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9章 终章:世界是你的牡蛎。

威克斯特的血液瞬间凝固了。

“教授?”他勉强笑出声,“你肯定是哪里搞错了,探长,我是个律师,不是某个……”

沙威笑了起来,“是啊,他醒来的时候话变多了。”

他低声说道,“事实证明,连蜘蛛在蜘蛛网燃烧的时候也会唱歌,唱得像是一只金丝雀一样。”

威克斯特差点没站稳,他踉踉跄跄地被沙威拽着,脑海中一片空白。

莫里亚蒂开口了。那个傲慢、不可触碰的混蛋终于崩溃了,而威克斯特的名字无疑是他最早泄露的秘密之一。

他的脑海里回想着自己建立的每一个应急方案,每个被贿赂的职员,每个伪造出来的账本,还有其他本该让莫里亚蒂保持沉默的把柄。

现在一切都不重要了。

沙威的手紧紧抓着他的肘部,轻松地将他引向法庭的出口处。

曾经是威克斯特舞台的法庭如今仿佛一座即将坍塌的剧场,墙壁朝他挤压而来,耳边的低语声缠绕着他。

“上个月为一个走私团伙辩护……”

“让某些黑*帮团伙的执行人因‘证据不足’被判无罪……”

“有趣的是,他的当事人总是在重审之前消失……”

威克斯特多年来一直在苏格兰场锐利的审视边缘徘徊着,赢得了足够多的胜利,既能提升自己的名声,也让莫里亚蒂的金库膨胀,同时保持纸面上的清白。

现在他彻底完了。

随着威克斯特的突然离开引起了一片混乱,格林转向了落在原地的苔丝,递给她了一张手帕。

“稳住,亲爱的,”他低声说道,用宽阔的身躯挡住了其他报社的视线,“快结束了。”

记者们往前挤来,大声提问。

“德北小姐,你是真的参与了一场欺诈指控……”

“你对传闻有什么回应……”

格林用手杖重重地敲了敲地板。

“新闻界的先生们,”他说道,语气中带着一丝冷静,“这位年轻的女士已经遭受了太多。如果你们有任何疑问,可以去质询苏格兰场,而不是询问她。除非你愿意向你的编辑解释,为什么在指控者被捕后你开始骚扰一个无辜的女孩?”

记者们犹豫了一下,有的放下了笔记本,有的抱怨着,但没有人敢再追问几句。

那个老律师总能把谨慎说得像是致命的危险。

苔丝低着头,手指微微颤抖着,握着格林递来的手帕,跟着他往侧门走去。

“一切都还顺利吗?”她问道,“艾萨斯……艾萨斯还好吗?”

“既然和他们一起行动的沙威探长已经回来了,那艾萨斯显然很好,”格林说温和地说道,“去吧。”

他轻轻推了推姑娘,把她推向那辆停在路边的马车。

“我来接你了,苔丝!”阿尔娜从前面的驾驶位上探出身,朝她挥手,“你说等到庭审结束之后,再告诉我那个孩子的名字,你想好了吗?”

苔丝的脚步僵住了,紧抓着格林的手臂,仿佛脚下的地面突然晃动了起来。

她本来以为艾萨斯会问点别的,比如说威克斯特伤害了她吗?想不想知道孩子现在在哪里?她会作证指控莫里亚蒂吗?

在苔丝准备回答的所有问题中,这个关于婴儿名字的问题从来没出现在名单上。

“我……”她的声音微微哽咽。

这段时间以来,她甚至拒绝去想“喜悦”这个词,生怕命运用它残酷的捉弄夺走它。

但现在……

现在格林正把一个沉重的钱包塞进她的手心,嘱咐她好好休息一段时间,再去寻找工作。

现在艾萨斯对她笑得灿烂,脸上带着点雨水,湿润又凌乱,仿佛他刚刚不是颠覆了一个可怕的犯罪组织,让一个陌生人和她的孩子重聚。

苔丝颤抖着呼出了一口气。

“乔伊,”她低声说道,然后声音更大了一些,“他叫乔伊。”

阿尔娜眨了眨眼,“非常棒的名字!”

她朝着格林摆了摆手,就驾着马车,转向了诊所的方向,“走吧,我们向着喜悦出发吧!”

*

被临时征用的诊所还算安静,灯光柔和地照着室内忙碌的人们,消毒水的刺鼻气味被新鲜煮沸的羊奶香味遮住了。

婴儿们在摇篮中打着盹,或依偎在大人的肩膀上,小拳头紧紧抓着护士的衣服或志愿者的丝绸袖子。

华生的袖子卷到了肘部,马甲上还沾着一块奶粉。

最初定下计划、需要一个人提前到诊所这边,和其他苏格兰场的探员一起先把这里助纣为虐、伪造孩子们的出生记录的医生控制住时,华生就自告奋勇加入了进来,防止仍旧呆在这里的孩子们出什么意外。

还好一切顺利,还有不少人伸出了援手。

华生抬头看见了阿尔娜和苔丝冲了进来,松了口气,“太好了,你们来得正好。我们刚给孩子们做完检查,营养不良,但没有留下后遗症。”

他点了点角落里的那张婴儿床,那里有一个特别圆润的婴儿安静地咬着奶嘴,“那个已经等了你们有一会了。”

苔丝的膝盖一软。

劳伦夫人用出乎意料的力气接住了她,“慢点,亲爱的。”

她拍了拍苔丝的肩膀,“他一直在找你。”

乔伊睁大眼睛看着母亲,眼睛睁得大大的,目光恍惚,然后露出一个咧开嘴的笑容,双臂乱挥,仿佛在说“你终于来了”。

苔丝双臂紧紧抱住了自己的孩子,婴儿哼唧了起来,钻进了她的怀里,细小的手指缠绕着她的头发,仿佛害怕她会再次消失。

苔丝的笑声夹杂着泪水,打湿了乔伊那稀疏的卷发。泪水顺着她的脸颊流下,但笑声也随之而来,明亮而难以置信,仿佛她犹豫是该更紧地抱着他,还是让他举到光线下确认他是不是她幻想出来的鬼魂。

“你真的在这里,”她说道,不住吻着他的太阳穴,轻轻摇晃着他,“你是真实存在的,天哪。乔伊,我的宝宝,我回来了。”

房间的另一头,劳伦夫人对着阿尔娜挑了挑眉。

“这些小朋友怎么办?”她指了指那些堆在一起的摇篮,“MOD集团打算在工厂边开个孤儿院吗?”

阿尔娜想了想,“我想我可以赞助一批孩子,MOD的托儿所还有空着的床位!”

她踮着脚尖看了看那些孩子,“他们现在都归我了。包括小乔伊!”

*

几周后。

牢房潮湿,空气中弥漫着霉味和未洗净床单的酸臭味,月光透过窗户洒了进来,落在地面上。

莫里亚蒂坐在床上,但还没有休息,而是反复在脑海中回放那场追逐无数次,包括艾萨斯的动作,他在喊叫的时候下巴的角度,他轻松越过障碍时的动作。

艾萨斯没有喉结,穿着荒谬的、遮掩形体的外套,面部轮廓相对来说更柔和,骨架比例在跳跃和站立的时候有明显的不对劲的地方,脸上也缺乏胡茬的痕迹。

莫里亚蒂咬紧了牙关。

他本来可以轻松碾压她。用到处流传的谣言,或者伪造的文件,一些来自医生的诊断单可以证明她是“不正常”、“病态”、“危险”的,激起公众对那些非同寻常的人物的原始恐惧。

相反,莫里亚蒂把精力浪费在了复杂的亲子关系闹剧上。

莫里亚蒂靠在墙上,闭上了眼睛,等待着第二天的审判。

第二天的法庭走廊里,每一寸都挤满了人,记者们疯狂地写着字,绅士们抓着手杖,淑女们扇着扇子站在栏杆边,甚至还有几位面色发白的政客在后排座位附近徘徊,祈祷着莫里亚蒂的账本上没有他们的名字。

当莫里亚蒂从吱呀一声打开的门中走了出来的时候,引起了一片惊呼。

这就是犯罪界的拿破仑?

莫里亚蒂站在门口,消瘦的身躯套着一件得体又朴素的西装,既不像是人们理想中的恶棍的样子,也不像是傲慢的精英,他看起来只是一个脸色苍白、有些驼背的学者,脸色憔悴,将无数夜晚放在埋头苦读上。

“法庭现在开庭!”

检察官站起身,“尊敬的法官,控方指控莫里亚蒂教授共谋欺诈、绑架、伪造、敲诈勒索,以及十六项谋杀从犯罪。”

他举起了一沓文件,“我们有来自他前同事的证人证词,他非法付款的财务记录,还有一些无可辩驳的证据将他与绑架和剥削贫困儿童联系在一起。”

莫里亚蒂的表情从未变动过。

证据无可辩驳。伪造的银行汇票、其他案件中的运输清单、在走私钻石那天的证人证言,全部被检方收集了起来。

威克斯特本人正汗流浃背、眼神狂乱地站在证人席上,吐出了所有发誓要守护的秘密,试图换取自己的活命。

愿意站出来的证人们和证物一起织成了一张紧密的网,将莫里亚蒂牢牢地困在了网中。

过道对面,沙威坐得笔挺,手中握着一支笔,而格林律师则懒散坐在他的边上,神情中带着一丝好笑。

在这一切过程中,莫里亚蒂的目光始终未离开法庭后方的阿尔娜。

当法官让莫里亚蒂起身发言时,整个法庭都紧张了起来,期待着他毒辣的口才和精彩的表现。

莫里亚蒂整理了一下袖子,仿佛囚服和他惯常穿的羊毛大衣没什么区别,带着一丝玩味的冷漠环视四周。

“有罪,”他简单地说,声音轻松地传遍了整个房间,“当然,我有罪。”

他懒洋洋地摆了摆手,“正如人们所说,证据是无可辩驳的。”

前排一位记者突然喊道,“但为什么你要做这些事?”

莫里亚蒂的头微微歪了歪,仿佛在权衡这个回答是否值得他花费一点时间。

“和阿基米德洗澡的时候喊叫出来的原因一样,我找到了一点让我醒悟的灵感,”他说道,目光扫视过法庭,“从海德拉身上砍下一颗头,它会再冒出两颗。贪婪、残酷、剥削,这些都不是我发明的东西,它们是文明的基石。如果在座的账本像我一样被仔细审查,有多少人会重新考虑他们对正义的热忱?”

他优雅地挥了一下手,“我只是……简化了流程。以及,在今天的这场庭审中,最精湛的骗术大师并不是我,而是另一个人。”

法官皱起了眉,警告他的节外生枝,“莫里亚蒂教授,请将你的言论限制在你自己的罪行上,陈述与本案有直接关系的事实……”

“我确实在陈述本案最核心的事实,尊敬的法官,”莫里亚蒂说道,“那就是人的外表是具有欺骗性的,我们都在扮演某种角色,不是吗?将我逼入绝境的,就是这样一位不屈不挠、手腕强硬的工厂主。”

他意味深长地看着坐在旁听席中的阿尔娜,她正懒洋洋地坐在福尔摩斯身旁,笑得像个赢得了弹珠游戏的孩子,“我并不是在要求任何宽恕。但我忍不住去想,在我离开这个舞台后,这位操纵大师什么时候才会停止伪装?”

他朝着阿尔娜的方向轻轻点头,等待着畏缩、结巴和绝望的否认,“是不是,我亲爱的朋友?我该喊你艾萨斯先生,还是艾萨斯小姐?”

他的话音落下后,法庭陷入了一片寂静。

紧接着,整个房间像是沸腾的水壶一样热闹起来,坐在后面的记者们争先恐后地爬上长凳,观众们伸长了脖子,甚至连书记员也张着嘴,不知道应不应该把这句话记下来。

每一个人的目光都转向了阿尔娜,她却仍旧坐在自己的位置上,双手插在口袋里,看起来一点也不担心。

“嗯,既然你诚心诚意的问了,”她站起身来,心不在焉地说,“你可以喊我艾萨斯市长。当然,只是名誉市长,但市政厅的饼干还是挺好吃的。”

一阵令人震惊的沉默,然后坐在后排的工人们发出了沙哑的笑声。

福尔摩斯用一只手捂住眼睛,肩膀微微颤抖着,他身后的沙威吸了口气,不知道是觉得恼怒还是有些愉快。

“至于欺骗,”阿尔娜愉快地对震惊的观众们说道,“我没有撒谎,只是没有纠正过任何人的假设,有些人想的太多,有些人想的太少。”

她笑眯眯地说道,“是的,你说得对,但那又怎么样?这好像没影响我用钢管把你敲晕,阻止你逃跑。”

“没有法律禁止女性拥有工厂,或者骑自行车,”她朝着莫里亚蒂挑了挑眉,“或者,用钢管打教授。”

莫里亚蒂的冷笑在那个瞬间僵住了,他那精明的眼睛眯了起来,紧紧盯着阿尔娜的脸,寻找着谎言、羞耻或任何可以抓住的东西,却只看到了令人恼火的漫不经心。

他紧握着座位上的铁栏杆,指关节发白,仿佛想用力将这真相碾碎,把它变得无关紧要。

社会期望明确的界限,这里是男人,那里是女人,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剧本,阿尔娜耸耸肩,径直穿过墙壁,仿佛那些墙是烟雾做的。

她没有隐瞒她的身份,她只是让它存在着,完全不在乎人们的假设,而像他这样的傻瓜则编织着复杂的幻想来解释她的动机。

这段时间里,莫里亚蒂一直在和一个把棋盘当作特别有趣的跳房子游戏的对手下棋。

“说得好,”他低声说道,“天哪,太棒了,想想吧,我还以为我是个观察敏锐的人呢。”

法庭上的喧嚣愈发嘈杂,男人和女人们坐在后排交头接耳,记者们互相推挤着,踮着脚想看见艾萨斯的冷漠姿态,一位脸色通红的律师结结巴巴地谈论着体面之类的东西,而阿尔娜只是眨了眨眼睛。

莫里亚蒂讨厌这个眨眼。

莫里亚蒂呼了口气,“唉,好吧。”

他的笑容又回到了脸上,“我应该向荣誉市长问好,对吧?恭喜你,艾萨斯。”

“这是无关紧要的话题,”法官重重敲了敲法槌,尽管他的目光不确定地扫向了阿尔娜,“被告的罪行无可争议!”

莫里亚蒂几乎没注意到接下来法官又说了什么,他的目光一直锁定在阿尔娜的身上,直到法警把他拉了起来。

阿尔娜开朗地朝他挥了挥手,“不客气。恭喜你,莫里亚蒂,绞刑愉快!”

在那短暂而愤怒的一瞬间,莫里亚蒂曾考虑过反击,对阿尔娜释放出最后的尖锐讽刺,关于她毁掉的名誉和岌岌可危的未来。

但那一刻过去了。

阿尔娜已经转过身去,笑着听她身边那位侦探低声说的话,金色的头发微微翘起,好像刚刚什么都没发生。

法警猛地拉着莫里亚蒂往前走,链条深深地勒住了他的手腕。

他最后扭头看了一眼阿尔娜和福尔摩斯,才转过身,跟着法警没入了黑暗的侧门走廊中。

当天傍晚,印刷厂加班制造出来的报纸差点卖到脱销,头条新闻如炮火般在伦敦爆发,点燃了从梅菲尔德到白教堂酒馆的辩论。

“这场丑陋的闹剧破坏了体面的根基!”一位愤怒的传统主义者结结巴巴地说道,“我们接下来是否允许女性去投票?去参军?放弃上帝赋予的妻子和母亲的角色?这是对神圣秩序的蓄意颠覆!”

与此同时,《女性评论》杂志上不但转载了阿尔娜在法庭上的俏皮话,还加上了注释,“顺带一提,‘名誉市长’的收入仍然超过了在座的大部分男人。糟糕。”

部分报纸大肆宣扬着“诚实的美德正处于危险之中”,而激进小册子的作者则高声宣扬着“未来属于穿裤子的人,并且未来会更好”。

神职人员一部分在讲坛上怒吼着艾萨斯的可憎行径,另一部分参与了爱尔兰的饥荒救助的牧师则是忍不住为艾萨斯说起了话。

而在拥挤的东区公寓里,工厂女工们坐在揉皱的报纸旁,有的笑着,有的激烈地低声和同伴聊着天。

“老板付给我们同样的工资,做同样的活,”一个学徒耸耸肩,把因为加薪多发的先令揣进口袋,“不像有些人。”

“真不敢相信,我还让女儿们参观了MOD的工厂!”一位夫人哀嚎着,几乎要昏厥过去。

“闭嘴吧,阿格尼丝,”一直在悄悄持续资助助产士培训的嫂子厉声说道,“她工厂中工人的卫生习惯甚至胜过了我们自己家里的仆人!”

“这家伙的精神状态真是太不正常了,”某位伯爵挥舞着报纸,像拿着一块脏手帕一样,“难怪她干涉了爱尔兰的事情,我就知道,女人们可没那颗心脏做真正的生意。”

他的孙女立刻把茶杯打翻了,热茶浇在了他的腿上。

“欺骗了我们所有人!”一位上校在俱乐部中怒吼着,“艾萨斯应该因为诈骗被关进监狱!”

他的脸色发紫,“议会里有女人在投票决定我们的法律,天哪,这简直和煽动叛乱没区别。”

“如果你要把她关进监狱,那可得再等一段时间,”一位年轻的子爵拖长声音,已经开始模仿阿尔娜系上领巾的动作,“还记得吗?她现在可不是议员了。”

议会确实拥有惩戒权,可以追究这位名叫阿尔娜.艾萨斯的议员“蔑视议会”的罪名,但问题是,现在议会已经解散了,直到选举结束,才能再次启动追究程序。

“再说了,”子爵翻了个白眼,“煽动叛乱,认真的吗?爱尔兰的粮食法案救了许多人的命,让不少地方免于骚乱。或者你其实更希望自己的门口插着干草叉,佃户们堵在门口,威胁要杀了你?”

“关键是欺骗!”另一位男爵锤了锤桌子,“如果我们允许……”

“让能力凌驾于解剖学之上?”子爵的朋友接话说道,“确实是可怕的先例。”

他摇了摇自己的白兰地,“或者你们真的想向曼彻斯特和利物浦的工厂工人们解释,为什么他们的新安全规定‘从未存在’吗?”

问题很明显,如果需要追究艾萨斯的性别问题,那就要剥夺艾萨斯议员身份的合法性,他们得拆解所有由她倡导并推行的政策,这其中不但包括爱尔兰问题,还包括不少工厂学校、诊所和最低工资、福利性住房,以及繁荣工业区带来的税收收入。

“那就废除该死的政策!”上校说道,“如果她的整个任期都建立在欺骗之上,那她触碰的每一条法律都被玷污了!”

“啊,是的,让我们剥夺成千上百万名爱尔兰农民开垦的土地,”年轻的子爵说道,“取消工人们的补贴和本国农民的补贴,驱逐慈善住房中的每一个家庭……”

“但秩序必须得到维持!”

“那些面包也一样,”子爵反驳道,“看来你们真的想向他们解释,为什么他们孩子碗里的食物一夜之间消失了。”

那位男爵嗤笑着说,“等某些极端人士出发‘维护秩序’后,一切都没用了。”

“不太可能,”一位自由党后座议员从报纸后面探出头来,“东区一半的人会用自己的身体保护她,另一半则是MOD工业的雇员。”

房间里陷入了一片沉寂,绅士们交换着沉重的目光,每个人都默默计算着否认艾萨斯的身份所带来的风险和艾萨斯身后站着的同盟者。

“我们可以妥协一部分,”一位老公爵建议道,“比如说,我们既不确认,也不否认她任期的合法性。”

另一位前议员嗤之以鼻,“这怎么可能?记录依然存在着。我们要改编议员名册吗?把她的名字从每一票中剔除掉?”

“不用了,”公爵双手相对,微微一笑,“我们只需要……别再提这事了。”

一个年轻的保守党人眨了眨眼,“那……程序不是这样运作的!”

“这就是政治运作的方式,”老公爵拖长声音说道,“忽视那些不方便的部分足够久,它们就不再重要了。艾萨斯提出的政策保持不变,爱尔兰人继续有饭吃,女王陛下的政府也避免看起来像是被穿裤子的女人欺骗了。”

公爵的话在空气中回荡,直到一位眼神锐利的中年绅士突然挺直了身子,忘记了自己手里的白兰地。

他几乎自言自语地低声说道,“等等……女王。”

一阵不安的涟漪在房间里蔓延起来。

他们的陛下,那位固执、虔诚、以精明和保守著称的女王,曾经两次在艾萨斯的衣服上别上勋章,公开称赞过MOD工业的慈善形象。简而言之,她默许了艾萨斯的不少行为获得了王室的认可。

现在,丑闻如海啸般爆发后,王室的回应是一片寂静。

没有谴责,没有剥夺艾萨斯的荣誉,甚至没有任何来自白金汉宫的小纸条。

“天哪,”上校脸色苍白,低声说道,“如果女王陛下没有要求归还那些勋章……”

男爵瞧了一眼窗外的雨,阴沉地说道,“那艾萨斯一定是已经为它们付出过什么了。”

而且付了不少,毫无疑问。

雨点敲打着俱乐部高大的窗户,屋内火焰噼啪作响,光线映在众人脸上,有的因愤怒而泛红,有的因无奈而苍白。

而另一边,雨水懒洋洋地洒在子爵夫人的花园上,将修剪整齐的小路变成了缓慢流动的银色河流,树篱慢吞吞地向下滴着水,玫瑰丛在倾盆大雨的压力下微微下垂。

当阿尔娜到达这里的时候,她发现子爵夫人正撑着一把黑色的蕾丝阳伞,站在雨幕中。

“你迟到了,”她说道,目光盯着一朵湿透了玫瑰花,“我还以为你是因为违反时尚原则被逮捕了呢。”

阿尔娜笑眯眯地说,“苏格兰场跑得没我快。再说了,福尔摩斯说,他们还挺喜欢自己的午餐津贴的。”

子爵夫人笑了起来,将伞柄朝后递给她。

“亲爱的,”她打招呼道,“帮点忙吧。”

阿尔娜顺手接过了伞,撑着伞跟在子爵夫人身边,靴子踩在了鹅卵石上,陪着她在花园中散着步。

子爵夫人说道,“我得承认,我对你现在选择曝光自己的身份感到着迷。为什么是现在?”

“莫里亚蒂问了,我就回答了,”阿尔娜耸了耸肩,从附近的灌木上摘下了一朵玫瑰,自然地揣进了口袋,打算晚一些带给福尔摩斯,“而且我为什么要躲起来?”

她笑眯眯地说,“这很有趣,不觉得吗?当全欧洲都在为‘犯罪界的拿破仑’着迷的时候,又被我吓了一跳。”

“报社们都快疯了,挖掘你以前的那些记录,结果发现你在重要文件上签的全是全名,还发现法国人的那幅漫画居然预言了你的身份,现在还有不少人觉得你其实是个法国人。法国人对此相当热情。”

“报社们喜欢疯狂报道,我的合作报社的发行量增长了百分之二十。”

停顿片刻后,子爵夫人哼了一声。

“陛下已经收到了你最近的……捐款……非常体贴,阿尔娜,”她偏头看向阿尔娜,“并让我代替她问候你。还有‘那位女士’。”

“不用谢,”阿尔娜眨了眨眼,“捐款大部分是我从那些和莫里亚蒂合作的家伙们身上弄到的钱。”

她轻轻摇了摇头,“那些人真有钱!可惜从他们身上拿走一些钱和把他们送进监狱里只能选一个。”

“是啊,你经历了这么多苦难,”子爵夫人拖长声音说道,“被迫在掏空恶棍口袋和看他们悬挂在绞刑架之间做选择。”

“你的侦探给了你一些建议,是吧?”她戏谑地说,“不过我想这也很好。如果你真的把他们送上法庭,那些傻瓜能雇佣到甚至能润滑地狱齿轮的律师,然后在米迦勒节到来之前就回到他们的联排别墅,抱怨白兰地让他们的脑子混乱了。”

“是啊,福尔摩斯告诉我了一些事情,我也问了格林律师,”阿尔娜自然地说,“除了这些之外,我还有一个问题要问你。”

她认真地说,“你是不是把你的……香水厂的股份送给了女王?”

子爵夫人停顿了一下,低沉而愉悦地笑了起来。

“哦,亲爱的,”她的眼睛亮亮的,“这都是小事,而且是必须要做的。陛下有着……昂贵的品味。让她分一杯羹,总比让她怀疑为什么不能拿你当个反面例子要好得多。”

她的嘴角浮现出一点淡淡的笑意,“让王室保持沉默可不容易。”

阿尔娜从怀里拿出了一个新的信封,递给她,笑眯眯地说,“拿着吧。给你的。”

子爵夫人皱起眉头,握住了信封,指甲划开了信封,刚好瞥见“永久产权”和“爱尔兰牧场”这两个词。

她的目光又回到了阿尔娜的身上,表情难以捉摸,“你这个荒谬的家伙,先是贿赂王室,现在又想用你的秘密财产贿赂我?”

一滴水珠顺着雨伞边缘滑落,砸在了小路的鹅卵石上。

“真是直白,”子爵夫人哼了一声,停在一丛玫瑰花边,轻轻弹去了花瓣上的一滴雨,慢条斯理地说道,“我猜你又要开始什么新的疯狂计划了?”

“没什么,”阿尔娜回答道,“在那之前,我打算先去看看莫里亚蒂的绞刑!”

她若有所思地说,“你觉得那会很有趣吗?”

“会的,亲爱的,整个帝国都会感激莫里亚蒂的脖子的,”子爵夫人挑了挑眉,“没有什么比一个反派的出现更能转移大家的视线了。让那些记录你丑闻的家伙去解剖莫里亚蒂吧,剖析他的罪恶、阴谋和失败,对大家都安全得多。”

她瞥了一眼阿尔娜,“不过我真希望你能用一句俏皮话送他离开。”

阿尔娜沉思片刻后才说,“……看来莫里亚蒂的头也没有比钢管硬多少?”

*

行刑当天清晨灰蒙蒙的。

黎明时分,监狱周围的荒野上挤满了沉默的人群,淡淡的光线透过雾气洒落,落在人们的身上。

人群中有围着破旧披肩的妇女,脸颊瘦削的男子,他们手中紧握着破旧的丝带或褪色的亲人画像,手中牵着年幼的、不明白父母为何颤抖的孩子们。

阿尔娜站在他们中间,呼出的气息在寒冷的空气中化成白雾。

她没有说什么响亮的发言,只是带着和其他人同样的期待注视着监狱,就像那个兄弟消失在莫里亚蒂码头仓库里的面包师一样,像那个女儿被卖到马赛的裁缝一样。

旗帜一寸寸地攀升在旗杆上,黑色的布料在晨风中紧绷着,沉重的布料慢慢展开了,像秃鹫展开翅膀一样迎着晨风。

窃窃私语响了起来,不是欢呼,不是哀嚎,而是悲伤的呜咽声。前排的一个女人在自己的胸口画了个十字,一个男人从头上摘下了帽子,紧贴胸口。

阿尔娜又看了一会儿旗帜,然后仰头望向天空。雾气终于散去了,露出清澈而无情的蓝色。

化名为威尔莫的埃德蒙.唐代斯也同时抬起了头。

“他们曾经夺走了我十几年的生活,”他轻声说道,“我按照列出来的名单报复了回去,一个不留。然而……我什么感觉都没有。”

阿尔娜用靴子踢了踢小石子。

“现在你可以有新的感觉了,”她笑眯眯地说道,“一想到世界上没有了莫里亚蒂这样的人,是不是感觉还挺开心的?”

唐代斯的嘴角微微上扬,仿佛对这个简单的想法感到好笑。然而他的目光却始终停留在一个哭泣的女人身上,她被女儿扶着,两人都身穿哀悼的黑色丧服。

“我的快乐无关紧要,”他终于说道,“但这个世界……确实明亮了一些。”

片刻后,他耸了耸肩,“好吧,确实勉强有点开心。不说这个了,我本来打算告诉你一样会让你更高兴的事情的。还记得我曾经跟你提过的内燃机吗?运行一切顺利。不需要马,不需要别的什么,只需要钢铁、燃料,还有你们工厂的高效减震器。”

一阵微风吹动了唐代斯的黑色外套,但晨曦映照着他发间的银色,柔和了他脸颊的棱角,“发出的噪音很大,而且现在很容易爆炸。”

阿尔娜眨了眨眼,“完美!”

伯爵呼出一口气,“看来你一定想看看它,对吧?”

“我能给它取名字吗?”阿尔娜高兴地说,“我已经有想法了。”

“如果你打算把它命名为‘莫里亚蒂之死’的话,还是算了吧,”唐代斯说道,“或者跨过我的尸体再说。”

他轻轻瞥了一眼阿尔娜,“你的下一步计划是什么?”

“还不知道,”阿尔娜愉快地说道,“也许造一架会飞的机器!”

话音刚落,游戏面板在阿尔娜的面前闪烁了起来。

周围的世界凝固了,连监狱杆上的黑旗也停止了飘扬,僵硬得像画布,色彩渐渐褪去,只剩下暗淡的灰色,远处城市的声音也渐渐消失在寂静中。

唯一剩下的,是悬浮在她面前的发光面板。

【玩家姓名:阿尔娜】

【职业:工业家】

字句以镀金字体在阿尔娜的视野中闪烁着,悬浮在一连串成就清单上。

【成就:“工业大师”。把废弃的工厂变成了一个帝国!】

【成就:“慈善家”。喂饱了饥饿的人,惹怒了富人!】

【成就:“性别?什么性别?”用纯粹的胆量让整个欧洲都感到困惑!】

【成就:“农场主”。新的土地,新的农村!别管这到底是什么游戏,都要坚持种田!】

【成就:“爱尔兰人的朋友”。他们会记得你的,无论是在低语中,还是在未来的美好生活中。】

【成就:“犯罪克星”。把教授打得昏迷不醒!】

……

【最终成就:“世界是你的牡蛎”。你用钢管撬开了它。】

阿尔娜伸手,轻轻敲了敲面板。

上面的字句如流水般波动起来,最终变成了一条新的消息。

【谢谢你的参与。想开始玩一个新的游戏吗?】

阿尔娜问道,“这里是真实的世界,对吧?我不是在玩游戏,而是穿越了,回到了十九世纪,对不对?”

面板闪烁了一下,两下,然后变成新的一句话。

【答案无关紧要。真相会改变你的选择吗?】

“不会,我想我还是会这么做的,”阿尔娜想了想,才回答道,“不过我猜到事情有点不对,是在姑姑抱住我的时候。”

她轻轻说道,“那是一个很温暖的拥抱。”

对于大灾后的世界中生活着的人来说,这是一种奢侈。那里有一排闪耀的金属塔楼作为天际线,时不时还能看到恒温怀旧舱的广告,街道干净、高效却空旷,只有无人机和偶尔穿梭于气候墙之间的、戴着兜帽的人影,科技的发展带来了许多便利的地方,但也带来了疏远。

但大部分人都对游戏很感兴趣,在全息游戏推出之后总希望在游戏中模拟出自己从未经历过的人生。

面板柔和地发着光,文字再次变化了起来,语气变得更温柔了。

【过去和现在都以各自的方式真实存在着,你携带着前者,踏入后者。你的想法改变了这个故事。当你的选择同样有分量时,这个世界是真实还是虚构,这重要吗?】

【你表现得非常出色。随时欢迎回来。】

那些话语闪烁着,像悬浮在蛛网中的露珠。

随后天空又亮了起来,周围的色彩重新渗透进了世界,人群如潮水般继续走动着,唐代斯对阿尔娜的突然停顿挑了挑眉。

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仿佛一切都是她的某种错觉。

“嗯,看来你的日程表很满,”唐代斯调侃道,指了指阿尔娜的身后,“可惜,我本来希望你见证一下机器的新一次爆炸。”

不等阿尔娜回复点什么,他就朝合作过几次的侦探摆了摆手,转头往另一个方向走开了。

阿尔娜转过身,看见了福尔摩斯正慢慢地向她走过来,手中温柔地捧着一束漂亮的花。

蓝紫色的花朵压在他深色的外套上,明亮到足以引来路过哀悼者的惊讶目光。

在阿尔娜的注视中,福尔摩斯上前了一步,把花束递给了她,“我想,这让我成为了第一个纪念这一时刻的人。”

阿尔娜接过了花束,眼睛亮亮的瞧着他。

“送我的吗?”她高兴地说,“我很喜欢!”

福尔摩斯轻轻笑了一下,目光停留在阿尔娜的脸上,“就当我终于赢得了我们这场‘谁让谁吃惊’的小游戏。”

阿尔娜手指轻轻掠过娇嫩的蓝紫色花瓣,然后意识到自己的指尖碰到了什么别的东西。

她拨开了其中几朵花,发现在花与花之间,安放着一个小巧的、精心制作的娃娃,和她长得一模一样,卷发蓬松,胸口还戴着一枚金灿灿的徽章。

缠绕在娃娃手腕上的,是一枚简洁的戒指。

“一个小建议,”福尔摩斯温和地说,“比如说,把我现在的职位从‘秘密情人’升级到下一个阶段?”

他的喉咙微微动了动,勉强挤出了一句俏皮话,“好吧,可能对于你的工厂来说,不是特别‘秘密’。”

“好啊,”阿尔娜高兴地说,“我们结婚吧!”

——正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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