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姬觉得赵闻枭疯了。
就连假扮子阳的老者都忍不住骂起来:“荒唐!自古以来,乃生男子,朱芾(fú)斯皇,室家君王;乃生女子,无非无仪,唯酒食是议,无父母诒罹。你简直大逆不道!竖子!你简直就是竖子!”①
自周王室以来,都是男子出生要将他当君王一样对待,但倘若生出来的是女子,只要她不搬弄是非,端庄得宜,长大之后学着侍弄酒食,伺候父母,不要给父母添麻烦就可以。
赵闻枭手中剑鞘压下去,生生把对方说的话掐断:“那可真是抱歉了,我自打降生在这个世界以来,并无父,亦无母,更没有什么老师长辈对我说教。
“在我这里只有自睁开眼睛以来,没有什么自古以来。
“我只知道,这世间不管你是男子还是女子,只要你不够强大,外人外物便会先摧毁你。”
她抬起眼眸,只看向燕姬。
凤眸里毫不掩盖的睥睨,仿佛随时就要将这世间搅个天翻地覆,把所谓的祖宗规制,以及千年来形成的、约定俗成的规则全部打碎。
很可怕,却又强大的眼神。
燕姬不自觉有些胆颤。
赵闻枭轻笑:“你要是担心身份的问题,还有一个办法可以解决。”
燕姬没有开口说话,嬴政就先张嘴。
他问:“什么办法?”
赵闻枭:“如果跟燕国公室无关,那就先扯上关系,不管你是当燕王流落在外的女儿也好,去和太子生一个孩子也罢。只要扯上血缘关系之后,一切都好办。”
嬴政眼神幽幽:“哦?”
“如果是当燕王流落在外的女儿,那就将他所有的儿子都想办法杀了,只要燕王仅剩下你一个女儿,掌权者便必定是你。”赵闻枭说。
老者又叫嚣起来:“毒妇!你这是混淆公室血脉!就算燕王的儿子死光,他的兄弟、兄弟的儿子……”
话还没有说完,赵闻枭就收紧手中剑鞘,把他嘴里的话再次强硬压断。
“你话多了。”她冷笑,“再说了,为了抢夺君位侯爵,兄弟之间生死相杀的少吗?怎么女子来动刀就是毒妇,你们男子争抢就是果断的枭雄?”
偏见。
“你们把话说得那么好听,只不过是因为想要把权力垄断在手中,不让这个世间另外一半的人口,跟你们争权夺利而已。”赵闻枭不疾不徐道,“说到底,不过是利益既得者不想要失去当前的利益。所以你们想方设法,以各种仁义道德、祖宗规矩为枷锁,牢牢套在女子身上,让她们甘愿受世道束缚,受自我束缚。甚至,让女子与女子之间彼此束缚。”
叶子在外面听得一哆嗦。
从前只以为,兽群是这个世界上最可怕的东西。
它可以闯过栅栏,跳到洞穴里面,咬死还没有长大的孩子当口粮。
小小的孩子又无力反抗,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看着朝夕相处的伙伴,被野兽咬得身首分离,肢体零碎横陈。
骨头和血肉变成一滩滩糊了吧唧、辨认不出形状的东西,浸入泥地。
现在看来,没有形状的东西才最是可怕。
譬如所谓士气,可令柔弱者崛起,奋勇杀敌;譬如所谓规矩,可令刚强者软弱,用枷锁把自己牢牢套住,交到旁人手中,任人鱼肉。
嬴政又问:“倘若她找太子生下血脉,又当如何?”
赵闻枭瞥了嬴政一眼,对上那双仿佛在照镜子一样的凤眸,理所当然道:“那就先想办法弄死燕王,让太子即位。等太子即位之后,再让他死于非命。幼子登王座,太后足可把持朝政,再寻机登君位。”
嬴政:“燕王何罪!太子何罪!”
赵闻枭笑了:“志在天下,何罪之有!”
“赵闻枭!”
“秦文正!”
两人动起气来,仿佛两座爆发的火山,压得人连气都喘不上。
火凰和玄龙明明是人工智能,却不由自主跟着屏息,停止程序转动。
门外的蒙恬他们,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急得像是热锅上的蚂蚁,却不敢随便开口劝阻。
兄妹两人互相瞪视对方,眼睛发出来的刀光剑影铿锵碰撞。
赵闻枭并不退让:“有些事情,难道你们男人做得,女人就做不得?”
嬴政眼神阴鸷:“你们女人,将自己生下的孩子当什么?”
这句质问,让赵闻枭愣了一下。
她忽然想起来,眼前这个人被自己的母亲深深伤害过。
并不仅仅只是自己的母亲,还有他的兄弟、族人,曾经说过要效忠他最终却背叛他的若干人。
但在所有这些事情里,他最为介怀的,还是将自己生下来的母亲,想要杀他一事。
这是他一生的阴霾。
可此刻,赵闻枭也不可能为了哄他胡说八道。
她说:“如果这个孩子是我自愿想生的孩子,那他就是我的珍宝;如果是被迫所生的……我最多留他一命。”
嬴政下颌肌肉鼓动:“孩子做错了什么?”
赵闻枭:“他当然没有任何错,但是让母亲被迫生下他的人做错了。”
嬴政:“既然是旁人之错,为何要伤的却是他!”
“因为他的诞生,是以对母亲的伤害为前提。”赵闻枭抬起膝盖,将老者手中想要偷袭的匕首撞开,抬脚踢到一边。从头到尾,她的眼神都没从嬴政的凤眸上挪开过,“秦文正,一个人的狠心与冷漠,只是因为她选择成为了一个怎样的人,而不是因为她是个女人!”
嬴政盯着她,不语。
赵闻枭深呼吸一口气:“秦文正,你心有所偏。”
“是么?”嬴政握紧手中秦剑,“既然你这样教她,那你又打算怎么做?”
这回,轮到赵闻枭不言。
嬴政:“是打算先杀了我,接管家业,再与秦王攀上关系,杀秦王取而代之么?”
门外蒙恬和李信:“!!”
里面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怎么忽然就闹成这样了。
果然,他真正介怀的是这件事。
“回、答、我。”
赵闻枭压了压怒气,没压住:“秦文正,你他太姥爷的是眼睛被蒙住了,还是心被鬼压了,看不清楚形势。我能稀罕秦王这片土地吗?!!
“这里男尊女卑的思想根深蒂固,还被战争摧毁得千疮百孔,想要收复诸国还得要给一群人做思想统一,我是嫌弃自己太闲了还是怎么着??”
要不是尚且有点儿故国情怀,她就冷眼旁观,什么都不管了。
“在牛贺州建国,我可以从这里挑选适合的人回去,如果谁敢违逆凰城的规则,丢出城外估计活不过一晚上。
“我能肆意打造自己的理想国,让女子不再受世俗的白眼,一切都由自己说了算。那里万物勃发,一切正兴,文明还没有具体模样,正是可以肆意捏造时。
“请问我是疯了,傻了,还是脑子进水了,才想杀了秦王抢这片成形千年的天地!”
火凰和玄龙:“……”
完了完了。
他们这次怎么吵得这么凶。
两人该不会一气之下就要分道扬镳,再也不相见吧。
兄妹安静瞪视好一阵。
叶子和阿兰忍不住趴到门上去听。
蒙恬伸手将她们揪了回来:“你们别掺和,教官和文正先生都心里有数,不会乱来的。”
叶子和阿兰表示怀疑。
他们吵成那个样子,确定理智还在,能够心里有数?
……
“我见你同为女子,又有两分胆识,才跟你说这些话。”赵闻枭转头,看向燕姬,朝门扇努努下巴,“你若让开,我不杀你。”
燕姬没动。
赵闻枭“啧”一声,保持着右手握住剑鞘,压在老者咽喉的动作,左手反手将剑一拔,绕身后旋转一圈,点在燕姬下巴上。
冰凉深寒之气,直接透进骨头里。
燕姬浑身绷得死紧。
赵闻枭动作太快,她只看到寒光在眼前一闪,根本无处躲避。
燕姬抖了一下:“你”
赵闻枭偏头看她,突兀一笑:“这是我给你的第二次机会,但是俗话有云,事不过三……”
如果对方还是不知情识趣的话,她对天下女子共有的那点怜惜,也不足以湮灭她对对方的杀意。
燕姬心如擂鼓,脖子上的皮肉绷得死紧,手臂也有些不太听使唤。
好一阵,冰凉发麻的指尖才摸上门闸,往上一挑。
“哐啷”
木板落在泥地上。
剑锋就悬在咽喉处,燕姬不敢乱动,只能抬脚把门闸踢开,缓缓往旁边挪动,把门扇打开,紧紧贴着。
赵闻枭瞥了她一眼,带着老者走到外面宽敞的雪地上。
见她离开,燕姬有些腿软地瘫在地上。
蒙恬入内把人制住。
嬴政一手握剑,一手负在身后,走出门。
李信幽怨看向蒙恬,关注点有些许偏:“教官,文正先生,还有你,都知道这是个陷阱?”
叶子不太明白他们争执的内容。
在各个部落里,女性的力量其实并不比男性弱,女性掌握部落当首领也不少见。
真不知道这有什么好吵的。
她沉默了很久去观察这些人,直到现在才逮到开口的机会。
“不啊,我也知道这是个陷阱。”叶子抱着阿兰的肩膀道,“我还跟阿兰说,这人不如我聪明。如果是我的话,我就假装那什么大父早已死去,只要想办法跟上队伍,不愁没有机会杀人。”
把人留下的时间越久,这里布置安排的破绽就越多,反而更危险。
李信:“……”
阿兰像是嫌弃他受到的打击还不够多,又给他补了一刀:“老师说得对,这里你最单纯。”
李信:“……”
前两天赵闻枭和嬴政说过的话,在此刻变成了回旋镖,深深扎入他心里。
他就知道两人当时的慈祥和蔼有些不对劲儿!!
不对劲儿的两人,已经面对面站立风雪之中相望,谁也不理谁。
弄得火凰和玄龙不安抱在一起,远远看着他们。
今日的风雪不算小,没多久他们头上、肩上就落满了雪花片,看起来像两尊能把人冻死的雪雕。
蒙恬和李信把燕姬捆好后,站在檐下待动。
叶子和阿兰有些无聊地跺脚搓手:“不是说会有埋伏的刺客吗,怎么一个人都没有见到?”
话音刚落,就有七八个人提着刀剑而来。
叶子:“……”
这多少会显得她很乌鸦嘴。
赵闻枭扫过这群人:“你们都是燕人?”
“非也。”为首的人亮出利剑,“在下乃赵国邯郸人。”
“魏国大梁人。”
“楚国寿春人。”
“……”
……
除了秦国人,诸国倒是整齐。
赵闻枭看了一眼火气还挺大的嬴政:“为了杀他?”
一众人:“是。”
赵闻枭将手中的老者往他们一推,拔剑
“那你们得失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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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原则问题,哪怕对面是政哥,枭姐也绝对不会退让的。
【注释】
①“乃生男子,载寝之床。载衣之裳,载弄之璋。其泣喤喤,朱芾斯皇,室家君王。乃生女子,载寝之地。载衣之裼,载弄之瓦。无非无仪,唯酒食是议,无父母诒罹。”《诗经斯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