灯火昏昏,虚影浮墙。
混凝土建筑中,一桌之上摆满纸张,文字与图像将两人拢在中间。
嬴政手中琉璃杯,水波轻漾,倒映熹微灯火,漆黑屋顶,不久又恢复无波无澜。
不等他唏嘘两三句韶华一去不复还,赵闻枭又接着说:“这白发会不会吸走你的智慧,影响你的判断,让你脑子一昏,就开始寻仙问道。那些术士说什么,你就信什么?”
嬴政:“……”
他就不该对她有什么期待。
“不说我大秦,即便是整个天下的士民,无不将《日书》奉为圭臬。即便是相信术士,又有什么不妥?”
赵闻枭张嘴就想来一句,“你要是信了,大秦可就完蛋了”。
“呵,你这是想要套我的话?”她忽然想到什么,及时住了嘴,摇摇食指,“别煞费苦心了,不该说的话,我一个字也不会说。”
嬴政又跟她说了几句,见她实在不轻易上当受骗,也就暂时回了大秦。
他离开以后,火凰问赵闻枭:“你不是说二号宿主很聪明,极有可能已经猜出你后世人的身份,那为什么不干脆挑明呢?”
难道宿主是担心二号宿主,知道了自己的结局之后伤心?
唔……
这不像她。
“难道你是担心二号宿主,会逼你说出更多的事情,破坏你们之间的合作关系?”
赵闻枭收拾书稿:“这件事情,就跟我之前不想要主动挑破他的身份一样。哪怕有些事情已经心知肚明,但要是时机不对,说破了就没有任何好处。”
他们之前彼此都不把对方当做挚友,只是利益相关的合作伙伴。
若是牵扯到国家层面,发生任何意外都不能说说笑笑就抹掉,甚至即便他们不计较,也会有旁人以此为借口,硬要他们计较。
国家层面的事情么,那可都是要一字一句细细掰扯,慢慢去咀嚼的。
倘若只是两个有血缘至亲关系,但彼此却并不熟悉的兄妹,那就完全不一样了。
兄妹之间的摩擦与不合,那能叫事儿么?
可你若是辱我君主,隔着八百年都翻出老黄历来,非要跟你算个清楚明白不可。
当然。
能拿两份钱,不要是傻子。
火凰:“不懂。”
请说系统能明白的话。
“就这么打个比方吧……”赵闻枭把书稿分类叠起来,塞到防水袋里,“你觉得一个人会因为知道自己未来的结局,就马上下定决心,改变自己的性格,力挽狂澜于须臾之间吗?”
不会。
她也重活了一世,可性格还不是以前的性格,没有一丝丝改变。
就算嬴政知道,他做的这些事情,会引来怎样的后果,他也绝对不会停下自己的脚步。
时人非他辱他,他尚且气完仍旧不改。
况后人乎?
更何况现在胡亥没有出生,赵高伏法了,扶苏和蒙恬也没有枉死。
大秦又因为农具的革新,粮食种类的扩充,与种子质量的改进,而粮仓溢满,民生可期。
至于李斯?
对方只要一天站在他这边,一天对他来说有用,他就不会计较这件事情。
而且,她又不是她哥的唯粉,李斯在历史的正轨上给嬴政放咸鱼,辱没了他的尸体,她还不至于因此给对方使绊子。
人才有多难得,她最清楚不过了。
一国君王,还不至于连这点气度都没有。
气得想拔剑砍人……
除非是历史正轨上的嬴政,知道了李斯站队胡亥,但是却没能保住大秦的江山。
秦国当前最严峻的问题,便是开拓好制衡天下各郡县的新策,以及彻底灭掉六国残余势力。
可这两件事情,哪件都不简单。
且都需要长久之计。
“秦文正身上担着的是大秦六世人的努力,是先祖六辈子的全部积累。”赵闻枭封上防水袋,把资料放入箱笼,“如果让他知道自己还有不到十年的性命,他只会加快步伐,将这些事情都做好,不给自己留遗憾。”
可他要真是加快步伐去做这些事情,历史说不定又会拐回原来的道路上。
她自己就是这样的犟种。
哪怕有人言之凿凿告诉她,这世间容不下母系社会的长足发展,她也绝对不会放弃去尝试。
在她的人生观里,人之所以为人,就是哪怕知道了最终的结局,也一定会踏上去寻找的道路,并在这个过程中明辩、求索而不悔。
赵闻枭起身,背着手看异乡升起的淡白月色:“倒不如说些似是而非的话,让他有所顾忌,有所怀疑。”
如此,他便会慎重揣测。
大秦,章台宫。
嬴政缓缓踱步而出,问蒙毅:“那群方士怎么说?”
蒙毅起身,恭敬递上文书。
“陛下所给的肥料配方,以及《赤脚大夫手册》都让他们去钻研了,他们承诺三月之内必见成效。”
嬴政理了理袖子,坐下阅览文书:“彩。”
李斯直身作揖,有话要说:“他们胆敢欺骗陛下,这等惩罚,是不是太轻了?”
“廷尉说的这是什么话。”丞相王绾亦直身作揖,一脸正色道,“昔年管仲射桓公,桓公拜为相国,而后齐国兴,其地千里,诸侯咸服,称霸山东。
“今陛下不计前嫌,宽容方士,方士自会感激涕零,为我大秦效力。咸使天下闻之,人才莫不自趋,岂非两相其美之事?”
御史大夫冯劫也说:“倘若方士能利我秦国,则大善矣;若不能,再处置。昔日孝公招贤,不拘出身,白丁可往,方有我今日之大秦;今陛下能够不计方士本心而任用之,亦乃我大秦之幸也。”
仆射周青臣,见状附和:“陛下威严深重,六国多有非语,此举仁厚,可足以慰天下人之心,使其心向我大秦,心向陛下矣。”
嬴政大喜。
“善!”他乐道,“那就这么办。”
李斯:“……”
王绾和冯劫就算了,这两人向来都是穿的同一条裤子,且古板迂腐。
他周青臣在这里拍什么马屁!
秦半夜,塞琉古天光初现。
赵闻枭只让相里娇与浮丘伯同行,再选李信和王离保护嬴政,便准备出门去。
蒙武不放心嬴政在异地只要那么两人保护着,韩翡也担心赵闻枭,吕雉则觉得,要是没有文官跟在身边记录,也不是很方便。
赵闻枭驳回蒙武和韩翡,让他们有空就学学希腊语,在这边基本都能用得上。
吕雉倒是说中她心坎,便让叶苍和叶兰跟上保护她。
传统的混凝土材料在当地并不是什么秘密,随便找个工匠就能够打听到。
而且当地的混凝土也并没有混合钢铁。
如今西方对钢铁的掌控技术,相比东方而言,整体还比较差。
在混凝土当中穿插钢筋,提高结构抗拉能力这种事情,他们还没有掌握。
“火山灰、石灰、沙子和石头……”
原材料确实算不上特别复杂,就是火山灰并不适用于大秦,李信和王离觉得有点可惜。
混凝土算不上什么工艺,所以很好打探。
但还有很多东西探不出来,就算花大价钱,匠人也不愿意轻易说出来。
嬴政本以为,此行除了见识不同国度的风情以外,便不会再有其他收获,万万没想到这个国度,除了神庙之外,居然还有规模不小的图书馆。
只要是诚心求学的人,都能入内。
比较不友好的,大概是系统只有语音翻译功能,而没有文字翻译功能。
看着大片的古希腊文字,赵闻枭和嬴政都很头疼。
嘶
有种金子就掉在脚边,但是却不能弯腰去捡的痛苦。
塞琉古的首都安条克曾一度成为,整个希腊化世界的商贸中心和艺术中心,虽然比不上托勒密王室修建的亚历山大图书馆和博物馆,称得上是当今世界上最大的学术中心,可也算瘦死的骆驼比马大。
盖因当今的亚历山大图书馆里,不仅藏有五十多万册书籍,还集中了一大批专门从事图书文献整理,以及进行自然科学研究的学者。
一些著名的科学家,如公元前300年就有《几何原本》的欧几里得;公元前239年,也就是赵闻枭穿越第二年,就制定出日历的数学家阿里斯塔库;公元前225年,也就是前几年提出求圆面积定理的阿基米德……
要不是对人物史不熟悉,不然赵闻枭高低先跑一趟托勒密埃及的亚历山大城,先跟阿里斯塔库搭上关系再说。
华胥的历法一段一个样,她急需要人才和星官一起研究,像她们华胥这样,将来还想横跨南北两个半球的国家,该要怎么统一历法!
这很急!!
赵闻枭如今不知道,便显得闲适许多,还专门花费两日功夫,先结识一个靠谱的年轻学者安珂。
此人的希腊名字,近似现代英语uncle,喊起来的感觉颇为微妙。
耍出老把戏饮食折人心,她利用一盘烤鱼、一碗牛油果玉米拌沙拉、一份仙人掌粒煎蛋、一盅五指毛桃老鸡汤和一盘拔丝红薯,便让这位年轻学者知无不言言无不知,并且受邀成为她的专属翻译家。
这头一件事情,便是将如今西方各国形势娓娓道来。
她用的理由照旧是自己需要行商,还想要和各位学者交流学问,所以想要提前打探各国形势,好让货物不要砸在自己手中。
西方虽然并没有明确的重农抑商政策,但整体的趋势也有这样的偏向,虽说从事商业的人比东方更多,可对此表示鄙夷的贵族也不少。
安珂特意提醒她们,注意和贵族们的交往礼仪云云。
赵闻枭嘴上应着,并请他来教相里娇她们学习当今西方的“普通话”希腊语。
当然,包括李信王离等人在内。
彭越等人找上门:“不知可否蹭一点华胥王的光,也跟随这位学士,学习当地的话语?”
不然他们总是跟在旁边,听也听不明白,说也说不清楚。
跟聋子和哑巴也没什么区别。
赵闻枭不介意,让他们随便跟着就行。
李左车厚着脸皮,也拉上张良一起去学,不愿意在异地两眼一抓瞎。
他倒是也想请个向导什么的,但是这里不比龟兹,龟兹起码知道中原人的存在,这里的人看他的眼神,看得他心里发毛,总觉得谁也不可信。
赵闻枭也只笑笑,随他们去。
扶苏她们几个,倒是不用跟着安珂学希腊语。
赵至坤继承了赵闻枭对语言的敏锐,很快就学会了,可以当个小老师,教导兄姐妹三人。
她只要找安珂把希腊字和中文对上就行。
而赵闻枭则找嬴政商量一件大事定锚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