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司农与太仓令对视一眼。
怀疑文书出错的太仓令,亲自盯着手下的人,重新把粮收点一遍。
怕里面混有沙石,他还一辆辆车随便抽出一袋粮食查看,确保不会出这种致命的问题。
这时候的大司农和太仓令都冷静得近乎严峻,肃然的脸色看得一众运粮卫队冷汗涔涔,还以为自己哪里违反了秦法。
农官们,包括籍田令也被喊来一起点粮。
籍田令满脸莫名:“点粮这种事情,不是还有太仓的丞、长、吏诸人负责,与我们何干?”
怎么这种事情还要喊他们籍田的人一起去。
金秋十月,谁不忙收成啊!
他们籍田也是要收成的好不好。
卫士道:“听闻是蜀郡和巴郡送来的税粮太多,需要诸位帮忙清点,确保没错。”
多?
还没开始挖番薯掰玉米的籍田令,对玉米番薯的收成,还停留在上岁的记忆,以及寒冻过后,家里屋前屋后那一些些收成上。
且栽种在屋前屋后的番薯,并不如蜀郡和巴郡栽种在山地照料得精心,土地的肥沃程度更是无法比。
是以,籍田令还是不太明白大司农到底要做什么。
可秦国素来是令出则行,对方要调走他们,手中都是拿着王令的,他们也不得不放下手中耒耜,带上笔墨前去。
抵达目的地。
籍田令看着野地里一眼望不到头的车队,有些吃惊:“诸地都将粮税送来了?”
这么快么。
他心里忽地“咯噔”一下,怀疑自己是不是不中用,记错了日子,错过收粮的时机了。
心口忽地一片冰凉,让他下意识想要掉头,赶紧把王田里的作物全部给收掉。
卫士摇头,再次重申:“不是诸郡的粮税,只是巴郡和蜀郡的粮税。”
这批粮食是他们前去护送回来的,到底有多少,他们最是一清二楚,保证不会多也不会少。
怕路上潮,引得番薯长芽,两郡还特意将粮晒得干一些,免得出什么差池。
“什么?!!”籍田令一下没忍住,吊高了嗓子。
幸好是在野外,不在城中,没有人会将他抓去投狱,他吞下一口唾沫,清咳两声,才算平静下来:“你们说,这是多少个郡的粮税?”
卫士:“巴蜀两郡。”
想当初,他们去运粮的时候,也是这样吃惊,甚至做好要空一部分车的准备。
结果没想到,下半年的巴蜀因旱地太多,栽种的玉米和番薯居然多到堆满仓,甚至溢出来,要派武卒日夜看守,免得被山野兽类或者匪盗劫掠。
他们回程的时候,车不仅装满了,还不够,征用了巴蜀两地的车运回来的。
籍田令:“……”
不对,一定是他没睡醒,才会听到这么荒唐好笑的话。
呵呵呵,听听他说的什么话,这老长的车队,跟上岁各郡送粮的队伍一样浩荡,他居然说只是巴蜀两郡的粮收。
骗谁呢。
他觉得肯定是运粮的人碰上以后,自己都昏了头,并不清楚哪些是自己跟随的运粮车。
罢了罢了,他还是找大司农和太仓令问问。
籍田令握着笔和做账目的册簿,背着手去找两人问清楚。
两人对粮收的数量也是半信半疑的时候,但能确定的确是巴蜀两郡的粮税,而没有其他郡县的份。
籍田令:“!!”
今岁四月不是有寒冻么,为什么巴蜀会有这么多粮收。
这两地是悄悄瞒着其他郡县,独自躲过了寒潮不成?
“先别闲话,将粮点了再说罢。”大司农还是更为沉稳一些,招呼一众呆愣的农官先将正事干了。
农官们每人分得好几车,开始清点车上的粮,并打开检查有没有什么差池。
各自清点完,再与太仓令手中的账簿核对。
再度确认没有任何差错。
一众人还是不信,又交换清点一遍。
点完,再三与太仓令确定五谷与其他作物的收成真的没有错。
“居然没有错……”太仓令上报大司农,眼神还有些恍惚,似是在梦中一样,带着几分飘忽,“今岁的豆、粟、稷、麦、麻收成几无,但是稻与玉米、番薯的量,比上岁翻了倍,其中番薯在巴蜀之地种过两轮,是以总量惊人,比上一年多出两倍。”
大司农接过文书账簿,自己又亲自对了一遍,才敢肯定这个数量是准确,可以上报王的。
“竟真的没有错?”他也有些恍惚。
尽管教官说过,番薯这玩意儿不能当主食单吃,不然对肠胃不好,玉米也最好磨成粉,跟小麦粉之类的混合做成什么馒头。
但是,要是真的有饥荒,谁还管光吃这个对身体好不好。
不吃可是要直接死人的!!
哪怕将番薯磨成粉,再做成薯粉晾干储藏,产量下降五分之一至四分之一,再削减掉运粮路上人马的嚼用,那整体的产量仍旧很可观。
若是……若是今岁没有闹寒冻,若是……若是他们从一开始就相信教官的话,辟地栽种番薯和玉米,那能运到咸阳太仓的粮,又将会有多少?
大司农和太仓令光是想想那场景,都起一身鸡皮疙瘩。
他们大秦,可从来没试过如此富裕啊!
这还是两季的收成,要是往后每年都有两次这样的收成,大秦的税收、人口、兵马何愁不强!!
两人扶着车辕,看着手中册子,忽然大笑起来,大笑过后,眼泪潸然而下。
“天佑我大秦!”
“王兴我大秦!”
“教官泽被我大秦!”
他们终究是顾不得失态,做了一回癫狂相。
籍田令他们不仅没有吓到,反而跟着又哭又笑,惹得过路的黔首不敢靠近,远远绕开。
完了完了,遇上疯子了。
粮簿核算一天一夜,最终呈到嬴政手上,让他也忍不住大喝一句:“彩!”
他知道今岁的粮种产量会比上岁多,但是也没有想到,可以多出这么多!
若非贸然庆贺容易让人心浮动,惹得黔首冒险只栽种一种粮食,反倒破坏土地,他倒真想让人唱一唱这粮收多少,好杀杀那些刺向他的言论。
瞧瞧!
古往今来,能将粮食产量提高到这种程度的,除了他,还有哪位君王?
看看!
即便饥荒、蝗虫、寒冻、五国攻秦,都依旧阻挡不了他的脚步,区区刺客与言论,能耐他何?
嬴政凤眸光影跳跃,脸上带着几丝笑意:“今岁冬祭,天地与生民同乐矣,可纵酒当歌以贺。”
“我王英明!”
臣下深谙为臣之道,及时高声呼喊。
厚道的老人家大司农,出列问他一句:“此事,教官居功甚伟,不知王打算如何褒奖赐爵?”
赐爵?
那岂不是要以秦王的身份与她见面?
嬴政默了默:“教官之功,的确不可磨灭,容寡人再思量一番。不知诸位,有何见解?”
给对方赐爵位是一定的,但是她本该是公主之身,要赐爵的话,就得论功行赏。再过几年,如她所言那般粮食育种稳定,适应他们秦国当地的环境,再翻一番,那岂不是要按例封到侯爵。
侯爵者,他不亲自接待,那就太过怠慢了。
站在殿中参加廷议的朝臣,有不拘一格者就有固执者。有人认为论功行赏,不坏掉大秦的规矩,该怎么算,那就怎么算,没什么好商议的;也有人认为,对方乃女子之身,要是封侯,得爵位,恐怕怀了祖宗规矩。
“什么祖宗规矩,我大秦本就是由破而立,正是坏了所谓的规矩,引来商君,才有如今东出函谷,震慑六国之雄威。”李斯出列发言,“臣以为,教官当赐爵。”
附和的人不少。
倒不是他们对赵闻枭有什么天大的敬佩,而是怕这个口子一开,到时候秦国的守旧派死灰复燃,将他们这些客卿排挤在外。
大司农虽是宫室中人,却是商君的拥戴者,认为大秦只有依法治国,郡县而行才会富强。
“臣亦认为,当赐爵!”
嬴政认同赐爵,但并不想亲手赐,他颇有些头疼地捏捏眉心:“此事,稍后再议。要是没有别的事情,廷议就先结束罢。”
廷议结束后,大司农马上就去找嬴政,可嬴政已经离开章台宫,没让他逮住。
他想了想,又跑去找华阳太后。
李斯看着大司农的背影,想要拉住籍田令问问粮收的事情,对方却急匆匆往回赶。
不行,他得回去看看自己管辖之下的王田,玉米和番薯到底长成什么模样了!
要是长得不如巴蜀好,他就得向王上请,换一换粮种,试一下用巴蜀运来的玉米和番薯育种,看看种出来的粮食会不会有大收成。
农官们不需要廷议,早就开始掰玉米挖番薯了。
籍田令回到王田,看到的就是一筐筐已经抬到一起的玉米,粗略一看,的确要比上岁更多一些,只是产量还不如巴蜀两地那般夸张。
“不、不一样!”农官说话都有些结巴了,激动得说不清楚,干脆颤抖着手,将玉米剥开,把一粒粒肥肥胖胖,密密挤在一起的玉米递到籍田令面前。
看!
上岁的玉米还十分稀疏,今岁的能挨在一起了!!
再过两年,肯定能像教官说的那样,挤得高高凸起来,像是要跳进他们嘴巴里一样!
籍田令剥下一粒,塞进嘴里尝了尝,热泪盈眶:“教官、教官、教官……”
他一连喊了三声,最终却只是抹抹眼泪,什么也说不出来。
此时,牛贺州。
赵闻枭打了个大大的喷嚏,揉着鼻子疑惑道:“谁在念叨我啊??”
她这些天也没感冒,怎么老是打喷嚏。
没多久,她便从草丛钻出来,往后勤处去:“无且,浮丘君,我回来了,凰城最近可好?”
听到她的声音,夏无且从帐篷冒出来,脸带焦色:“教官,你可回来了,大事不好!”
赵闻枭一秒严肃:“出什么事情了?”
夏无且:“有部落将我们发现的岩盐圈起来,当成自己的东西了!”
赵闻枭:“O.O”
什么,还有这种好事儿等着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