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地人大都肤色偏黑,深眼高鼻,五官轮廓分明。
向导跟着老者跑去给他们寻住处了,他们呆在“中心广场”等候,被一群当地人好奇打量。
可除了赵闻枭,谁也听不懂他们说的话。
路上学的那几句“你好”、“谢谢”、“抱歉”、“这个多少钱”……根本没有用武之地。
这群人说的话里,没有一句带这样的音。
而赵闻枭则趁此机会,多学了几句当地话,跟一个头顶着菜篮子防晒的姑娘闲聊,向她打探大宛所在。
“要去大宛,得先过龟兹。”姑娘收了一小块红糖,用舌尖舔了一口,尝到甜甜的味道后,就松开头上的篮子,先把糖藏在身上。
她是绝不舍得一口吃光的。
“那你可知,龟兹在哪里?”赵闻枭说,“离这里远吗?”
姑娘一手摸着腰,一手去扶头上的篮子:“远,要越过沙漠,往山里去,顺着河流往西走。过了龟兹,西面可再没有其他国家了,如果你们想要在路上找吃的,恐怕很难。”
火凰蹲在赵闻枭肩膀上,忍不住插嘴:“沿着河流走的话,又怎么会没有吃的?”
“河流从沙漠中穿过,如果不是繁衍的季节,附近又没有住民,水就只是水,不会有鱼,岸边也不会长什么小麦、高粱之类的作物。”赵闻枭叹息,“多导点儿数据吧,人工智能。”
人类的脑袋再空,也有瑰丽的脑洞,以及抽象的想法。
人工智能的空,是真的空。
火凰:“……”
“多谢提醒。”对着外人的赵闻枭,又是那个礼数周全,笑意迎人的模样,“不知龟兹那边的食物多不多,我们此行三百余人,也许需要和你们换些吃的、用的东西。”
收了赵闻枭的红糖,姑娘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她说了一通当地和龟兹的特色物什与食物,见赵闻枭的反应并无出奇的地方,又赶紧补救,生怕对不起收下的小块糖。
“对了,上个月,我们城里也来了一位古怪的老头,要到龟兹去,说什么宣扬‘黄老之学’。他要是知道你们入城,说不定会找上来。他在这边呆得久,或许你们可以找他。”
姑娘的那半句中原话,说得四不像,要不是有系统在手,赵闻枭也听不明白。
赵闻枭眼神一动:“他住哪里?”
姑娘转身指向道路另一头:“喏,就是那尽头。”
这里的道路不如白杨树挺直,曲曲绕绕,一路还堆了不少商物,以及许多不知从何而来的人,牵着骆驼往来其间。
她一眼望去,全是阻碍。
不过她还是对此表示感谢,并多送了她一把番薯干。
得益于她的大方,不少本来惧怕又好奇的孩子,都悄悄围了上来。
秦兵是真的喜欢孩子。
就连蒙武对着一群小娃娃,都下意识露出笑。
孩子试探了一阵,觉得安全,叽里咕噜向赵闻枭打探他们的来路。
他们都没出过脚下的土地,不知东方到底是什么地方,又有什么东西,引得匈奴人总往那边去。
赵闻枭倒是不吝啬介绍华夏文明。
闲聊几句后,听故事一样听得入迷的孩子,已经跟他们打成一片。
许是当地有什么国度崇尚力量,这群人非要跟他们比比胳膊。
“来!”小孩一拍自己裸露的手臂,跟江湖老大哥似的。
蒙武一个老将,常年领兵在外打仗,风吹日晒雨又淋,胳膊一伸出来,还是比不上当地孩子黝黑。
甚至有小娃娃嘻嘻哈哈,嘲笑他“皮薄肉嫩”,一点儿也不像他们,那么有壮士的气概。
蒙武听不懂,只得问赵闻枭:“鸣凰侯,他们在说什么?”
赵闻枭摸了摸鼻子,说:“哦,也没说什么,就是夸蒙将军长相威武。”
蒙武:“……”
可不要骗他老头子。
这群娃娃都快要笑得仰翻过去了,能是什么好话。
向导很快就原路折返,领他们去入住。
三百人的住所,委实不好找,左右三间逆旅都被他们包圆了,可一间屋子还是得人挤人一起睡,腾不出单独的房间。
就这,还没算守夜的人。
李左车探头张望,赵闻枭抱臂斜靠在门上,隔绝他的视线:“这位……君子,我们好像只是同路而行,但不是一伙的吧?”
哦,她的意思是
想住,自己找地方去,少蹭他们的光。
李左车又不是木头,哪能听不懂她的意思,脸当下就又红又黑,一阵变幻。
“你!”
赵闻枭含笑看他:“我怎么了,我可有礼貌得很。除了姿态散漫些,不像你们,一整天端着仪礼什么的,但也从不无缘无故冲人大吼小叫。”
大吼小叫的李左车:“……”
胸口莫名就滚烫、翻涌起来了。
赵闻枭看着他,心想,李牧那稳重不急躁的基因,到底给了谁啊。
“左车。”张良压住他的手,“我们到那边去问问。”
李左车胸膛起伏几番,闷声走了。
赵闻枭笑眯眯跟彭越和黥脸少年挥手:“愿你们入住顺利。”
走远了。
李左车才愤愤道:“我们从前分明是一起饮酒的朋友,为何……”
冲动出口后,他又后悔了。
什么朋友。
自从知道她是秦国的鸣凰侯、安华公主之后,不,应该说自从秦国攻破韩、赵以后,他们就不是什么朋友了。
可他的堂弟李信,也为秦国效劳。
在这样纷乱的世道中,每个人都想走自己的路,这是再寻常不过的事情。
为什么这事儿放在此人身上,就格外气人呢!
不过马上,他就管不了这件气人的事情了。
更气人的事来了
有一家逆旅的店家,收了他们的钱后,将他们赶了出来,甚至还抢走了他们没有随身的行李。
偏偏对方的势力好像还挺大。
从店内冒出四五十人将他们团团围住,嘴里叽里呱啦也不知道说些什么。
但是看四周人略带谴责的眼神,也知道不会是什么好事情。
人生地不熟,语言也不通。
眼看着,日头又快落下来了。
要是闹出什么事情,被人丢出城外,在漠漠黄沙中,他们可要冻死。
他们一行人也只有咬牙,把这个亏往肚子里面咽。
吃一堑长一智,这一次他们到逆旅住下,比划着先给了一半的钱,然后住一天再结一天的钱,直到离开为止。
比划的过程当中,总算发现了一个懂点儿中原话的人。
李左车差点儿就对着外面的天,感谢祖宗保佑了。
……
他们这边不太顺利。
吕雉她们却已经磕磕绊绊学着当地话,依照先前南下的经验,习惯性掏出纸笔记录所见。
吕媭性格更活泼,不会说当地话,也不影响她手舞足蹈,跟别人鸡同鸭讲。
总归,双方结束谈话时,都友好交换过手上物品,还拥抱着说再见。
性格相对内敛的韩翡,也笑着与人学“绢布”的当地话,用手上的一小包香蕉干,换来一条红色的绢布短裙与配套的碎花扎脚长裤。
随后,为了搭配这下装,又用番薯干去换来一件白色碎花的黄色绢衣。
赵闻枭:“……”
回头看一眼,蒙武和章邯带着的几位家将,沉稳得仿佛几个牵线傀儡。
前后泾渭分明得过分。
她自己也带着相里娇随便逛逛,主要是看当地的环境和风土人情,顺便打听一下更西边的情况。
跨越两千年历史的前提下,又整了个架空世界。
不提前打探清楚消息,她心里的底气,也不够给一群人兜住。
可当地主要靠农耕、游牧和采盐捕鱼为生,并非商业。
大白天的,街道上人并不多。
赵闻枭在城内逛得差不多,也打探出许多西去的商人所在,前去拜访请教。
就是
有一点很奇怪。
那姑娘说的老者,她并没有探听到,也没找到人。
人人都说见过他四处溜达,但人人都不知道他溜达到了哪里。
拜访结束,她改为骑马出城。
路过军营附近,还能看见驱车射箭的人马,只是武士不让靠近观望。
赵闻枭只好快快离去。
不过小半天功夫。
她就出了一个国家,进入另一个国家的地域。
观察下来,该地约莫一万几千人便是一个小国家,整体的常住人口数量,并不超过三十万。
这还包括诸多老小病弱残的人,不是兵力。
以“交换商品”为名,她顺利转悠上几圈,见过了二十余位国王,其中还有一位喜欢坐着骆驼到处巡视的女王。
她总戴着头巾做成的官帽,叠穿两身黄色绢衣,里面一件麻布内衣,下身包豆绿绸布,穿白色的长裤和麻布短裙,脚蹬绢布鞋,腰带紧紧勒着腰肢绑好,腰上还斜挎着麻布刺绣的蓝色钱包。
整个人鲜亮得像刚从壁画跳下来。
又好似一枚拂去尘埃,干净剔透的琥珀。
赵闻枭第一次见她,她正迎着日光,抬起下巴,扫过自己的领土。
哪怕角落跳出来一个刺客,把骆驼刺伤,害她滚到沙地上,她也只是一个翻身,抽出身上的宝剑,与对方打起来。
她的招式利落,干净。
一盏茶功夫,刺客就被她刺中,失去抵御的能力,被武士抓了起来。
她冷脸交代完事情,再回头,便抱着骆驼,眼泪汪汪。
看得出,是个性情中人。
赵闻枭主动向前:“我有办法替你治好这骆驼,你相信我吗?”
琥珀初时是不信的,只不过抱着一丝希望让她试试罢了。
赵闻枭也不多说什么,给骆驼处理完伤口,上完药就离开,也不攀交情,只说这药需要上半个月,她每过五天就来这里一趟。
回城时,刚好见张良一脸忍耐,蹲在地上为一粗衣老翁穿鞋。
她若有所思,但没干涉。
五天后,天亮时分。
赵闻枭远远就看见张良在同样的地方,被老者指着鼻子骂。回头看见她时,他脸色有些晦暗不清。
她还是没干涉,自去给骆驼治伤。
骆驼已保住性命,琥珀大喜,送了她很多真的琥珀。
她也得知,女王的名字,竟然真的叫琥珀。
只不过用当地的语言念出口,“琥珀”二字会显得特别长。
又五天。
张良还是被骂,那苍白的脸皮,都快要变成青色的了。
骆驼大好,琥珀开始挽着赵闻枭的胳膊,一口一个亲热的“姐妹”。
再五日。
赵闻枭头一晚就看见张良站在那里等候。
她给人丢了一件厚厚的皮大氅:“这里昼夜温差大,穿这么单薄出来,那位老人家明日只会见到你的尸体。”
张良下意识接住大氅,正想说自己不要,赵闻枭已经一夹马腹,走远了。
次日。
赵闻枭前去送最后一次药,刚好看到老者给张良递过去一本书,并说:“等你读懂这卷书,你就能做帝王的老师了。十年以后,一定会有大展宏图的机会。十三年以后,你小子就会见到一块黄石,那便是我。”
他说完就走了。
几步路,便彻底没了踪影。
张良目送他远去,怔愣好一阵才回头,结果正对上赵闻枭的目光。
他下意识把那卷书往后藏。
“别藏了,已经看见了。”赵闻枭俯身向前,笑着说,“《太公兵法》,对吗?”
张良:“……”
她分明可以装没看见,却偏要点破。
真是恶趣味。
调侃完脸皮不够厚的人,赵闻枭便一笑扯缰绳,迎着日照往城门而去,钻入黄沙中。
暗巷里。
黄石公负手,看着赵闻枭远去的背影,小声念叨。
“古怪,真古怪。”
圣君之命,竟是在此人身上应验。
“罢了。”黄石公摇头,“一切自有天命人运。”
他转身,没入暗巷更深处。
从当地人口中探听到更多的情况后,赵闻枭在原向导的介绍下,换了另一个本地的新向导。
新向导还是琥珀治下的外官。
她恰好要到龟兹换骏马,是故可以同行。
临别之前,琥珀依依不舍拉着她胳膊:“枭,你还会再来看我吗?”
吕媭附在吕雉耳边,小声说:“我们王,怎么好像又招惹了一个对她死心塌地的人。”
吕雉不悦,踢了她一脚。
相里娇也骤然回头,皱眉瞪她。
吕媭:“……”
嘶,她搞错了。
王招惹的人,岂止一个两个。
得罪不起。
“唔……”赵闻枭含笑道,“或许,有缘的话,会有这么一天?”
她送了琥珀一瓶龙舌兰酒,便翻身上马,抬手一招,示意后面的秦兵启程。
琥珀抱着酒瓶,往前追了两步:“枭!一路平安,不虚此行!”
这句话,用的是赵闻枭教她的秦语。
不算特别标准,但能听清。
龟兹身后的雪山,都在回响。
“早上风凉,回去吧。”
赵闻枭没回头,只是在晓光里冲她挥挥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