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5章 番外——简.爱(20w营养液)
简.爱在伦敦大学附近的小公寓,比起一个舒适的家,更像一个缩小版的图书馆。
墙上摆满了用改造木箱临时拼凑起来的书架,书桌上堆满了墨迹斑斑的手稿和被翻到边角起皱的词典,而简.爱正专心致志地写着她最新的文章,她握着羽毛笔,流畅地写着一行行字句。
“如果教育是每个孩子的天赋权利,为什么我们还要把它当作贵族餐桌上的残羹剩饭,把它当作特权来分配?为什么学习必须像施舍一样,依赖于运气、财富或慈善家的心血来潮?教育,不应当是待分配的特权,而是每个渴望它的心灵与生俱来的权利。”
“我们谈论‘慈善学校’,好像无知是穷人病,但一个靠慈善家的心血来潮去教导孩子的国家,实际上是在流沙上建立自己的未来。我们需要公立学校,需要更多教育拨款,所有适龄儿童都应当入学,无论贫富,无论男女。它不应该只是依赖于几家民间组织的努力,而是应当由政府拨款、统一规划组织。”
外面,远处偶尔传来马车经过的声音和醉酒者的喊叫声,但简几乎没空注意到这些杂音,
她的思绪飘得很远,回到了艾萨斯工厂临时挪出来的那间教室,她第一次教那些吵闹的学徒书写字母的地方。
简.爱那时还很年轻,刚离开洛伍德寄宿学校,她本来只想换个环境,或许可以去应聘体面家庭的孩子的老师,不知为何,当她看见艾萨斯工厂的招聘公告时,犹豫后还是选择了应聘这个职位。
艾萨斯的工厂是个新奇的地方。
在很多人眼里,论体面程度,它和洛伍德这种重建的寄宿学校没法比。
作为一所经过整改的慈善学校,洛伍德收容了无处可去但出身还算不错的女孩们,教师们懂法语、懂历史、有教养。
而所有接触过工厂的人都知道,绝大多数工厂根本不给学徒请老师,可能工厂主自己都没读过书,更别说给工人安排老师了。
但艾萨斯的工厂是个例外。
艾萨斯的工厂没有像样的教室,没有和她一样受过教育的老师,氛围却温暖又轻快,没有体罚、鞭笞和家常便饭般的训斥,只有盛着满当当食物的盘子和人与人之间的相互照料。
考虑到工厂的拮据情况,简.爱偶尔会自掏腰包,挪出自己的一点工资,买一些旧书送给孩子们。
当他们看到蒸汽机的图解、布莱克的诗,意识到世界属于他们的可能时,那些因穷苦而总是显得很疲惫的眼睛不约而同地亮了起来。
如今,几年过去了,那些孩子们中的不少人现在坐在大学教堂里,或者成了医生、工程师、一线工人、老师,他们偶尔会给她写信,原本只会画个X的位置现在变成了或工整或潦草的签名。
而在离开洛伍德之后,简.爱又在人生的道路上走了多远?
从得到自己的第一间教室,站在小教室的讲台前教手指脏兮兮的学徒们辨认句子和算数,到站上大学讲台,讲述教育改革,讲述课程与工资挂钩后,地区识字率的提升,以及它是怎么反作用于工厂,让工厂效益提高。
她不再只是家庭教师,甚至不再是一位校长,而是一位学者,胳膊夹着从图书馆借来的书,胸中燃烧着永不熄灭的火焰。
叔叔仍旧精力旺盛地投资着各种产业,伦敦大学更是出乎意料地认可了她作为“访问学者”的身份。
但简.爱仍旧保持着旧习惯,仍然会在那些MOD工业旗下的工厂中教授周日的课程,会与那些指责她“不淑女”地批评童工法的编辑们争论。
她现在已经有了不少钱,金钱并没有让她变得柔软,如果说有什么变化的话,那就是让她的决心变得更坚定了,她得到了更多自由,却并不敢自满。
简.爱熟悉伦敦,不仅是熟悉那些生活宁静祥和、绅士淑女聚集的地区,还有她曾经工作过很久一段时间的伦敦东区。
她知道伦敦的街道上挤满了孩子,这些饥肠辘辘的“小大人”无处可去,除了选择爬向烟囱、工厂或犯罪。
她亲眼见过邋遢的小扒手在巷子里像麻雀般穿梭,瘦弱的孩子在桥洞中蜷缩。
这不是个例,而是一种群体现象,简.爱从其他人的口中或多或少的听说过,在农村的时候,穷苦人家的孩子们会参与家庭劳作,而在工业城市中,这些孩子则是成了更廉价的劳力。
在艾萨斯的干涉下,伦敦东区的情况有所好转,但真正该承担责任的人们却对提案装聋作哑,不愿多花一些钱在这些孩子身上。
许多家庭的父亲死在矿井中,母亲为了挣得足够的食物,只能没日没夜地在工厂中工作。
城市的生活成本太高,一个大人的工资不足够养活一家人,连大点的孩子都成了工厂的学徒,无人看顾的幼儿只能被遗弃在破旧的贫民窟中,自生自灭。
唯一可能获取知识的途径只有慈善组织资助的学校,但这些学校对收容的孩子们也是有要求的。
像奥利弗那样出身不明的孩子只会被送去济贫院,长大后当个学徒、学门手艺,就是最好的出路了,如果孩子们有亲属在世,哪怕亲属品行低劣,也仍然能够残酷地“管教”孩子,不许别人插手。
这些贫困的孩子成了一个伟大帝国的“多余人口”。
那些人喜欢这些孩子的劳动价值,却对他们的饥饿和困苦感到厌恶,无视了捆在孩子们身上的枷锁。可耻。
她咬紧牙关,继续写道:“我们为扫烟囱的孩子们落泪,却认为监管雇主的想法非常不可思议;我们同情街头流浪的孩子,却认为某些人试图伸出援手,从他醉酒的父亲手中把他带离地狱是一种‘干涉’。”
“我们总是称残酷为‘纪律’,无知为‘传统’,同情为‘激进’,但无论怎么为自己的行为镀金,没有付出实际行动的同情就是虚伪。”
片刻后,简放下了笔,揉了揉太阳穴,目光停留在了最后一句话上。
记忆不由自主地从脑海中浮了出来,那位年轻的朋友海伦在课堂上侃侃而谈,完美地回答了斯卡查德小姐关于查理一世时代的许多问题,却没有得到任何赞美,倒是因为没有洗脸、没有清理指甲被斯卡查德小姐用木条打了十几下。
但那天太冷,水结冰了,寄宿学校的孩子们没有条件用热水洗漱,海伦根本没办法清理自己。
简.爱看着海伦瘦弱的肩膀在斯卡查德小姐的鞭打下颤抖,她仍旧记得木条打在她肩膀上的沉闷响声,以及海伦眼角的泪光。
她和海伦认识之后,对海伦气恼地说,“如果我是你,我会恨她的。我会反抗,我会把那根木条折断!”
那稚嫩的话语在岁月中回荡着,激烈而坚定,而她并没有随着年龄变得忍耐、服从,社会也没怎么变化,当年的那条木条变得更长了,欺压变得更不引人注目了,披着法律和礼节的外皮,但仍旧是不公平的。
斯卡查德的脸与上百个人混杂在一起,那些嘲讽的牧师、傲慢的学者,对她的文章摇头的编辑们,他们将她的文章斥责为“不符合传统”,拒绝刊登,或者公开在报纸上抨击她的文章。
“我们为‘堕落’的孩子哭泣,却烧毁了那些可能拉住他们的绳索。”
简.爱缓缓地呼出了一口气,灯光照进她的眼睛中,留下一抹倔强的、火苗似的光,这种倔强将她从残酷的洛伍德中带到现在这张桌子、这段生活面前。
她对空荡荡的房间低声说道,“我还是会折断它的,海伦。”
简轻轻吹了吹最后一行字,等整篇文章的墨水都干透了之后,才把它折了起来,塞进棕色的信封中。
她挑起一点热好的蜡,用顶针把它压平在了信封上,放在了一边。
紧接着,简瞥了一眼渐渐变得昏暗的油灯,又拿起了一张空白的信纸,打算再写一篇关于课程标准的文章。
但随着时间流逝,字母在她的眼前变得模糊了,她的笔最终垂了下来,在信纸上留下了一个逗号。
简的额头贴在桌上,呼吸逐渐变得平稳起来,就这样睡着了。
*
一阵尖锐的喊声让简.爱从梦中惊醒了。
她恍惚地睁开眼,坐在洛伍德冰冷的床板上,有些茫然地瞧着周围,梦境仍然在她的脑海中盘旋不散。
梦中的她已经长大成人了,站在大学讲台前对着全神贯注的听众们侃侃而谈,阳光透过教室敞亮的窗户向内洒落,到处都是金灿灿的光亮。
然后现实把她从梦中拉了回来。
宿舍中异常安静,没有脚步声,没有女孩们肩挨着肩、头挨着头的低语声,只有偶尔从狭窄的床铺中传来的咳嗽或微弱呻吟声。
对了,现在学校里到处都是患了斑疹伤寒的可怜学生,包括……包括海伦。
简.爱打了个寒颤,眨了眨眼睛,慌忙爬了起来,赤着脚踩在冰冷的地板上,冲过走廊,心跳得越来越激烈。
她在医务室里找到了坦普尔小姐,从前温柔和善的女老师平时总盘着整齐的发髻,现在却因为需要照料病人,头发变得凌乱了许多。
“爱小姐?”她皱着眉头,挡住门口,“你不应该在这里。”
“我……我想见见海伦,坦普尔小姐,”简小声说,“海伦在哪里?她在里面吗?”
老师的脸色凝重,眼中带着疲惫和无奈。
“她生病了,亲爱的,身体不好,和很多人一样,”她柔和地说道,牵着简走到了医务室外面,“你不能靠近她,至少现在不行。”
老师带着简到了花园里,摸了摸她额前被汗水浸湿的头发,“勇敢点,好吗?”
简僵硬地站在原地,咽了咽口水,“……你能帮我告诉她,我想她了,希望她的病早点好起来吗?”
坦普尔小姐呼了口气,“当然。”
她轻轻拍了拍简爱的肩膀,“去走走吧,去别的地方玩一玩,让身体变得更健康,好吗?”
简.爱默默地点了点头。
一离开坦普尔小姐的视线范围内,她就加快了脚步,朝着空无一人的教室走去。
学校里一半的学生病倒了,大部分老师都忙着逃离这个被疫病笼罩的学校,因此没人在教室里上课了,健康的学生们都遵从医生的建议,“在开阔的环境中强健身体”,悄悄溜到了山谷中或者树林里,自由自在的玩耍,只在吃饭的时候回来。
因此,简.爱悄悄地从桌上捡走了散落的空白纸张和铅笔,又拿走了几只羽毛笔,把别人剩下的墨水倒进同一个墨水瓶中。
梦中的幽灵似乎在她耳边低语,催促着她抓紧时间做点什么。
为了防止被发现,简蹲在了桌子底下,跪在地板上,把第一张纸压平了,开始写信。
“致尊敬的卫生协会委员们,”她书写着,“由布洛克赫斯特先生重建的、在山谷中的洛伍德寄宿学校目前爆发了严重的疫病,学校中超过一半的学生患上了斑疹伤寒,平时学校里的学生们就吃不饱肚子、喝着脏水,在这种情况下,情况继续恶化,健康的学生越来越少……”
简.爱的笔在纸上飞速划过,她列举了所有的东西,描绘着冰冷的水、腐臭的粥、散发着霉味的湿毯子,以及许多现在卧床不起的女孩,自己也生着病、强撑病体照顾孩子们的老师。
写完一封信之后,她又开始誊抄,打算寄给报社编辑、法官的妻子们,或者其他可能会对这所小小学校抱有同情心的人。
只要有任何一封被善良的人看见、施以援手……
门吱呀一声打开了。
简.爱迅速将信件塞进了自己的裙子底下,从桌子下钻了出来,正好看见斯卡查德小姐昂着头走了过来,鼻孔朝天。
“你在偷东西吗,简.爱?”
简平静地说,“我在练习书法,女士。”
打发走了斯卡查德小姐,简匆匆忙忙把信写完了。
在天亮了之后,她把封好的信封带到了侧门的门口,翻出了为数不多的、向其他交好的姑娘借来的钱,准备托能够自由出入学校的女仆送到邮局去。
洛伍德的日子变得越来越难熬,压抑的抽泣声越来越频繁地在她耳边响起,许多老师在夜色的掩护下悄然离去,原先那个吝啬的管家也离开了,连带着布洛克赫斯特一家人一起,远远地逃离了这个可怕的地方。
就在绝望几乎要淹没整个学校时,在那个灰蒙蒙的早晨,洛伍德的大门打开了。
几个穿着黑色大衣的医生从车上跳了下来,包里装满了药品,强壮的农场工人们搬着装满新鲜牛奶、干净饮用水的桶,和塞着蔬菜水果的袋子。
最前方站着一位年轻的姑娘,她那头金色的卷发披散在肩头,蓝色的眼睛不满地扫视着这个学校,卷起了袖子,抱着一框橘子走进了医务室。
当她走进来的时候,简.爱正和剩下的几位老师一起擦着发烧孩子们的额头,她这两天通过出色的表现获得了老师们的信任,终于能够帮上忙了。
“好了,”年轻的姑娘宣布,“这所学校之后归我了。谁负责床上用品?”
这个声音惹得简.爱抬起头,愣了一下,而坦普尔小姐也眨了眨眼,“我……这是……”
“你真是太棒了!”陌生人左右看看,决定把篮子塞进了简的手里,“把这些给大家分了吧。全都是礼物,能让心情更美好!”
医生和护士们跟在她身后走了进来,拆开了一箱亚麻布,开始给房间做清洁,陌生人拉着坦普尔小姐聊着天,不停地询问着学校的现状、生病的人数,又拿出了一份报纸,递给坦普尔小姐,看起来确实像是要接管这个学校的样子。
“……多亏了那个没有署名的人披露了这件事,本地还有其他有钱人打算资助一些钱,之后可能会成立一个委员会进行捐款的账目监督……布洛克赫斯特逃走之后破产了,我买了一些他的产业……”
简没太听懂这些话,只是紧紧抱着水果,像抓着宝藏一样,“你是……”
“阿尔娜.艾萨斯,本地的农场主,”年轻的姑娘准确地回头看向简,用那只戴着手套的手熟练地揉乱了她的头发,“现在我们的后厨有不少牛肉罐头,我喊了一些朋友过来帮忙,但还需要能干的小朋友帮忙瞧着他们会不会偷吃。你可以帮帮我吗?”
简挺直了脊背,点了点头,又瞧了一眼海伦。
海伦脸色苍白,但相当清醒地抓住了简的衣角,在艾萨斯走开之后,她才低声问道,“她是天使吗?”
听见聊天声的阿尔娜回过头,笑眯眯地眨了眨眼,“恐怕不是。我只是有点闲钱,又比较无聊。”
但当简跟着她走进学校的院子里时,她注意到了阿尔娜的目光停留在破裂的窗户上,瞧着瘦骨嶙峋的姑娘们,皱着眉头,面露担忧。
看起来一点也不像“比较无聊”。
跟着艾萨斯走进了厨房后,年幼的简.爱盯着那些新来的人熬煮浓稠的汤,拒绝了时不时递勺子过来、哄她尝一口汤的大人。
“等着吧,”她心想,“总有一天,我也会和梦里一样厉害,可以攒够买下一座学校的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