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势来得迅猛磅礴。
樊哙大张的嘴巴,瞬间便灌了好几口水。
他下意识吞咽,脸上怔住。
竟……竟真的下雨了么……
大旱结束了?!!
蒙恬他们几个:“……”
果然如此。
老师的恶趣味,还是半点儿没改变。
叶子和阿兰往里缩了缩,蒙恬和蒙毅在外侧,拦住飘洒的水雾。
章邯默然立在一旁。
王离和李信从背后探出头来,透着两分过来人的幸灾乐祸,问刘邦他们:“怎么样,这雨甜不甜呐?”
不听老师言,吃亏在眼前。
刘邦抹了一把脸上的水,木然看向赵闻枭,三息不到,仰头哈哈大笑起来,拖着卢绾雨中起舞。
说是舞,其实只是抒发心情乱跳而已。
卢绾拖上发呆的审食其,审食其在失重的慌乱中,拽上萧何胳膊,萧何一个趔趄,手掌压在不太熟悉的夏侯婴肩上,夏侯婴稳住了,但误会他意思,将手递过去,顺便把仰头喝水的樊哙扯上。
六位少年人在雨中狂欢。
“甜!”刘邦大笑,仰天张口接水,“甜得要命!”
赵闻枭勾唇跟着笑。
不管什么时候,少年人风发的意气,总会令人不自觉感到心情畅快。
马维颤颤巍巍步出内廊,伸出手探身接水。
赵闻枭转头看向他,伸手扶了他一把,免得他脸朝下摔出去。
“竟然真的有雨。”
马维看着还绚烂无比的天色,眼中装满讶异之色。
然而手中略带冰凉的水,真切告知他,大旱果真终结了。
他禁不住发抖。
不雨而起水泽的眼眸,闪着名为“希冀”的光。
阿兰放心喝水,掏出肉干啃。
仰头时,瞥见院外绿木上,一弯七彩虹桥缓缓浮现,渐渐清晰。
“那是什么?”
她指着彩虹问叶子。
叶子不知,默默看向百事通蒙恬。
李信一把将阿兰的手压下去,双手合十对着彩虹拜拜:“有怪莫怪,小孩子不识体统,得罪了。”
阿兰:“??”
小师兄这是干什么,为什么这么惶恐。
不仅是李信,就连马维和刘邦他们几个,在看见彩虹之后,脸色都骤然大变。
蒙恬他们的脸色,也不太好看。
“此物名蝃蝀(dì,dōng )①,乃淫.邪之气所生,善吸水。”他徐徐说道。
在民间传说中,女子不讲贞信,与人私奔,不听父母之命,便会生淫.邪之气,现七色蝃蝀。
未尽之言,他没有当众说,只是在赵闻枭耳边小声解析。
话说着,磅礴大雨应声而没。
马维叹了一口气,用力敲着手中木棍:“蝃蝀害人呐!”
好不容易才有雨水过境,就这样被它全部吸了去,一点儿多余的都没有留。
赵闻枭听得发笑。
马维和刘邦等人都扭头看她。
“你个女娃子,笑什么?”
樊哙刚解了渴,心中对她的成见减了泰半,语气友善不少。
不过他嗓音本就粗,嗓门又嘹亮,即便友善不少,也不太听得出来。
“没什么,我只是笑你们前后因果搞错了。”赵闻枭抬起下巴,点了点树上的彩虹,“那不是什么蝃蝀,只是彩虹。不过是天空残存细微水汽,被日光穿透,折射或反射而成。”
樊哙:“……”
完全不懂。
什么乱七八糟的。
刘邦企图理解,然后选择看向萧何。
卢绾亦然。
萧何:“……”
他只听懂一半日光水汽生蝃蝀。
赵闻枭也没想着让他们懂,也不想在古人面前宣传科学,只是听不惯他们总把锅扣在女人头上而已。
“彩虹之所以出现,全仰仗水汽。”她皮笑肉不笑讥诮,“就像先有了男人的歹心,才生出的祸水;先有了腐败的朝政,才有所谓祸国妖妃。一切所为,不过是有人为自己的无知无德无能无所作为,寻个背锅侠、替死鬼。”
蒙恬:“……”
他默默往后退两步。
老师的攻击力,还是那么强。
“还请老师赐教。”
他轻咳两声,依照华胥礼仪作揖。
章邯他们几个也赶紧作揖,表明自己不知所以,故而虚心求学的态度。
潜台词:我们跟他们可不是一伙的,老师可别误会。
刘邦觉得此人还真是有意思极了。
先祖流传多少年的事,她说踢翻就一脚踹过去,直接翻盘,毫无情面可留。
居然连用言语掩饰一下都不屑。
可她分明不是那种愣直,不知变通之辈。
那么
她的依仗是什么?
是她嘴里那个女子为王的华胥国,牛贺州?
卢绾则在心里想,她这么直莽,又这么瘦削,是怎么活到今天亦安然无事的?
夏侯婴却是在这番话里,忽然明了刘邦为何会相信此人乃能人异士,而不以其为骗子。
他好奇问:“若非蝃蝀吸水,为何那么大的雨,说没就没了?”
“那你倒是说说,这么大的雨,说来就来,又是为何呢?”赵闻枭斜靠在廊柱上,垂眸看庭院中的他们,语气淡漠许多。
她是求才,姿态可以放低,但是底线不能。
虽然老祖宗们是史书认证的能干,不必担心是贷款式人才,但若是基本的三观不能合,还是趁早拜拜的好。
夏侯婴:“……”
他也想知道为何。
萧何机敏却生性谨慎,并不是没把握就瞎嚷嚷的人,是以沉默不语,端看态势发展;樊哙哑然,无话反驳;卢绾忧患意识有点儿强,刘邦不说话,他抬眸看他一眼,便也无言。
审食其步出,作揖:“那敢问,淑女可知?”
赵闻枭没有回答,只是说,“你们可以将这场雨看成急行军,今夜乌云赶至,必人定(21:00-23:00)而雨。”
刘邦他们离开后,赵闻枭让章邯带叶子和阿兰外出,看看民生。
“你们不是也想当郡守么?”她冲外面一抬下巴,“带着问题出去思索一下,倘若你是郡守,遇到这样的旱灾,当如何处理。”
现成的案例,就是最好的老师。
“对了。”赵闻枭补充,“与人说话时,不要俯瞰,看着他们的眼睛。”
她的笃定,源于先辈筚路蓝缕、用炭一笔一划写在纸上的经验,以及自己从小到大的积累。
于士于贵族,自可傲气待之。
于民如此,不行。
章邯作揖:“弟子记住了。”
叶子和阿兰对上她平静又幽深的眼睛,也赶紧表态。
庭院外。
干裂已久的大地被水一浇,热气蒸腾,与人抢夺空气。
前去充当护卫的李信和王离,只觉得有些窒息,呼吸十分艰难。
沛地的老百姓却顾不上这些。
他们赶紧把端出来的破烂釜瓮和碗盘收起,从地上舀起刚才落下的雨,甚至从淋湿的衣物上拧出来喝。
更有甚者,跪在地上含湿透的沙土,努力嗦走里面的水,润一润嘴巴。
老农会看天色行事,却勘不破更深奥的天文,也没有任何工具可测量勘探。
望着湛蓝明澈,一尘不染的天,他们只能做好最坏的准备。
一滴水,都不敢浪费。
有那么一瞬间,望着那些黑压压的脑袋,这群少年会有一种冲动,想要告诉这些人,今夜就会来雨,不必如此艰辛。
可他们蹲下看着那些惊惶的眼睛,竟说不出这样无畏的话。
原来。
匍匐在地看众生,真会心怀敬畏,不敢自大。
在此期间。
赵闻枭让蒙恬和蒙毅哥俩,给自己说说楚国的历史。
后世的楚国历史,版本多样,后人只能以可佐证者为史,但到底会错过多少真正的历史,谁也不知。
她想听听当世人所言。
于是,蒙恬便从楚国还是部落时候说起。
《说文解字》曰:“楚,丛木也,一名荆。”
这种名为“荆”的灌木,遍布长江流域一带的土地,于贫瘠薄土中,开出勃勃生机的枝叶。
一如楚人。
楚人首领熊丽的母亲妣厉,生他时难产,牺牲性命将他剖出,巫医便以荆条裹腹,全她尸身埋葬。
为了纪念这位以命产子的伟大母亲,所以部落命名为“楚”。②
楚地处诸侯国南端大地,楚国先民开辟疆土十分艰难。
正在开荒的赵闻枭,听得很有共鸣。
以《左传》原文描述概括,那便是筚路蓝缕,以启山林。抚有蛮夷,以属华夏。不鸣则已,一鸣惊人。
若以后世人眼光概括,那便是
庄王称霸,灵王好细腰,开奢靡享乐之风,乃衰败之始也。伍子胥鞭尸楚平王,昭惠中兴,有老庄哲学;吴起变法,贵族大规模被灭,方有集权;宣威盛世,最后辉煌;张仪使楚,怀王被囚;白起破郢,屈原投江。
“楚制与秦制有所不同。”蒙恬说道,“楚武王熊通首创县制,设县尹……”
“等等,县制居然是楚国首创?”赵闻枭一脸“大长见识”的模样。
她一直以为,县制是商君所创……甚至还好奇,为什么魏赵等国也有乡县。
他们那么鄙夷秦国,为什么会学秦制。
敢情商君只是细化到家庭。
完了,这下真成史盲了。
她揉了揉额角,让蒙恬继续。
蒙恬点头。
他继续详说楚国的制度,与秦制对比,让赵闻枭听得更清楚。
蒙毅不时补充,这些制度都是由谁提出,因何而成。
如此,赵闻枭也更清楚制度本意作用。
至于文化方面的事情,兄弟俩倒是没怎么说。
主要是秦国不太注重文化的发展,两人一时没多想,便点到即止。
期间,蒙恬还提到“(周)昭王征楚,一去不回”的著名典故,让人不由自主联想到明朝某著名留学皇帝。
不过赵闻枭倒是觉得,两人的下场可以换一换。
蒙毅则提及楚国“覆将必亡”的传统:“屈瑕伐罗不成,自尽而亡;子玉(成得臣)城濮大败,归途自杀;子反鄢陵之战败而受诲,自刎而亡;薳(wěi)越二败于吴军,君夫人与宝器被掳走,乃缢。③”
赵闻枭心想,何止。
项燕兵败后似乎也选择了自杀,还有最为著名的江东霸王项羽,最终也选择自刎乌江。
这大概与楚国多是那几个家族掌权有关。
带着亲友出门打仗,回来只有自己一个幸存者,不说自己心里压力如何。
回到故乡,难道亲友不怪罪?
“我的孩子死了,凭什么你的孩子还活着”将是生者永恒不灭的咒语。
系统当地时间22:50.
人定将尽,幽蓝被乌色覆没,却不见滴雨。
连风也没有一丝。
樊哙狠狠咬了一口只有薄皮附着的狗肉,有些纳闷:“难道是我们错看了她,其实她就是骗子,在蒙骗我们?”
上一次说中,不过是误打误撞。
刘邦倚在凭肘上,小口品着夏侯婴带来的酒。
“急什么,我们睡意不浓,就算等到夜半又何妨?”
哪有人能把雨时说得那么准。
说不定只是夜半前后。
等就是了。
樊哙没那耐心,且心中主意不定,躁得来回踱步。
萧何、卢绾与审食其三人,默默看天。
夏侯婴笑着给刘邦满酒。
他们都在等,但不仅仅只是等雨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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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注释】
①蝃蝀(dì,dōng ):彩虹。出自《诗经国风鄘风蝃蝀》,“蝃蝀在东,莫之敢指。”
②见载于《楚居》
③有一说是自刎而亡,但我看的左传原文是这样的冬十月甲申,吴大子诸樊入郹,取楚夫人与其宝器以归。楚司马薳越追之,不及。将死,众曰:“请遂伐吴以徼之。”薳越曰:“再败君师,死且有罪。亡君夫人,不可以莫之死也。”乃缢于薳澨。
故而用词“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