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 追逐:不许走!
像是一只嗅出猎犬气味的野兔一样,詹姆斯.赖德正在街道上狂奔。
天色已晚,到处都是朦胧的雾气,他惊慌失措的逃窜着,跳过一堆废弃的板条箱,穿行在巷子中。
作为“世界旅馆”的领班,赖德和伯爵夫人的女仆合谋策划了此事,盗窃宝石,并将罪责推到了平时就手脚不干净的水管工身上。
他在鹅棚把宝石弄丢后,这些鹅已经卖出去了一批,他追着过去翻了半天,却一无所获。
赖德本打算晚上过来,再在鹅棚找上一圈,却在过路时听见了那一段讨论。
说实在的,能够偷听到这些内容,完全是靠他身材矮小,行动起来也悄声无息。或者再加一些老天保佑的运气。
但是——但是,既然老天选择了眷顾他,为什么不眷顾的彻底一些?
那家伙到底是怎么发现他,又精准的锁定了他逃跑的方向的?难道他们早就发现了有人正偷听谈话?
一想到他如果入狱,他的亲人都会为此蒙羞,赖德就畏惧地发起抖来。
这样的恐惧让他没注意到脚下,他的靴子在潮湿的鹅卵石上滑了一下,浪费了他宝贵的几秒钟。
而就在后面,阿尔娜勇往直前,义愤填膺,左手把哈德森太太的馅饼往嘴里塞着,右手持着钢管挥舞,一路猛追。
“站住——”她大喊,“不许走!”
福尔摩斯低声咒骂着,毫不费力地与阿尔娜并肩冲刺。
然后他就发现,自己的同伴正一边吃东西,一边加速,就这样一节一节地超过了他,朝着嫌犯靠近。
而在几步之外,华生仍然勇敢地喘息着,正在努力跟上他们。
赖德在迷宫般的巷子中跑动着,不顾一切地踢翻垃圾箱和桶,试图转移后面的人的注意力。
事实证明这个策略是有效的。
快要追上他的那家伙总是在垃圾桶侧翻时发出一声惊讶的喘息,然后低头瞧掉落出来的那些垃圾,嘴里念着什么“掉落”,和他的距离又拉大了一小节。
但另一个人仍然穷追不舍,并大声喊着什么“艾萨斯”。
虽然这名字有些耳熟,但伦敦同名同姓的人太多了,赖德没有闲暇回忆,而是用尽全身力气摆动双腿,让自己的腿跑得再快一些,再快一些。
但可怕的是,即使那个家伙因为倒下来的垃圾分心,他仍然能感受到对方正坠在他身后不远处,故意跟着他,似乎在逼迫他继续跑动一样。
游刃有余,像是猫捉老鼠似的一会快、一会慢,又像是一个故意看他笑话的幽灵,不是不能把他直接抓住,只是在消耗他的体力。
这到底是什么人?他从未听说附近的警察和警长在追捕犯人上这么卖力!
如果苏格兰场有这种实力,伦敦哪还会有这么多案子没有侦破?
转过一个拐角,心烦意乱的赖德踩在了一块湿滑的木板上,一个打滑,差点与一名守夜人相撞。
守夜人吓了一跳,狐疑地扫视着眼前的人,“你们这是在……”
“有小偷!还有疯子!”赖德尖叫起来。
他疯狂地指着身后,显然是打算让守夜人拖延时间。
守夜人下意识握紧了木棍,朝着他身后的人大喊,“嘿!等一下!”
阿尔娜停下脚步,茫然地抬头,“怎么了?”
她身上仍旧是香水协会发放的那套服装,虽说是成衣,但那位负责购买的仆人为了他主人的安危考虑,买的是最贵的那一套。
因此,守夜人看清了面前的家伙之后,就皱起了眉。
在他的观念中,这样穿着体面的年轻绅士是绝不可能偷东西的,脖颈处系着的丝带的价格都要贵于刚刚那人的全部身家了。
相反,刚刚那个仓皇逃窜的家伙倒更像是贼偷。
但是,为什么这样一位有钱人的手里会拿着一根钢管?难道是牵涉到了什么机密,打算杀人灭口?
在守夜人犹豫着要不要盘问一下阿尔娜时,赖特已经像是抓住救生索一样抓住了这种犹豫,转过头去,继续往巷子的另一端迈出了脚步。
就在那时,一根钢管从身后飞了过来,擦着他的头皮撞在了头顶上的那块墙上,像插入豆腐中的钢刀一样丝滑地插入了那面墙。
他僵住了,脉搏疯狂地跳动着。
“不会让你跑掉的,”阿尔娜自信地。
怎么可能在遛怪的时候让怪物逃脱?要想跑路,先问问她手里的超高耐久钢管再说。
而在上一个分岔路口选了另一条路的福尔摩斯平静地整了整袖口,从阴影笼罩的巷口另一端无声无息地出现了。
“现在,赖德先生,”他说道,挡住了赖德的退路,”我们可以讨论一下为什么鹅嗦不是理想的保险箱了。”
“……这是发生了什么?”守夜人目瞪口呆地说,指着赖德苍白的脸和仍然颤抖着的那根钢管,看起来几乎想立刻吹响哨子、请求增援。
“哦,没什么,我们是……朋友,”福尔摩斯眼也不眨地说,用一种和友善相反的力度紧紧抓住了赖德的肩膀,“我们亲爱的詹姆斯欠我们一大笔赌债,因此才有了这场闹剧。年轻人总是犯下这种愚蠢的事情。”
一听到福尔摩斯报出他的真名,赖德就像是被剪断线的牵线木偶一样,膝盖发软、跪倒在地。他艰难地咽了一下口水,知道福尔摩斯在暗示着什么。
“我们会私下解决这件事,”他朝着好心的守夜人点点头。
华生气喘吁吁地赶到了,看见赖德已经放弃了挣扎,舒了口气。
“感谢你的警惕,先生,”他赶忙说道,“别担心,我们的这位朋友只是有点过度神经紧张。”
守夜人仍然不太相信,“我得说,这实在是……”
在守夜人长篇大论之前,华生捏了捏自己的鼻梁。
“请允许我介绍一下,”他无可奈何地说,“这位是艾萨斯先生。前不久因协助破获白教堂的大案受到雷斯垂德探长本人的表扬。”
守夜人的眼睛一下就亮了起来。
“啊呀,”他咕哝着,突然放下了手里的提灯,“我知道那个,可怕的贼头犹太人,驱使小孩为他划口子,对吧?”
他的情绪立刻软化了,取而代之的是某种类似崇敬的东西。
阿尔娜昂首挺胸,赶忙点点头,顺手把自己那次获得的成就挂上了。
顺便,她也猛地一拽,把钢管从墙上拽了下来。
“这就是为什么今晚的谨慎是重要的,”福尔摩斯补充,顺手朝远处的一辆徘徊着的出租马车招了招手。
完全卸下了防备,守夜人恭敬地碰了碰自己的帽檐,向这位大名鼎鼎的艾萨斯行了个礼。
“那就继续吧,先生们,”他说,甚至把灯举得更高,照亮了巷子。
赖德惊恐地在福尔摩斯和华生的搀扶下,走向马车,而阿尔娜则是四处打量了一圈,确认没有什么东西落下没捡,才快乐地朝着守夜人挥了挥手,翻身上了马车。
守夜人把提灯抓得更紧了,内心充满着兴奋和好奇。
当大名鼎鼎的艾萨斯小心翼翼地仔细检查周围昏暗的环境时,守夜人的心中既是敬畏,又有一种奇妙的自豪。
这就是他们伦敦城的艾萨斯——单枪匹马靠智慧摧毁了犯罪团伙,而现在,艾萨斯在抓住嫌犯后仍旧这样仔细地检查周围,不惜花更多时间来确保不遗漏任何一条线索。
而艾萨斯甚至朝他挥了挥手,和边上两个陌生男人不同,这样的态度证明了艾萨斯是个亲善而友好的人,这位青年绅士不但现在拥有巨额财富,且仍愿意为伦敦的安全出一份力。
如此专业!如此谦逊!
然后他的脑子里充满了各种可能的故事。
显然,这不是一次普通的逮捕。说不定这是一个跨国走私帮派的阴谋。或者失窃的皇室珠宝。或者什么刺杀女王的计划。
——是啊,最近最热门的案子不就是一桩蓝宝石失窃案吗?说不定就是这起案子!
当然了,到明天换班的时候,这个故事的离奇程度会在流言蜚语中疯狂翻倍。
然而现在,守夜人只是摸了摸他的帽子,结结巴巴地朝着已经远去的马车大声喊,“祝你好运,艾萨斯先生!”
*
马车很快就到了贝克街。
福尔摩斯和华生把抖个不停的赖德带上楼,然后安置在了一把扶手椅上。
“我可以来帮忙,”阿尔娜非常不满,“我一个人就可以把他抬到楼上。”
矮个子的赖德总不会比马车更重!她前几天还为了做支线任务,徒手搬起了一辆马车。
福尔摩斯晃了晃手指,“考虑到我们亲爱的朋友赖德先生看见你的反应,我觉得还是不要这么做比较好。”
赖德被吓得喘息起来,泪水穿过他脸上的污泥。
“是我有罪,”他低声说,“你们要知道什么?我都说,只是——只是不要再用钢管了!”
“那就从这个故事的开头讲起吧,”福尔摩斯做了个手势,“至于你关心的那颗宝石——现在已经存放好了,只等物归原主。”
赖德抓了拽自己的头发,在抽泣中开始讲述自己的荒诞故事。
“这本来是很简单的事,”他说,“我计划了这场盗窃。我和伯爵夫人的侍女丘萨克认识,面对那样一笔财富,很难有人不心动,于是我们想到了……想到了这个主意。本来一切都很顺利,但那颗宝石太晃眼了,没有合适的地方把它藏起来。如果有警察想到此事,搜查我的房间怎么办?”
“这个时候,我就想到了我的姐姐,还有她的一大群鹅。她说要把一只鹅送给我,作为复活节的礼物,我就想到可以把宝石藏在鹅的肚子里,”赖德喃喃,“结果我在选鹅的时候,抓在手里的宝石不小心掉下去了。那只鹅——那些该死的恶魔般的鹅,在我弯腰抓宝石的时候,啄了我的指关节!”
他崩溃地说,“另一只鹅趁机过来,把饲料和掉进盆里的宝石一起吃了下去。然后我姐姐走进来,问我有没有看见生病的小鸡。就像上帝讨厌我一样——”
福尔摩斯和华生交换了一个眼神。
而赖德沉沉地叹了口气,看起来已经完全不打算挣扎了。
“我本来想找一下那只鹅,但时间到了,我不得不返回世界旅馆,继续工作,”他对着自己的手掌呻吟,“然后我姐姐说那批鹅卖出去了。花了两天半的时间在肉店乞讨,求他们让我检查那些内脏!差点因为藏在垃圾堆里被捕!什么都没找到,我又去找我的姐姐,让她把鹅全都卖给我。说真的,谁都觉得我疯了,我也觉得自己疯了,可能那颗宝石只是我的幻想……”
福尔摩斯靠在自己的椅子上,目光专注,仔细地端详着赖德现在的表情。
直到赖德把事情全盘托出,打了个嗝、停下来后,他才开口。
“上帝安排惩罚的方式真是不可思议,”他沉思着站了起来,从保险箱中拿起那颗蓝宝石,“你很幸运,这块石头完好无损地被找到了,没有被消化、熔炼,也没有被装在一箱运往外地的鹅中永远丢失。现在,你可以滚了。”
赖德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好像不确定自己是不是又出现了幻觉,“你让我走?上帝保佑你,先生,我——”
福尔摩斯意味深长地笑了一下。
“大概吧。但如果你的名字重新出现在我这里——”他举高了那颗蓝宝石,手指轻轻滚动,就像是一个刽子手在测试他的斧头是否足够锋利。
一秒。两秒。
赖德连滚带爬地跑下楼,在前门口甚至还不慎撞了一下伞架,才踉踉跄跄地离开了。
楼下的门砰的一声关上了。
华生重重地叹了口气,看向仍然显得有些困惑的阿尔娜。
“艾萨斯,企图盗窃一位贵妇人价值三万英镑的珠宝,是不会被处以罚款和其他刑期的,法官会认为这种罪行是死罪,”他温和地解释,“尤其是当罪犯没有头衔或关系来减轻量刑的时候。”
阿尔娜茫然地看着华生。
华生的小胡子抖了抖,“……福尔摩斯,说点什么。”
“而且那位夫人的报复心相当臭名昭著,”福尔摩斯头也不抬地补充,“还有什么问题吗?一次性说出来吧,免得让我们的好医生担心你是否误会了什么。”
完全没在听的阿尔娜看了看华生,又看了看福尔摩斯。
“他说藏在垃圾堆里会被逮捕,”她认真地把困扰她许久的问题吐了出来,“这是真的吗?”
她怎么没遇到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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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狗头叼玫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