犬狼大伤,四处逃窜。
森蚺紧追不舍,扑将上去,绞死吞食。
暗夜的森林回荡起一波又一波的凄厉惨叫,但是一众人却都同情不起来,只觉得犬狼死有余辜。
大难过后还有令人疲惫的清理阶段,赵闻枭怕蒙毅得狂犬病,将他隔离在一个小房子里观察几日,定期给他清创。
未免意外再生,大家在旧宫殿四周搞简易防护,也起了训练卫士的念头,好安排人手立于高处巡逻防守,遇事鸣警。
赵闻枭看他们想要把中央广场前的宫殿也纳入保护,眉头一跳:“不必了,我也不常过来住,你们先把侧殿收拾好,让大家有个落脚的地方,正殿先供奉凤皇神像。”
神像是一定要有的,如今的人大部分还没有机会读书明智,凭借生活经验和本能办事情。
光是讲道理、讲逻辑,跟对牛弹琴没什么区别。
倒不如利用神话体系先笼络人心,再树立她打造的“科学神话观”,只要这群人不搞人祭不霍霍孩童女人,信奉神灵,有点儿敬畏心也是好事情。
剩下的就靠律令来规束特定条件下的自由了。
至于神殿这种庄严肃穆的地方,为何不要卫士把守,归根到底还是人手欠缺的问题,短时间无法解决。
只要有烟火和驱蛇的药粉,就算没有守卫,蛇兽也不会无缘无故入内,先凑合吧。
章邯蹙眉:“教官到来,要在何处落脚?”
赵闻枭懒洋洋伸腰:“我自己会找地方躺,不用管我。”
“那怎么行。”章邯还是觉得有所不妥,“教官乃城主,所住所行定要高一筹才是。若是过于亲民,恐怕反而令难行止。”
上次教官前来,就险些喊不动这群人。
从骊山出来太久,吃的好东西多了,这群人倒是忘记谁人将他们从骊山带出。
赵闻枭认同,但是不想浪费人手:“放心,经过昨夜一事,没有人敢再看轻我,也没有人敢不听话。”
生命受到威胁的时候,人最是懂事理。
如今还不到层层分明的时机,浪费人手才是大忌。
“好了。”她端起训练时候的冷脸,轻飘飘扫过他,“怎么,我说的话不管用了?”
章邯:“……不敢。”
赵闻枭摆摆手:“这件事情就这么决定了,建立防卫带、碉楼和卫士训练的事情,就交给你去安排分配了,防卫带和碉楼交给小明同学督工,他们家一脉相承的稳重……”想到这里,她自己都忍不住顿了顿,才若无其事继续,“搞城防最是熟悉。小恬恬心思细腻,不容易被带歪,让他训练卫士。”
章邯倒是毫无异样:“是。”
赵闻枭见他记下,又问:“厨房的事情,都有专人负责吧?”
她琢磨着,得尽快把罪魁祸首揪出来。
橡胶须得尽早运到秦国,人手也要补充一二才行。
没曾想,章邯给了她一个大惊喜:“庖厨当日出猎的有两个什,什长为魏盅和赵釜,同行共计二十人,带回来两头水牛,五头羊。魏厮徒额外在沼泽的干草堆里掏到一小筐野鸡蛋和鸭蛋。”
干草堆?鸡蛋和鸭蛋?
赵闻枭扬眉:“确定此事?”
章邯又扫过一眼册子,点头:“确定无误。”
赵闻枭似笑非笑,大概明白了缘由。
“那蛋与海带一起熬煮成汤,每个人都分有两碗。”章邯合上册子,小声问,“是那蛋惹的祸吗?”
赵闻枭只让他把众人找来,全部人聚集在夯实泥地的广场上排好,她则背着手站在阶梯上看着人如蚂蚁缓缓挪动。
身后金字塔在日光下显得古朴厚重,左右两边往下俯冲的羽蛇神,在日照斜倾时,光影错落,似漂浮于虚空游动。
不知情的人还以为羽蛇神活过来了呢。
人群有一阵骚动。
“我怎么看到雕像动了!”
“是啊,它的尾巴刚才摆了一下,我敢肯定!”
“不不不,明明是它的眼睛转过来,看了我们一眼。”
“……”
……
广场顿时热闹起来。
哈哈和哼哼蹲在赵闻枭脚下,张大嘴巴打了个哈欠,“噗噗”甩着脑袋让自己清醒。
昨晚追逐散落的人群,将两脚兽挨个弄回来,它们费了牛鼻子的大劲儿,如今困顿得厉害。
赵闻枭让底下的人闹腾一阵,悠然自得地揉弄哈哈的脑袋。哼哼头顶皮毛被撕破,如今敷上药,倒是不好碰它,只能挠挠下巴揉揉脸。
等他们吵得差不多,重新回味一遍昨夜的惊心动魄,再想起凤皇的传说,她才向蒙恬打了个收拾。
蒙恬扬声,让所有人安静:“听城主说话。”
三年时光荏苒,昔日干瘦的小女孩摇身一变,出落得精壮结实,长长一条人影立在那里,已经很有威严。
赵闻枭耐着性子,照章邯所书,讲了两百字安抚民心的话,尔后便开门见山:“听闻,昨日有两什捡回来鸡蛋与鸭蛋,给诸位添了餐?”
在场的人普遍不清楚森蚺的怒火为何,都在疑惑城主为什么要在大难之后挑这么一件小事说。
牛贺州与六国情形都不同,与秦更加不一样,所以记功劳的方式稍有些原始按照人口贡献与做工积分论。
什里的人既然是按照本来规定的劳动下再获得食物,那额外的劳动就会变成功劳。
也就是说,将蛋捡回来的人,已经借此得到好处。
人群里的魏厮徒,呼吸陡然一窒,莫名生出一种不详的预感,只觉得手脚都发凉。
两个什的人也头皮发麻。
赵闻枭扫过自己已心知肚明的几人,愣是一点儿情绪没漏,让这些人站出来。
心中不安的人,自然动作缓慢。
火凰蹲在雕像蛇的尾巴上,看着底下的人,问:“宿主,你打算怎么处罚这些人?”
它觉得不能太轻飘飘放过对方,要不然宿主就没有威严了。
想到宿主对骨头部落和斗牛部落的态度,系统有些担忧,很是操心地提醒:“你可别心慈手软。”
赵闻枭看着底下的人说:“安啦,我心里有数。”
火凰:“……”
她怎么好意思说出这句话。
但是转念一想,宿主罚人的手段大都不见血,但足够吓人。
昔年李小信被倒吊,王小明同学跟不上进度把自己坑到地上滚一圈,更不用说赵国那群狗东西,除了被套麻袋挂到树上,赵迁还附赠一条无毒小蛇蛇,高低得吓萎。
应该、大概、可能……不用担心?
“难道是我记错了?”见底下的人还不动,赵闻枭摆出一脸压抑,摸着羽蛇神雕像上的长毛,缓缓往下走。
倾斜的日光亦将她的影子错落投影,让她似与羽蛇神融为一体,刚自半空降落地面。
还剩下三个台阶,赵闻枭便停下。
蒙恬停在地面,与章邯站一起,交换了一个眼神。
赵闻枭朝章邯伸出手:“把造册给我。”
章邯递过去。
赵闻枭慢悠悠翻开:“魏盅、赵釜……”
她一个个念名字,让人站出来,一字排开,在台阶前站定。
出列的人脸色都有些不太好,直觉情形不太妙,心如擂鼓“咚咚”直响,甚至有些想逃。
可牛贺州生存的艰难与危险,在先前送人头的几个逃民身上与昨夜的危难中体现得淋漓尽致。
他们不敢动。
慢条斯理合上造册,赵闻枭递回给章邯,问他:“少荣,可有每日读‘生存准则’与‘牛贺州律’?”
章邯恭敬道:“有,每日卯时,每夜饭前都读。”
赵闻枭便将目光放在后面的盐民身上,和蔼可亲地问他们这群人:“大家可还记得?”
盐民被训出习惯,下意识高喊:“记得!”
其声齐整,如洪钟沉沉回荡。
赵闻枭目光欣慰,满脸笑意看着他们:“看来蒙恬他们几个还算尽责。”
上上次跟他们见面,这群人还没有齐心协力的习惯,说句话都稀稀拉拉不整齐,好像跟从别人是件需要羞愧的事情一样。
不知为何,被表扬的盐民忽然有些骄傲……
他们心里纳闷,却愈发挺起胸膛。
“那我来考考大家好了。”赵闻枭好整以暇,背着手在长阶上来回踱步,“冒认功劳,如何论罪?”
“依所冒之功,等同论罪!”
赵闻枭点点头:“嗯,没错。”
李信听得一头雾水,用手肘装装王离,嘴唇轻轻蠕动:“教官这是在做什么?”
都把罪魁祸首揪出来了,晾着他们作甚?
王离也不清楚:“别问,教官与王办事,肯定有自己的理由。”
马屁精。
李信鄙夷看他。
“那我挑个人,举个例子考考他。”赵闻枭骤然点名:“李小信。”
走神的李信心里一紧,正色,凛然,出列:“到!”
赵闻枭:“……”
这么大声吼,宣战呐。
她停下右踱的脚步:“假如此人冒领的功劳,只是得了五个积分,那要怎么处罚?”
李信一板一眼道:“扣除应得的五个积分,再三倍扣除积分,并且领所得积分的笞打数。也就是一共扣除二十积分,笞五。”
赵闻枭抬眼,看向人群:“你们李排长说的话,对吗?”
盐民更蒙圈了,但还是齐声道:“对!”
赵闻枭朝章邯打了个手势:“既然对,那就给你们李排长加五分。”
李信:“??”
还有这种送分的好事儿。
他怎么觉得心里……有些不太踏实呢。
章邯翻开造册,在第一页提笔记下李信的积分。
“下一个问题,继续挑选一位幸运儿,答对就加五积分,答错就给我站在凤皇神殿门口,将准则和律读一百遍。”赵闻枭无声含笑,眼皮子微微合拢,一副亲切和善的模样,“怎么样,拼一拼大家举手的速度?”
前排一字站开的二十人,完全不敢抬头,只盯着那双来回踱步的脚。玄色衣摆被风一吹,他们心里便是一紧,冷汗涔涔往下流淌,没多久便在温暖的冬日将后背两件薄衫浸透。
赵闻枭却像是遗忘了他们一样,跟盐民玩起临时福利考核,一个又一个问题抛出来
“野外碰见不在普通生物图鉴里的动植物或者岩石土壤,应该怎么处理?”
“记下或绘制图样,经由排长交给城主。”
“不在普通生物图鉴的野物,一经带回居住地,引起疾病或者死亡,应当如何处罚?”
“若无疾病伤亡,主犯则笞三十,扣分十;一人伤亡则增笞十,扣分十;伤亡人数过百,枭首示众。
“若无疾病伤亡,从犯笞十,扣分五;一人伤亡则增笞十,扣分十;伤亡人数过百,清除所有分数,负分五十,贬为隶臣妾。
“非主犯从犯,但同伍不知情者,罪罚减半。”
“隶臣妾又该如何变回寻常生民?”
“获分六十,可得三月考察期,若无重大过错,可重新转为生民黔首。”
……
其他人每回答一条,站在赵闻枭跟前的人便淌下冷汗一滴。
冷汗落在干燥的泥土上,溅起些微尘土,但日光猛烈,没喘上两口气的功夫,汗渍便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们吞咽干痒的喉管,却挤不出一点儿水,咽喉两边像是磨刀石互相撕擦,磨得人发慌,却不敢发出一丁点儿动静。
赵闻枭悠然踩着土阶上的碎沙,鹿皮靴子与地面摩擦,发出“沙沙嚓嚓”的古怪动静。
“最后一个问题”
“倘若同伍之人知法犯法,身为从犯与此前不知情者,又该如何处置?”
章邯在心中默念:举报。举报者,从犯减罪半,不知情者无罪,赏纸笔一份。
话音与心声还没结尾,就有人“咚咚”跪下。
“城主,我要举报!”
“我,我也要举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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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好吧,政哥要下章出来……这群人不收拾,枭姐不好立威,以后出门还得防背刺就太累了[裂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