嬴政被她气笑了。
他侧眸乜她:“敢这样使唤我的人,你还是第一个。”
赵闻枭啧啧两声:“那你人缘还挺差的啊,居然没人敢找你帮忙。”
嬴政:“……”
真当他在旁人眼里,如在她跟前这般?
他转眸扫过大片的甘蔗地,将手中长剑收回,澹然回应她上话:“不砍,自己想法子。”
赵闻枭一脸可惜。
居然没让情绪上头,真是浪费了这把子力气。
有这劲头,用来砍甘蔗多合适啊!
跟在背后的蒙恬等人,每次听他们谈话都觉得心惊肉跳的,感觉心脏随时会离家出走。
王离赶紧跑出来接下任务:“砍诸柘的事情就交给我们好了,文正先生和教官……歇歇?”
他看王好像有些话,想和教官私下说说。
嬴政赞赏地看了他一眼,转头往阴凉宽阔处走:“赵闻枭,过来,有事与你相商。”
求人还这么嚣张,赵闻枭挽袖子:“不去,少一个人干活就……”
嬴政慢悠悠补充一句:“偿还的糖,减去半碗之半。”
“……就只有辛苦你们了。”她拍了拍王离和蒙恬的肩膀,跟上嬴政的脚步,“来了。”
蒙恬等人:“……”
干活吧,他们当属下的还能咋地。
赵闻枭据高处而立,看着底下忙活的十人,瞥眼瞅闭目不语许久的嬴政。
“你人这么好呢,找我来是让我歇一口气的?”
不过她静不下来,一刻没事情干,身上就哪哪儿都不自在。这么闲闲呆着,对她来说,实在无趣。
嬴政伸手抓住挠到自己耳垂旁边的,捏着一根草骚扰他的手腕,凤眸往旁边一侧:“你安静一会儿会如何?”
赵闻枭认真想了想,回他:“会忍不住想搞事情。”
她用食指压弯青青草茎,推到他下巴上,轻轻挠了一下。
嬴政:“……”
有时候真的很想捏死她。
他伸手把那根草抢走,丢到地上,冷哼一声,松开她的手。
赵闻枭伸手折了另一根草,在手中耍着玩儿,青草辗转指缝,只见残影,不见真貌。
“……”嬴政盯着她那没个正形的样子,实在很好奇,“赵闻枭,你是一直都这么没心没肺的吗?”
这世间,怎会有她这样的人。
“不把事情搁在心上,人自然一身轻松。”赵闻枭垂眸瞄他,“怎么,你心里很多事情吗?”
嬴政没回答她,重复了一遍她的话:“不搁在心上?”
字句轻巧缓慢嚼过,似要将里面的意思全部嚼成透白的颜色。
他似问似嘲,把无味的话吐出来:“有些事情,如何能不放在心上?”
“啧,简单。”赵闻枭从后腰掏出个小本本,丢给嬴政。
嬴政满是疑惑,随手打开一看
‘秦文正走路不看路,踩了我一脚,还一笑而过。’
旁边批注:找机会踩他后脚跟(已完成)。
‘秦文正狮子大开口,半碗糖就想坑我一碗半半。’
批注:等我看看半半碗糖要多少甘蔗,必要从其他地方榨回来!(未完成)
‘哎哟哟,不就是路过薅它一只牛犊子而已,居然勾破我衣服,不知道现在的衣服很贵啊!’
批注:毛多了不起,等我回头,给你剃光拿去烧火!(未完成)
……
如此种种琐事,数不胜数。
嬴政看得万分沉默,缓缓抬起眼眸,一瞅肩膀旁,记录的主人还跟他一起,看得津津有味。
“哦,这里要改改。”赵闻枭掏出笔,在“半半碗糖”旁边批注:看在他改口的份上,酌情不榨那么多了。
铅笔尖尖,一下下戳在他手掌心。
嬴政:“……你当我的面改?!!”
还改得毫不掩饰,什么叫不、榨、那、么、多!
“是啊。”赵闻枭理直气壮,收起笔,“我做人向来坦坦荡荡。”她一拍他捧着的册子,“怎么样,用本子代替,不记在心里,是不是就舒坦多了。心事这么多,学学我这办法,将东西往外倒腾倒腾?”
嬴政:“……”
好一个坦坦荡荡。
“谢了,但大可不必。”
他的事情,表露丝毫都要斟酌,时时刻刻如履薄冰,怎可能留下如此明显把柄。
往前翻了翻,也大都是什么‘给秦文正掰鸡腿,他露出嫌弃的眼神’、‘下次还他一个白眼,嫌弃他(已完成)’,诸如此类离谱的事情。
他把册子丢回去。
赵闻枭把本子塞回后腰的布袋里,用手中的草点了点他垂在膝盖的手背:“看在半半碗糖的份上,你说说?”她举起手发誓,“你放心,我嘴严,保证不往外说。也不跟蒙恬他们瞎唠嗑。”
嬴政扫过她后腰,一切尽在不言中。
她的确嘴严,但是笔不严。
“你的信用,似乎就在刚刚失效无用了。”
“咴,不说算了。”赵闻枭绕着他慢悠悠转圈,“反正我也不吃亏,偷得浮生半日闲,随便转转也凑合。”
搁哪块地儿不能玩。
小事情。
嬴政:“…………”
“我们族里有外地来的家老。”他闭上眼睛,不想看她吊儿郎当的样子,找自己找气受,“一人于我父有扶持之恩,曾经也助我登家主之位。”
赵闻枭停住脚步,好奇看他,猜测:“但他现在反叛了,想助你弟弟?”
“不是。”嬴政说,“他心中如何想,我并不知道,可我们意见总是相左,想不到一块去。”
吕不韦与母亲的风流事情,嬴政本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
对方出身商贾之家,一心效仿四君子,礼贤下士,厚遇食客,集论万言,将成可备天地万物、古今诸事之书。
对方本就有家僮万人,门客三千,此书一成,人心必聚其身。①
于他而言,已成威胁。
有些事情就算吕不韦不想做,但人一旦被架起来,就容易被推着走,身不由己,轮不到他不做。
再有就是,先前不知母亲与嫪毐有子之事,他尚且疑惑过,吕不韦近些年为何不如他初初登位时候意气风发,隐有惶恐退却之意。
使章邯查过才知,他竟也干涉其中。
更遑论,太后生双子之期,与他长子扶苏近期。②
倘若嫪毐阴毒一些……
嬴政凤眸微缩,眼底隐有杀意浮现。
赵闻枭叼住青草,托起下巴:“懂了,他对你和你的父亲都有恩,那就是这个家族的元老级别人物了。这么说来,赞同他的人和服从他的人应该并不算少,对你的决策有阻碍,是吧?”
不管是大家还是小家,总得有商有量,劲往一处使,要是上下不同心,分崩离析是迟早的事情。
嬴政睁眼,定定打量她一阵,嗤了一声:“你倒是看得明白。”
再度一针见血,直戳要害。
“那你是想杀掉他吗?”赵闻枭折了一根树枝,坐到他旁边,在地上左右扫动。
嬴政深深看了她的侧脸一眼,没回答,继续往下说其他朝臣。
“有几人,是我大母族中人,颇受大母信重。他们都是周全人,做人做事都几乎挑不出差错,哪怕一心向着本族,为本族谋取利益,明面上还是向着家族。”
不管是昌平君还是昌文君,都是正儿八经的楚王室后裔,他们和来自别国的樊於期不同,与楚国羁绊太深了。
且前朝后宫都有相当稳打稳扎,根深蒂固的势力。
想要彻底除掉,难。
“嘶”赵闻枭辣嘴点评,“这是两棵大树盘缠一起,生了根,不分彼此了吧?”
能做到这种份上,那可还真是稳妥周到。
这类人,不好对付。
嬴政颔首:“可以这么说。”
赵闻枭扫出一片平整的地,在上面画了两棵缠在一起的大树:“这么说的话,那就只能假装在它的庇佑下存活,把上面的风雨雷电都让它挡了,自己往下扎根。
“等春天一来,积蓄足够的养分后,就拼命往上增长,超越它的高度,上下截断它的一切供养,直到它变成一棵中空的树。”
树枝直直往上走,凌厉而利落画出将老树侵吞的参天巨木。
嬴政看着地上变动的线条,顺着树枝缓缓看向不着调歪着脑袋的人:“赵闻枭,你真是让我另眼相看。”
这正是他对华阳太后一脉的计划。
对太后孝顺,恭敬,捧着他们楚系一脉的高官悍将,把立功的机会都推到他们身上,似乎只要他们壮大,他就一定会屹立不倒。
然,高位向来是把双刃剑,剑锋可伤人,也可伤己。
年幼上位,多年以来,他已几尽摸清朝臣情况,也物色好自己的班底,只待亲政之日。
“好说好说。”赵闻枭也不介意自己在他面前锋芒毕露。
毕竟她是合作方,不是弱势的竞争者,充分展露实力,才能稳定合作关系,顺道镇压某些人蠢蠢欲动要坑她的心。
“还有几人,先前一直不能确定他们向着谁。”
“等等”赵闻枭在大树旁边补了个简笔画老头,充当元老人物,又画上一男一女的无脸头像,在头里写上“母”和“弟”二字,“说吧,这几人是谁的人。”
嬴政捏紧拳头:“母亲的情人。”
好样的。
赵闻枭在旁边补了个男头,写上“情人”二字:“这些人又是什么情况?”
吃里扒外,帮他母亲的情人杀掉他,推举情人的血脉当家主?
嬴政眼眸沉下来:“藏在暗中,打着为我解忧的旗号,替对方谋划高位。”
若非对方露了急相,他险些以为对方能成为自己人。
“他要你就给啊?”赵闻枭上下打量他,“你在我这那么豪横,在家里这么好说话的吗?”
她敲他一点儿竹竿,跟要他命一样,怎么别人就能敲。
这不公平。
赵闻枭朝他摊开手:“别人有的我也要。”
嬴政:“……”
他把自己的拳头砸进她掌心。
“你要不要听听自己在说什么风凉话。”
赵闻枭假意悻悻,伪装温和:“我这不是为了让你好受点,讲点儿轻松的话嘛。”
“你此时此刻的轻松话……”嬴政毫不留情点评,“听起来有点刻意。”
“不过说真的。”赵闻枭收起手,抱臂啧啧感叹,“你这处境……相当艰难啊。”
他还说自己是干六国买卖的,这么说,除了内鬼,还有外敌虎视眈眈。
对比之下,四面楚歌都显得不够绝望透顶。
嬴政:“你终于能说句中听的话了。”
“我有点儿担心。”赵闻枭不负火凰的失望,“万一你打不过其他人,被推下家主之位,那我们之间的交易……”
岂不是白费了。
嬴政黑脸,磨牙:“放心,我的家主之位,牢、固、得、很。”
不用她费心。
“行了,别一副想要杀人的样子。”赵闻枭拍拍他的手臂,“一起收收甘蔗?出一身汗,说不定心情就舒畅了。”
老把气憋在肚子里,容易变河豚。
嬴政起身,掸走自己身上的灰与草屑:“不了,还有要事处理,先回秦国应对。”他拍拍她肩膀,“辛苦你了。”
“……”
赵闻枭假笑:“不辛苦,命苦。这边没工具,过两天来把甘蔗扛到秦国榨,弄成糖浆再带回来做糖砖。”她凑近对着他的凤眸,一挑眉头,“你记得做好准备过来,不然我可要不打招呼就过去,用甘蔗砸死你的家老。”
嬴政:“……”
还能有这等好事。
他脑子稍有微微动容,但
罢了,现在还需要他们处理国政,暂时死不得。
赵闻枭伸手,拍拍他的大臂:“为了糖,辛苦你多走几趟了。”
她说完就转身走,背影都透着掰回一城的得意。
嬴政暗想,看来这次的事情,不用记在她那破册子上了。
甘蔗量多,他们需要的也多,砍了近十日才算处理完。嬴政两地奔走,与赵闻枭一起,每日运两趟,运完甘蔗还要把人弄回来,累得脑子都胀痛了。
偏偏甘蔗需要人手处理,须得找大司农。
老人家还为上次办假验传的事情耿耿于怀,见无端多出那么多楚地才有的诸柘,一脸怀疑看着他们王,欲言又止。
嬴政额角青筋在敲鼓:“这是寡人与商贾交换得来,大司农若是不信,尽可问王贲将军。”
旁边王贲,眼也不眨道:“不错,的确是那么一回事儿。”
大司农捧着赋税的新造册,递给嬴政:“请文正先生指一指,这运诸柘的钱,从哪里出了?”
“文正先生”四个字,像被老人家从牙里拔出来的一样,吐得格外用力。
嬴政:“……”
王贲笑着打圆场:“哦,是这样的,那客商特别仰慕我们王,特许以别物交换,所出乃……少府手中所掌,王的私库。此事呢,与文正先生无关。”
大司农:“……”
他是老了,不是死了,脑子会动。
这话,他自己信么。
刚运完最后一趟人回来,跑去切了个木瓜啃的赵闻枭,刚好从室内踏出一只脚。
王贲像看见救星一样,手招得跟柏金森一样颤动:“喏,就是这位客商。”
赵闻枭:“??”
什么客商主商的,骗人也不跟她商量一下话术。
大司农认得她,也知道她是“文正先生”失散多年的女弟,当即有些不虞,谴责扫过两人脸庞:“人我给了,只是忠言一句,莫要欺负人家小妹。”
赵闻枭不知他是谁,但不妨碍她觉得对方是个大好人,当即把还没啃的另一半木瓜送给老人家。
大司农甚是慈祥地摸了摸她的脑袋,一转脸,脸皮与眼皮一耷拉,扫过嬴政与王贲,夹着新造册,捧着黄灿灿的木瓜,风风火火走了。
春耕刚过,他忙着呢!
“这老人家谁啊?”赵闻枭看着他矫健的步伐,不无感叹,“人还怪好的咧。”
都不知道发生过什么事情,就先心疼上她了。
这么纯种的大好人,可不多。
王贲轻咳一声:“我秦国的大司农,王的……族叔公。”他想起大司农的性子,也颇为头疼,“他性禀直,厌虚伪隐瞒之辈。”
“这么说,我和秦文正都很难受他待见啊。”赵闻枭“喀喀”啃了两口瓜,随口感叹一声,“不过他辈分是真高。”
此事,她也没太放在心里。
毕竟老人家看着是要退休的年纪了,秦王过几年还劳动他,是要被人戳脊梁骨骂他不尊老人的。
若无意外,他们也难再见。
听到动静的王离等人,赶紧啃完木瓜,洗干净手脚跑出来。
才冒头,就被王贲抽剑对准:“呔!哪里来的野人!”
无验无籍,竟敢入咸阳,真是不怕死。
赵闻枭:“噗”
她险些一口瓜喷到嬴政脸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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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宝们,加更条件在评论区置顶的公告上
【小剧场】
《论不同人眼里的我哥》
秦国:勤奋上进,努力拼搏,恨不得头悬梁锥刺股,一天理政一百二,实在无需多言。
长辈:孝顺。(揣手)你别管,反正我们活着的时候,看起来是这么回事儿。唯一不够孝顺的,也就把赵太后困在甘泉宫。但是吧……(嫌弃)这事儿没法说。
臣子:目前尚且听谏言。(眼神飘忽)亲政之后的威严和现在有什么关系,现在的威严又还没对我们发,只是平日没那么爱笑而已。君王不爱笑怎么了!不是很正常吗!
吕不韦:我当初能看到平平无奇的嬴异人独到之处,如今岂能看不出来王的霸道隐忍、克制深沉!想退休,但我舍不得,要不先把亏心事推平,看看能不能苟,我不想回去当商贾,想如四君般璀璨受爱戴啊!
六国:虎狼之君!必定又是一位虎狼之君!!
枭姐:我哥?刻薄嘴毒瞎讲究,暴躁人高力气大。优点……优点……那你们觉得你哥有什么优点?
【注释】
①“当是时,魏有信陵君,楚有春申君,赵有平原君,齐有孟尝君,皆下士喜宾客以相倾……是时诸侯多辩士,如荀卿之徒,著书布天下。吕不韦乃使其客人人著所闻,集论以为八览、六论、十二纪,二十馀万言。以为备天地万物古今之事,号曰吕氏春秋。”《史记吕不韦列传》
吕不韦在各文艺作品中的形象,也是各有不同,但本文主要根据《史记吕不韦列传》进行设定。从“吕不韦以秦之彊,羞不如,亦招致士,厚遇之”可以看出,他对待门客还是礼贤下士,十分厚待的,所以在嫪毐的事情爆发后,“王欲诛相国,为其奉先王功大,及宾客辩士为游说者众,王不忍致法”,一群人为他求情。可见他平日为人处事,起码也是让人喜欢、信服的。
这就让政哥心里不得劲了,“不韦家僮万人”与“至食客三千人”的buff叠加,“恐其为变,乃赐文信侯(吕不韦)书”,吓得“吕不韦自度稍侵,恐诛,乃饮酖而死”,自己自杀了。这里一则可以看出政哥雷霆手段,颇有威严,二则能看出吕不韦其实没有嫪毐恶毒的反叛之心,不然他也不会在政哥逐渐长大之后,“恐觉祸及己,乃私求大阴人嫪毐以为舍人”。只是他没有想到,矛盾转移之后,自己没有轻松不说,反而还坏事了。
②赵姬双胞胎孩子、与扶苏同期均为私设,没有史料明确记载,只是假设嫪毐为一介平民,与公室没有丝毫关系,那他杀嬴政打的主意就是让自己的孩子取而代之,让赵姬效仿华阳太后,他则效仿吕不韦为“仲父”。
③补充一个忘记说的东西,诸柘(zhè),古同“蔗”,最早出现于先秦文献《楚辞》中,汉代以后才沿用“甘蔗”这个名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