
那抡棍子的模样,特别像她外婆和奶奶。
外婆也总是像荀卿这样,每次她问她想不想要些什么东西,她要从哪里给她带回来的时候,外婆总是笑眯眯地看着她,从口袋里面掏出各种稀奇古怪的小玩意或者糖果,说她什么都不缺,反而问她想不想要什么。
“阿枭提前告诉外婆,外婆给你准备好。这样你一回来,推开门就能有惊喜。”
赵闻枭将外婆的事情,对他简略一说。
荀子好奇:“哦?那她现在何处?”
赵闻枭抬头看天:“她不在这个世界。”
外婆是四老里,最后一位去世的,享年一百多。
爸妈出事是闻得噩耗,连夜工作麻痹自己,疲劳失足摔死。
所以哪怕在东南亚出事,骤然来到这片陌生天地,她也没什么牵挂,更没有任何舍不下的东西。
荀卿第一次见她红了眼眶,手抬起来,犹豫着,还是轻轻拍了拍她脑袋。
【滴】
【亲缘关系5级心理密友:身为好朋友,怎么可以不了解朋友的过去与理想,快乐与悲伤呢?(5/10)】
火凰:“??”
它确定了三遍,系统没有出错。
“哈?”火凰紊乱了,“为什么你跟荀卿谈心,任务也算成功?!!”
这不对路啊。
玄龙从角落里飘出来,神情也有点儿恍惚:“啊……那就是一号宿主听到了我们宿主的脚步声,才特意说的这番话?”
嬴政负手而出,看向眼圈还红着,却已经挂上散漫笑意的人。
他来了一句:“主系统既然判定任务成功,那就是说,你说的话都是发自内心,并且是真实的事情。你没有撒谎。”
赵闻枭眨了眨眼,眼睫毛还是湿哒哒的一缕缕,唇角却弯弯上翘:“所以呢?”
“所以,我都没见过的外大母,你是如何得见的?”嬴政一步步走近她,“或者,我来换一个问法。”
他身高体长,阴影也厚重,慢慢将她整个人覆盖。
漆黑凤眸,沉沉盯着她的脸。
“你真是我阿妹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