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里娇觉得她们城主就是乐天。
明明在说忧患之事,却仿佛听到什么值得雀跃的挑战一样。
“安啦安啦~”赵闻枭说着戳心的话,“治理一个国家,除了要考虑这件事情以外,咱得以身作则,削减上头的开支,好充盈国库吧?
“得制定、执行、宣扬新的法律法规,成立司法机构,维护整个国度的秩序与公正吧?得监督农业生产诸事,保证国家粮食安全,进而保障民生吧?
“这一项里,就得包括改良农具,孕育优良种子,提高粮食作物的产量,并且兴修水利灌溉设施等等。
“还得想办法选拔文武官员,明确升职降职,腐败贪污的处罚力度吧?
“治国安邦诸事,凡百八十件,林林总总已经多得写满了我随身携带的整本册子,女子孕期如何调和,人口如何增长,只是其中一项罢了,不用太过忧心。”
调整税赋的事情,都还没轮上呢。
相里娇:“……”
谢城主大恩,不忧心,但开始焦虑了。
赵闻枭反手掏出自己的册子,让她先把“部落扩地计划”完善好,紧密关注各部落动向,如果有什么不妙的异动就先开打,极速镇压。
“虽说我们凰城的原则,是以和为贵,以理服人。但必要时候,也得施展一下拳脚,别让旁人以为我们都是棉花。”
相里娇:“是。”
赵闻枭将正事交代完,也独自在附近溜达一圈,看看安防与其他部落的动态。
如相里娇所言,凰城的确多出许多部落在附近驻扎,而且并不是每一个人都抱着和谐友好的态度而来。
她看了一圈,大致心里有数,便先回齐国。
隗状已困顿睡去,嬴政在灯下看齐国各家学派的言论汇总。
自从有了纸,百家流派的学说流传便广了许多。
要不是纸张也挺贵,估计读书人的数量都能翻一番。
“现在是什么时辰。”赵闻枭盘坐看他,“你不用回秦国上朝吗?”
嬴政将文字看完才抬头:“回。”
还有半个时辰就到卯时了,他现在回去更衣正好。
“回吧。”赵闻枭伸了个大大的懒腰,顺便拉筋,“你回去之后,我也得离开这里了。对了,临淄的地形,你不用亲自观看吗?”
嬴政把东西放好,起身:“不必了,有路簿足矣。宴会当日,我再过来。”
他得与众卿讨论一下季报与后胜的事情。
倘若此事可行,他还得亲自来告知隗状如何施计。
嬴政不用观看当地地形,赵闻枭得了空,一直往食肆钻,向各家流派请教治国之术。
不过这种事情像是大海捞鱼,品种各异。
许多士子设想的治国之策,都不太适合落地,只能听个新鲜。
碰上这种情况,赵闻枭就权当给自己弄了个错题本,补补功课。
宴会的事情,全部交给蒙恬他们忙活。
她除了来回搬东西以外,一句话也没有过问。
秦国。
章台宫廷议。
一位客卿提及长公子已三岁,该要启蒙,得专门挑选师与傅授学。
嬴政便问:“卿,可有举荐之人?”
客卿高歌昌平君与昌文君的学问武功,言道:“是故,长公子的师傅非二位丞相莫属。”
嬴政哂笑。
原来是想要闹这一出。
他不动声色看向低头的昌平君与昌文君:“卿既然知道二位是丞相,便当知其抽不出闲暇功夫,特意教授长公子。我大秦,一日不可无丞相也。”
他虽然喜欢万事尽在掌中。
可真要什么鸡毛蒜皮的事情,都丢到他手上,由他处理,那他不得累死。
这时候,又有一位客卿直身作揖:“然,长公子之教也急欸。三岁见长,其时正是长公子当学之时。”
好几位客卿陆续站出来,说得扶苏好像没有昌平君与昌文君教授,往后一定会吃大亏一样。
嬴政沉吟片刻,看向昌平君与昌文君本人。
“二位丞相如何说?”他一副好商量的模样看向二人,“丞相乃寡人之肱骨,倘若二位不愿,寡人必定力排众议,再择长公子师傅。”
意料之中,两人谦虚一番刚才的高歌吹嘘,便感叹着“诸位信任,岂能辜负”云云,将这件事情答应下来。
嬴政要拉拢为自己办事情的启和颠,又想要削弱楚系势力的影响,如今台阶已经放到他脚下,他也没有不走的道理。
所以,他顺水推舟,答应了。
一则昌平君和昌文君的学问武功的确不差,二则他们两人虽然有私心,但一定会好好教扶苏。
若是二人私心过重,不必他发怒,华阳太后便会先问罪。
廷议后。
嬴政召李斯等人,探讨季报之事。
李斯赞同此举,并称:“若是齐国当真能够一直不动,不借兵举事,则诸国取下时,必定全部涌向齐国。如此,倒也是一个好时机。齐国若是早早多铸秦币,届时诸国货币无法流通,便也会重铸成秦币。”
自然,这只能让更多人使用秦币,但还未达成让天下人都用秦币的地步。
可也足矣。
王绾较为守成,并不同意。
他的理由很简单,只有四个字:“兴商误国。”
李斯他们还得解释一番,此举并非兴商,只是取诸国之财以攻他国。
王绾其实并没有被他们说服,可在嬴政敲定起此事之后,他还是尽心尽力为季报的内容出力,绞尽脑汁思索该要写什么。
两日后的宴会。
嬴政和隗状一道夹攻后胜。
嬴政:“稷下学宫多弟子,今日这宴会,多少士子无法入内,捶心扼腕没能买得纸笔与防水的轻便书袋。君若手握此三物,何愁也?”
隗状:“听闻此物难造,秦国也不多。只是可惜,赵魏开罪了秦,燕又偏僻苦寒,韩则弱小。此权若非落在相国身上,那便要落到楚国令尹身上了。”
本来就容易被利益所摇动的后胜,没有多少迟疑便答应此事。
赵闻枭坐在墙头,啧啧记录。
宴会结束次日。
他们乘着晨间冷雾西南去。
自临淄到大梁城,须得沿河而上,地形渐高,并不好走。
滑雪板完全失去优势。
赵闻枭并不是个喜欢直接把答案放到学生面前的老师,看他们爬坡爬得气喘吁吁,好几次失足滚下来,她仍然默不作声。
叶子瞧她站在坡顶上,耍着一根棍子悠然自在看他们,就想原地躺倒。
她被熏陶的日子不算太久,没什么尊师重道的想法,握着一块石头,便往山顶砸去:“你这个狠心的人,就这么看着我们一遍遍滚下来,也无动于衷吗?”
赵闻枭没有躲。
石头也根本砸不到她身上,半道便顺着山坡往下滚,滚回叶子怀里去。
她扬扬眉毛,掏出肉干与烈酒:“既然知道我足够狠心,就不要奢望我会在开局就提醒你们什么。怎么,在城里住了两天,就把骨头住软了,扛不起这天地之间,区区的风雪与险阻了?”
赵闻枭这人也不爱吃亏。
对方赠她以石头,她便还对方毒舌一句:“还不赶紧起来,是想要我替你在身上撒几包盐,让风雪将你腌成咸鱼,冻起来回馈山林的毛孩子吗?”
叶子:“……”
阿兰的耐心比较充足,可她的脑回路不同寻常。
扭头看见叶子还躺在坡底,她便松手往下滑,回去陪着对方一起重新爬。
“你这孩子倒是好样的。”赵闻枭一口肉干一口酒,拉满仇恨值,“只不过,爬到坡顶之后,动用你身上的绳子与其他人的绳子绑起来,以此给慢吞吞上不来的人借力,是什么很难想的事情吗?
“要不你还是先摸摸自己的脑袋,趁还没走远,回馆舍把你的脑瓜子给我带上,好吗?”
李信这头感叹于她们二人深刻的姐妹情,那头便看也不看蒙恬一眼,手脚并用蹬蹬往上爬。
猝不及防听到这么一句话,他一不小心滑脚,往下坠落。
但还不至于直接滚到坡底去。
赵闻枭扫了他一眼:“李小信啊李小信,我还以为你已经开窍了,没想到你只是脑门裂开了。怎么,觉得鸡爪和鸭爪太磕碜人了,不屑吃,所以亲自把自己的爪子给焗了?”
她皮笑肉不笑添了一句,“这么有觉悟,要不要我替你撒点儿辣椒粉增味。”
爬雪坡徒手来,棍子都不找一根,也是令人感动。
嬴政带着蒙毅刚落地,便听到她懒懒训人,瞅了一会儿热闹,对上一双微眯的眼眸。
他转头就离开,没有丝毫迟疑。
“啧。”赵闻枭抱臂,扫了蒙毅一眼,最终还是怜惜他刚刚痊愈,没有一脚踹下去,“决之,过来,我替你看看骨头。”
蒙毅看了一眼稳稳上行的兄长,沉默走过去。
赵闻枭摸完骨才放心。
蒙恬顺利登顶,对阿弟笑了笑,却没有耽搁正事儿。
他寻到一棵粗壮的树,将自己随身携带的绳索套上去,丢给李信拉着。
等李信上来,再续一截他的绳索,往下一丢,让重新攀爬的阿兰和叶子可以顺利抓住,不用一次次滑落。
可脚下靴子似乎也拖后腿,常常会打滑。
四人好不容易坡顶会面,背靠背坐在雪地上直喘气。
风雪急又冷,他们还得埋在领子里喘。
“来。”赵闻枭往他们面前的高树斜斜一靠,“边收拾好自己的东西,边轮流发表一下自己爬雪坡的感想。”
叶子有气无力:“风太大,要压低腰肢,挺直背部,走外八字,一直将重心放在前腿上,不然就会像我这样,直接被掀到坡底去。”
阿兰在此基础上补充一句:“将自己看成笔直的白杨树,脚踝、腰部和头颅都定在白杨树上。”
李信说出自己最耿耿于怀的一点:“要善于借助工具。若是条件不允许,至少也得找一根木棍支撑身体,不然脚下打滑的时候,容易前功尽弃。”
蒙恬思索:“即便是穿着鹿皮靴子,在雪坡上行走也很容易打滑,不知在脚上绑两块粗糙些的布有没有用。”
赵闻枭眉头上抬。
还行,起码都捡到了教训。
看他们将东西都收拾好,她便道:“走吧,找个避风的去处,教你们怎么利用山野的木头做简易的雪地钉鞋防滑。”
“??”
这又是什么新奇玩意儿。
蒙毅没有想到,自己伤势痊愈之后,参与拉练的第一件事情,居然是制作雪地钉鞋。
木头所做的雪地钉鞋,其实更像木屐上多了一双兽皮靴,又或者说在兽皮靴底下绑了一双木屐。
赵闻枭一边把“钉”凿进鞋底,一边提醒:“我们此行须得经常上坡,所以雪地钉鞋的抓地力必须要强。没有提前准备橡胶鞋底,你们做的木头不用打磨得太平滑,最好磨些锯齿。”
学生们拖着半死的调子:“是”
避风的雪地里,丁丁声维持了大半日。
木头反震,敲得他们小臂发麻,手腕发酸。
出发前往大梁的第一日,他们成功从临淄城走到临淄郊野,在山洞过夜。
真是可喜可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