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闻枭黑着脸赶他去睡觉。
嬴政说不用,于是她拉开小扶苏的手,使了个眼色。
小扶苏扬起脑袋,看着自家阿父,趴在他胸口上,一副困得不行的样子。
他揉揉眼睛:“阿父,我想睡觉。”
嬴政垂眸,面无表情看他。
小扶苏还是有些惧怕他的威严,不过姑姑在,他仍敢伸出两只手,抱住嬴政脖子,把小脑袋埋上去。
“阿父。”
软软糯糯的声音,贴在嬴政脖子上回响。
嬴政感觉得到,坐在他手臂上的孩子,身体有多么僵硬。
行罢,算他还有两分胆量。
他这么想着,不置可否地“嗯”一声。
赵闻枭就当他答应了,把人赶去馆舍歇息他想要今夜带扶苏回去,又再来一趟,便只能这么将就睡睡。
蒙恬逮着机会,劝说嬴政回秦国歇息:“齐国虽然万事不管,可是临淄还有其他诸侯国的游侠,其中不乏对我们秦国恨之入骨的人。王留在此处歇息,太过危险。”
“怕什么,有你们在。”嬴政拍了拍他的胳膊,“我信你们,定会护佑我平安。”
蒙恬欲言又止。
嬴政直接打断他,说:“决之身上的伤快好了,再过几日,我将他送来与你们一道。”
话头成功扯到蒙毅身上。
蒙恬知道王心意已决,多说无用,心里也的确牵挂家中阿弟,于是便顺水推舟,一路说起蒙毅近来情况。
不过难免还有些担心。
回到馆舍。
一行人向老翁作揖。
老翁一下顾不得数数他们多少人,赶紧回礼。
再抬头,人便陆续入内,数不清楚了。
老翁:“……”
罢了罢了。
反正屋中多一人少一人,都收取一样的钱。
赵闻枭打算今夜回牛贺州一趟,也加入睡眠大军。
四位同门师兄妹坐在火塘边,你看我,我看你,拿不准自己是要自觉跑去拉练,还是可以到处疯玩。
李信转头:“大师兄,你怎么说?”
叶子和阿兰也扭头看他。
蒙恬说:“我留在此地守着他们,顺便看看书,写写笔录。你们想出去便出去,老师都说了今日放假,你们自己做主,想干什么干什么。”
老师也睡的话,他更不放心。
李信向来精力旺盛,闲不下来。
闻言,他已腾一下蹦起来:“大师兄,那我们可走了……”
叶子和阿兰也说:“大师兄,那我们可跟小师兄走了。”
蒙恬摆摆手,让他们自便。
这一觉,赵闻枭他们睡到午后,日光入户。
蒙恬脑子里上演的那些血腥场面,一个也没发生。
小扶苏最早醒来,蹑手蹑脚地找蒙恬帮自己穿衣梳头。
蒙恬小时候也照顾过阿弟,做这些事情倒是很顺手,甚至因而有些怀念阿弟还是小团子的时候。
蒙毅打小就沉默寡言,顶着一张小孩子嫩乎乎的脸,一本正经,仿佛大人模样。
别提多有意思了。
扶苏比蒙毅要活泼一些,但也像小大人。
眼前的人要不是长公子,蒙恬真想伸手捏一捏他的脸颊。
“多谢郎官。”小扶苏正正经经道谢。
蒙恬眸色柔和,满眼春水:“都是恬该做的事情,不必道谢。”
郎官身为王的近臣,本来就有守护、照顾的职责。
待长公子亦然。
秦国。
华阳宫。
楚夫人跽坐一侧,听华阳太后训导。
“你是说,王每隔一段日子,都会单独带扶苏去百鸟里?”华阳太后放下手中金爵,看向楚夫人,“可从扶苏嘴里得知,到底去做什么?”
楚夫人一脸愁苦地摇摇头:“不知。扶苏说,人生于世,该当守信节。答应了旁人不能说的话,那便谁也不能说。”
华阳太后哈哈笑起来:“倒是个不俗的孩子,小小年纪便知信义。”
“可是……”楚夫人欲言又止,“扶苏如今越发亲近王,倒是经常反驳我这个母亲说的话。”
偏偏三岁的小孩儿,口齿还不算特别清晰,说话还得一顿一顿,那大道理却说得她一愣一愣。
华阳太后脸上的笑意不变:“哦?”
楚夫人:“我怕扶苏往后,只会听信王说的话。”
等他长大,恐怕不会帮助她这个母亲提拔楚系势力,将娘家的人安插进秦国。
“倘若王说得对,扶苏听他的话,又有何不可,为何不可?”华阳太后轻声发问,语气亦和蔼可亲。
一如她在每个人心中的慈悲模样。
然而,楚夫人却觉得心头砸下一块又一块石头,砸得她的心一直往下沉。
再开口说话,她语气都弱了三分:“可王上位之后,一直提拔他国客卿,恐怕……”
华阳太后只是带着慈祥的笑意,定定看着她。
楚夫人心里“咯噔”一下,赶紧行礼:“是我太过急切近功,冲撞了太后。”
“无妨。”华阳太后笑着说道,“你们都还是年轻人,性子当然比我们这些老人家急切一些。待你好好磨砺一下,沉下心来看看书,仔细思索自己说过的每句话。往后,定当大有不同。”
楚夫人头更低了:“唯。”
华阳太后轻轻挥手:“你今日便早些回去罢。”
“唯。”
楚夫人也不敢找借口留下来,仔细询问些什么。
华阳太后看着她离开的长长背影,缓缓闭上眼睛。
楚夫人听话倒是听话,也不算太蠢笨,可惜还不够聪明,绝不可能影响嬴政或扶苏做的任何决策。
可
嬴政也有自己的主意,那些聪明的楚女,他倒是一个也看不上。
哪怕对方藏拙,他也能一眼看穿。
后位更是不愿设立。
不管众卿如何上谏言表,他都以“寡人有后,无悔先祖”推搪,根本不听。
棘手呐。
好一阵子,华阳太后才睁开眼睛,对寺人吩咐:“将昌平君与昌文君找来,我有些话想与他们说。”
齐国临淄。
一身便利武装的嬴政,将小扶苏抱起来,给堆砌好的雪人,用树枝点缀上眼睛鼻子。
嬴政要强,堆砌的雪人如同他高,费了老鼻子功夫,累红脸颊。
小扶苏点缀完,便乖乖落到地上,不要人抱。
赵闻枭将四个雪人,以及两大一小两人画在纸上,寥寥几笔便已传神。
天地之间,三个大大的雪人把狂风乱雪挡住。
一身黑衣的嬴政负手,垂眸看着给小雪人点缀眼睛鼻子的扶苏,蒙恬安安静静立在一旁。
她把纸张扯下来,送给小扶苏。
一身毛茸茸裹着的小团子,仰头看她:“这画上怎么没有姑姑。”
赵闻枭一时也没想到把自己画进去,便随口道:“那便等你长大学会画画,再把姑姑添进去。”
小扶苏珍惜地收起这张画:“好!”
赵闻枭问他:“累不累,要不要吃完东西就回秦国?”
中午睡了一觉,扶苏没能吃点儿东西,现在又快到食时,也该饿了。
“可我要好久才能见姑姑一面……”小扶苏托起脸蛋,可怜巴巴看着她,“我想与姑姑多待一会儿。”
赵闻枭眼也不眨:“那我带你去烧火,蒸蛋羹。”
小扶苏:“……”
“在姑姑面前,还耍心眼呢?”赵闻枭捏他肉乎乎的脸颊,“想玩就说想玩,有我在,你阿父不敢骂你玩物丧志。”
小扶苏眨眼。
赵闻枭也朝他眨眼。
嬴政低头看他们俩人:“少胡乱臆测我说的话。”
“是吗?”赵闻枭说,“难道你心里不会想,有这玩闹的闲工夫,倒不如去修修城墙,打打兵器,做些诸如搓麻捻绳裁布缝衣之类的事儿?”
嬴政开始嫌弃她聒噪了。
赵闻枭继续感叹:“你这人可真是金刚的心,玄铁的嘴,猎豹见了你都得哆嗦腿。”
嬴政:“??”
蒙恬:“……”
不知道是什么意思,但总觉得不像什么好听的话。
这时。
一道遥遥的吆喝,打断他们的诡异氛围。
“老师”李信他们仨狂奔而来,掀起一阵冷雾,“我们回来了!没回晚罢?我们也一同来打雪仗。”
赵闻枭给孩子喂了小块巧克力,挥散雪沫,懒懒看他们:“你们想要怎么个打法?猫猫在这里,跟你们力量悬殊,我是肯定要帮他的。”
小扶苏乐弯了眼睛。
李信当即搂住旁边的蒙恬:“那我得和大师兄一队。”
赵闻枭:“随你。”
嬴政开口:“我便不与……”
赵闻枭与他同时开口:“那秦文正归我们这一队,叶子和阿兰归你们那一队。”
李信:“成交!”
赵闻枭随便抬手一划拉:“天色不早了,我们不玩复杂的。以这一片为界,我们每个人都有一刻功夫堆积掩藏体。若是被雪球打中三次,就算出局。当然,不能用手和脚踢碎,也不能借助外物击碎,只能躲,练每个人的反应能力。”
“一言为定。”李信瞥了一眼嬴政,看向赵闻枭,“但我们动手砸你们,可不能算欺师灭祖,以下犯上罢?”
赵闻枭眼尾微扬:“当然不算。”
李信搓手:“那我就放心了。”
赵闻枭一把抱起扶苏,与李信互相紧盯对方:“倒计时,三、二、一,开始!”
“一”字刚落地,她就拉起嬴政往后跑。
嬴政猝不及防,险些如高塔倾倒。
蒙恬也被李信扯着胳膊狂奔,差点儿掉到地上,变作人形滑雪板。
积雪被他们脚后跟抛起,扬洒天地,顿时化作一团往两端滚的茫茫白雾。
“快,别磨叽,堆雪球做掩体,可以移动,靠近袭击对方。”赵闻枭挑了个差不多远的地方就停下来。
小扶苏被她放下来。
两人直接跪倒在雪地上,用两条胳膊把雪揽到一起,囫囵团了一个圆球,压紧实之后就开始弓着腰,哼哧哼哧推雪球。
推雪球的时候,两人还不忘看向对方,瞧见对方撅起屁股的样子,一顿哈哈大乐。
嬴政额角的青筋跳了跳。
他半蹲在地,选择用更体面一点的方式团雪球。
赵闻枭回头瞥了他一眼,指着对面同样撅起屁股,哼哧推雪的四人组:“就你斯文,瞧瞧人家。”
嬴政置之不理。
他宁愿整个人趴下,都不愿意撅着。
太丑了,伤眼。
一刻说长不长说短不短,也就刚好够他们团一两个可以遮掩身体的大球。
赵闻枭觉得掩体有点儿太少,时间到了之后,还躲在大球后面团了好几个球滚出去,方便给小扶苏做掩体。
李信还是一如既往,瞄准了目标之后,便会主动出击,毫不迟疑。
没过多久,拳头大的雪球就在他们头顶上炸开。
小扶苏眼睛都瞪圆了,看着散落下来的雪粒,满眼都是惊奇。
“害怕吗?”赵闻枭探出脑袋,朝着李信接连砸去,“不害怕的话,姑姑带你主动出击怎么样?”
小扶苏摇摇头。
她准头好,手速快,李信躲得艰难。
为了避开最后一个球,还在雪地上滚了一圈,嗷嗷叫着:“大师兄!你在做什么,我快要被老师砸‘死’了,你还不出来支援!”
大师兄还没有动,两位师妹已经跃跃欲试。
“小师兄,我们来救你!”叶子抱着一堆雪球,大喊一声,“阿兰,跟上!”
两人以速度见长,犹如两只身手矫健的猎豹,腾腾几下便刨着雪花奔到李信附近,一股脑将手中的雪球丢出去。
赵闻枭推着雪球到小扶苏身边,捡起他团的雪球,左右躲闪着,逮着机会就还击。
这三个人的胆子都很大,一边偷袭一边靠近,连掩体都不要。
李信扯着嗓子大喊:“大师兄,赶紧把掩体推过来,我们联手将老师砸出场!”
“来,猫猫,我们也冒险一把。”赵闻枭将自己的外衣脱下来,让扶苏坐在上面,再把雪球全部放上去。
她先冒头吸引一波火力,将对方手中的雪球消耗殆尽。
对方手中雪球开始稀稀落落砸过来时,她便将小扶苏藏在自己身后,从侧面突击,接连砸出五六个雪球,扰乱他们视线,也将他们手中仅有的雪球消耗完。
“猫猫!”赵闻枭喊了一声,往旁边一滚。
她顺手捞了一把雪。
小扶苏憋红脸,用尽全力把手中的雪球砸出去。
“啪”
雪球砸在毫不设防,还在往前冲的李信胸口。
李信:“??”
他被谁砸了?!!
“猫猫好样的!”赵闻枭大喊一声。
小扶苏红着脸,一下接一下,砸得更卖力了。
赵闻枭把手中新团起来的雪球砸过去,拖着小扶苏赶紧跑,躲开叶子和阿兰的围攻。
还来!
李信看着往自己砸过来的雪球,往旁边一闪。
“啪”!
雪球砸在过来支援的、无辜的、站在李信背后的蒙恬身上。
李信高喊着“大师兄,我错了”,继续围堵赵闻枭,想要和叶子还有阿兰形成包围圈将她困住。
赵闻枭看着朝自己冲过来的叶子和阿兰蹙眉。
啧。
这仨还真想将她围困呢。
下一刻。
好几颗雪球从她旁边飞过,砸向阿兰,将包围圈破阵。
赵闻枭诧异回头看。
嬴政眉头轻抬:“谁说斯文就坏事了?”
他这叫不疾不徐不急眼。
赵闻枭趁机专攻叶子。
“猫猫,砸李小信!”她大声喊道,“有你阿父做后盾,我们只管往前冲”
小扶苏愈发兴奋,对准李信一顿乱砸:“冲”
李信跳脚,仰天哀嚎:“作甚又要针对我!!”
旁边的树木不太受得了他,从天而降一捧乱雪,给他洗了一把脸,把人给洗沉默了。
大概是他倒霉得太过有戏剧效果,叶子和阿兰都没忍住,“噗嗤”笑出声来,砸出去的雪球都歪了。
蒙恬轻咳一声掩饰,可也没憋住。
最后不知怎的,连小扶苏和嬴政都跟着发笑。
夕照倾斜,软金落人间,柔柔笼罩这群十几二十出头的少年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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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加更困难,那就多加点字吧
PS:3岁的小孩不能这样疯玩,容易出意外,一则这只是艺术加工,二则老祖宗都是强健体魄者存活,跟我们体质那是两模两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