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杉桃上下打量这只咒灵。
她跟咒灵的接触其实不少, 平时上课就天天跟里香混在一起,独自完成任务也很多,但今天不同。
这是一个难得的、出现在她敌对面的特级咒灵。
她坚持要进入“帐”内, 也有她的理由,并不是像伊知地以为的那样完全只是在胡闹——这家伙完全是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主线工作当然还是建立起稳定、安全、大量, 新干线一样上哪都能轻松到达的时空之门,除此之外,她也觉得自己对真人的术式开发还不够。
这可是个既能作用于人, 也能作用于咒灵的术式呀!
同时也是她眼下唯一能使用的术式, 其他的要么她看不上,实在也不必要付出吃咒灵球的代价去获得,要么不合适。
所以能有机会在特级咒灵身上实验一番,也是相当不错的机会。
原本这次任务上的信息只是普通的二级咒灵,她会跟来,是因为知道在剧情里三小只会遇到特级咒灵。
不过二级咒灵是怎么变成特级咒灵的, 她一点印象也没有——现在来看, 呃,嗯, 是她。
咳咳。
但那怎么了?那怎么了??这最多就是蝴蝶效应的对冲而已, 剧情都改变多少了?杰哥今天还活蹦乱跳送她去学校,万一她今天不掺和进来,说不定就没有这回事了!
虽然有她在中间为非作歹……不是。胡搅蛮缠……不是。仗义执言、日行一善——这段剧情没有怎么改变,也是事实。
诶?不过话又说回来,如果她没有跟来的话,他们三个人要怎么解决这个特级咒灵呢?
虎杖刚刚好像是打算做点什么的样子……
原本确实打算做点什么的虎杖已经把那两人拖到后方,很有些担忧地朝这头看来。
这是他性格使然——虎杖平时在学校里耳濡目染,多少也听过见过高杉桃的实力。
但今天是意外, 是说好的二级突然变成特级,这怎么看都叫人很难接受。
要么是恐怖的意外,要么是蓄意的陷阱。
不管哪个,都让他感到轻微恐慌,恐慌之下,原本该有的信心也消散了,更何况他本来就是这样的一个人。
虎杖悠仁,是个看见拳皇要教训校园霸凌犯都会担心拳皇会不会手疼的家伙。
“高杉学姐——加油加油加油!!”他握拳,“实在不行我们就跑路吧!!把烂摊子交给老师们收拾!!”
高杉桃没回头,冲他摆了摆手:“照顾他们两个的时候也注意自己,别受伤了,我一个人拖你们三个回去的话很麻烦的。”
要说相不相信她,虎杖可以发誓自己是非常相信高杉学姐的。
其实也没有多少理由,要说名声,她确实是名声在外,但虎杖悠仁从来也不是一个光听传言就判断一个人实力的家伙。
平时在学校里比起展示拳头,高杉学姐更多展示的是恶作剧的天赋、吃饭的天赋、从各种地方找来朋友帮忙的天赋。
她肯定不是个努力上进、呵护后辈的传统好学姐,但很奇怪,谁都不讨厌她,谁都很喜欢她。
这明明是个性格如此鲜明的人,有人喜欢,就一定会有人讨厌——但没有。
虎杖自己就不说了,像伏黑那样的,他觉得始终在心里竖起一道墙壁的家伙,其实也常常无意间展露出对高杉学姐的信赖。
钉崎更是他们三个里性格最独立、最特别的人,跟两个同级生出门都非请客不去、非漂亮餐厅不去、非高级寿司不去,却能应下高杉学姐几次邀请去吃那些她根本没办法拍出美丽照片发到ins上面的中华料理店。
虎杖猜测钉崎和伏黑或多或少从她那里汲取到了平静的能量,面临着从普通人变成咒术师、从小小天才变成普通任务执行者的变化时,一个稳定不变的锚点总是很要紧的。
至于他自己,与其说是什么对平静生活的向往,他对高杉学姐的崇拜,更多的应该是来自于更简单、更直接的东西——
只需要一只触手就能碾碎三个高一学生的咒灵,舞动着紫红肿胀的触肢,盘旋在少年院一楼大厅的废墟之上。
所经之处留下亮晶晶的粘液,咕叽咕叽的声音听得胃酸上涌。
虎杖有点想吐,但又强忍住了,他觉得自己必须保持清醒。
虽然没有什么太大作用,但有一个人清醒地支持着,总比让高杉学姐真的孤身一人作战要好吧?
……诶?人呢?
高杉桃在他眨眼之间消失了。
紧接着,出现在三楼的栏杆上,踩着一双再平凡不过的亚○士运动鞋,刚刚好落在栏杆正中。
腰腹向上顶,整个人如同一把弯弓,虎杖很疑惑她如何以这个姿势保持平衡。
虽然被拉到极致,但并不让人担忧,因为能预期到那份力量反弹后的强劲。
两手一伸,再一伸,再再一伸……无限制地伸长,几乎把自己的身体变成一把弹弓,朝着咒灵的方向弹射抓来!!
咒灵身形巨大,但反应同样敏捷,以一个不该有的速度闪开那双手。
虎杖正觉得可惜,就见那双手触地后以一个标准的角度反弹起来。
…………手臂原来还是可以反弹的吗?
不、不对,说实话从伸长开始那一步就已经有点奇怪了,这个他得承认。高杉学姐原来还有这一招吗?她不是用刀的吗?偶尔会有叫做“龟派气功”的能量波招数,或者把人冻成冰块,但……
反弹又反弹,两手依然没能碰到咒灵的本体。高杉桃啧了一声,将手臂收回,反作用力下完成了漂亮的后空翻。
根本毫无迟疑,紧接着又借助后空翻落地的反弹力,凌空跃起,从三楼直直跳下。
这只特级咒灵虽然没有多少神智,但对咒术师发起攻击的本能是任何一个咒灵都共同拥有的。
虽说高杉桃不算真正意义上的咒术师,但她造成的损伤比那三个正统咒术师还要强得多,也算是把仇恨拉稳了。
看着咒灵的肢体和注意力随着自己的位移而跟着移动,高杉桃也多少松了口气,想着这下可以安全地把这玩意儿带出去。
伊知地的“帐”,包裹的不仅仅是少年院这一栋单独的建筑,还包括外围已经荒败的小花园和一块空地。
这样就不会误伤了吧?钉崎和伏黑受伤惨重,就算还有意识,也已经很难移动。
虎杖一个人拖他们两个,别说保住钉崎和伏黑,他自己都有可能受伤。
唔,高杉桃在心里快速规划,所以先把咒灵的注意力吸引过来,然后钓出去,再操作「无为转变」试试看……
“……高杉学姐。”虎杖叫她,“可以麻烦您就在这里解决他吗?”
他声音在这种时候也很沉稳,几乎不像个刚刚高一的年轻学生:“我想……我想看着您解决它。”
奇怪的要求。但高杉桃从来都是一个很好说话的学姐,原本打算要往外跑也作罢了:“那你集中注意力哦。”
她念了两句什么,接着拔刀,夜之炎快速聚集到刀尖。
在咒灵身后的半空中,像一滴溅飞的墨汁,晕开一个灰黑色的小小漩涡。
又是一眨眼,她出现在那道漩涡跟前,地心引力起效,飞速向着咒灵坠落而去。
它想闪开,却在失败后才后知后觉地察觉自己的行动力不如以往敏捷,先仰头看了一圈天,这才往自己落在地上的肢体看去。
柔软的、粗壮的肢体,一半结成冰块,一半化成了石头。
这时候就应该用刀了吧?但高杉学姐却没有如虎杖想的那样行动,甚至反而把手里握着的刀收了起来。
又一次,伸出两手去抓面前这只开始大怒、嘶吼的咒灵。
虎杖搞不懂她为什么要这样做——一定要“亲手”吗?可能是有自己的考量吧?就像夏油先生那样,咒灵有时候也是难得的资源……
啊。
虎杖微微张开嘴。
他有点反应不过来,就好像看见鱼突然从鱼缸里跳出来,用鱼尾当双腿,在他眼前开始走路,跟他问好一样。
完全超乎常识的一幕出现了——
高杉桃的手刚碰上那只滚水一样咆哮沸腾的咒灵,它的身躯便立刻静止下来。
突如其来的安静,不像是顺从,更像是不得不顺从,有那么一瞬间虎杖甚至都同情起它来了,让人疑心是受到了极其惨无灵道的待遇。
接着,不知道高杉学姐做了什么,那只咒灵——像一座肉山一样,分不清哪里是头哪里是身体,坐在自己几十上百只触肢上的巨大咒灵。
开始慢慢变得纤细。
像形容人的时候常说的“抽条”那样,还是那么多的体量,紫红的躯体却越来越细长。
那些没有被冰冻或石化的触肢也像被无形的皮带捆住那样束在一起,慢慢融合成一整条。
整只咒灵就这样在他眼前从一摊肉块,变成了一根完美的、平滑的、毫无一丝多余的圆柱体。
虎杖说不出话来。
他知道这时候他应该觉得畏惧的,高杉学姐不出手则矣,一出手就是这样的能力,但——这圆柱体又开始变得粗矮——哦!开始旋转了!更小了——
那只咒灵,轻松占据一整个少年院,将一年级三人组揍得魂不守舍的咒灵,在高杉学姐手里,像一只……不知道,溜溜球?或者橡皮泥?被她轻松揉捏、抛甩、玩弄……
是的,虎杖对自己说,这才是他崇拜高杉学姐的最简单原因。
因为她是那么、那么的强。
这念头涌上来的同时,他心中一松,饥饿和过度运动和紧张造成体力不支也跟着一起袭来。
眼皮从未如此沉重过,虎杖很快说服自己闭上眼,昏了过去。
*
再次醒来的时候,虎杖睁眼,发现自己躺在床上。
是病床,当然是病床,左右睡着钉崎和伏黑。
他松口气,因为这两人看上去显然还在呼吸。
接着想起来他其实并没必要这样担心,因为昏过去之前最后一个见到的人是高杉学姐。
说起来,高杉学姐呢?
他刚试着动了动手指,牵连着便感觉到手臂、肩膀、前胸都是一阵抽疼,这让虎杖甚至都有点恐惧要把自己支撑着坐起来的行动了。
“哦?你醒了。”五条老师的声音在不远处响起。
这下一定得坐起来了,虎杖慢慢撑着床板,支起上身,呜哇——果然和他想的一样痛!!
不过也正因为和他想的一样,虎杖并没表现得那么夸张。
咬牙将那股酸痛忍过去后,他开口打招呼:“嗨,五条老师……您手里拿的是什么?”
气息明明很诡异,但又很熟悉,有那么一瞬间,虎杖的两眼甚至只能看见他手间把玩的那根长条状物体。
连存在感那么强的五条老师,似乎都被那东西的强大气息掩盖了一瞬间,显得那么不起眼,那么容易让人忽视。
“喂。回神了。”
尖锐的长棍刺到眼前,虎杖下意识闭了闭眼。
再睁开,那种目眩神迷的感觉已经消失了。
五条悟站在他床前,将那根东西藏在背后,猛地俯下身来盯着他瞧。
虽说隔着画着两只眼睛的暗红色眼罩——顺便一提,这是虎杖认为五条老师带过最可爱的一副眼罩——但虎杖能够清晰地感觉到五条老师的视线。
他正在一寸一寸盯着自己看,简直想要撕开他的脸皮,看看他身体里面藏的是血肉、骨头,还是别的什么东西。
很少有人在这种目光下还不感到被冒犯,好在虎杖是其中一个。
他不能说多么镇定自若,至少还算平静。
五条点点头,向后退了半步,两手依然背在身后:“虎杖同学?嗯嗯,还是虎杖同学呢……不好意思了哦。只不过这种事情必须得谨慎处理。”
“让我们来谈谈之前实践活动的事吧。”
他说着,又走回不远处的小沙发上坐下:“只是一个二级咒灵的话,你们三个人无论如何也能应付得过来,不必要叫她出手的,所以——”
为什么他人明明不在跟前,但压迫感却分毫不减?
虎杖几乎完全被牵着鼻子走,顺着他的话仔细回想:“当时……我没有来得及反应,就和钉崎走散了。回过神来的时候咒灵已经现身,刚出现就非常强悍,那会儿伏黑已经告诉我这可能不是个普通的二级咒灵……”
他感觉五条老师像是在听,又好像一个字都没听进去,只是等他说完接着继续询问:“你和钉崎都是刚接触咒力的新人,不比伏黑,有相当的经验。所以为什么只有你一个人清醒地等到你们高杉学姐的救援?”
他的话说得其实不好听,细细一品,很有各色阴谋论的味道,但虎杖依然很配合:“……我那时候、我一心想帮上忙。伏黑和钉崎都已经被打倒了,我想无论如何也不能让他们两个死去,所以想要站出来。”
“站出来?依靠什么站出来?如果承受了同样大的冲击,你也应该倒在地上才对。”
“但那时候我确实可以站起来!并且……”
并且——并且那个声音问他,想不想要获得力量,如果想要就点头答应,将身体的控制权让出来……
“那个东西……”五条学他的说法,笑了一声,“那么,确实是有这样一个东西了?”
只在虎杖的脑海里出没,和手指有密切联系的——“东西”。
只是一声笑,刚刚那种“让我看看谁是犯人”的紧绷气氛便如玻璃一般寸寸碎开,叮叮咣咣落在地上。
“没事了。跟你开玩笑的。”他依然是那副笑脸,但马上就从“经验丰富笑面虎老警察”变成了“不学无术混日子大学助教”气质。
“…………刚刚完全就不是在开玩笑吧!!感觉说错一个字就会被杀掉啊!!”
“怎么会被杀掉呢?最多就是被关起来,不停地抽血、注射药物、做实验观察反应这样而已啦。”
“好恐怖啊,五条老师……”
五条悟让他好好休息,自己则站起身来离开了医务室。
三个人的受伤都不算很重,因为小桃子出手及时,不过立刻逼问一个伤员,这不是很人道,也不是很有师德。
可惜五条悟得从虎杖嘴里立刻听见他百分百的实话。
宿傩的手指。
这是他得知消息后赶往现场得到的东西,小桃子像个铁人没被影响,但没看见那只二级咒灵都被催生成特级咒灵了么?
除了五条悟本人前去,谁都不敢轻举妄动。
但这也带来了另一个让人担心的问题——为什么宿傩的手指会出现在少年院?
以他本人来看,当然有很多解释,譬如诅咒师A、诅咒师B、诅咒师EFGZ等等,但在那群本身就已经被他和杰和伏黑甚尔折磨得急需出气的老头子眼里……
五条悟眯了眯眼。
如果他们能保持安静,当然是最好不过;
如果不能,如果真如他所想的这样,意图要对这件事发表一些什么看法,或者找一个人来为宿傩的手指负责……
不管是谁,最好都已经做好了死的准备才行呢。
*
以前是悟比他更忙,但最近,夏油发现情况颠倒了过来。
他在外面忙得脚不沾地,悟在学校里当甩手掌柜,每天晒晒太阳,吃吃甜点,学做一些新鲜食谱哄阿桃高兴。
再折磨一下学生,日子过得相当幸福。
但这也是没办法的事,还是那句话,悟太过于显眼了。
偏偏他又很独,独来独往,很少听说他有什么能代表他的手下或朋友,所以更将一切视线都汇聚到他本人身上。
这样的一个人,当然是能不动则不动,不动的时候反而是吸引别人目光的一面招牌。
这样在他那足以闪瞎人眼的光芒之下,夏油和甚尔等人便可以动起来了。
他最近忙着做两件事,一件是之前一脉相承的——洗白整个盘星教;另一件则是尝试寻找那个在交流会露过面的诅咒师行踪。
本来夏油没觉得这事会很难办的,活生生的人,要吃要穿,要住要行,不可能完完全全从这个世界上消失踪迹。
就算使用咒力掩盖,他也有的是办法叫人显形。
但偏偏那家伙从两校交流会一别之后,就再也没了音讯,不管怎么调查都没有下落。
家人们挫败之余,只能夏油亲自动身,来搜寻“疑似出没”过的各个地点。
不过不管怎么说,他现在办事都不像以前那样急于见到成果。
那时手上什么都没有,便很想立刻抓住一些东西,不管是人命还是财物,还是老朋友难看的脸色。
现在有的东西很多,即便一时没有什么收获,也不至于感到惊惶。
东京街头商铺总是林立的,越往外走,店面越零散,分布在街道两旁,招牌也不那么显眼。
这家定食屋从外面看,估计还以为是花店或者服装店,里面装修简约,一水的白色系。
夏油吃了,觉得味道不错,在备忘录里标记下来,准备回头带某人来吃。
顺着上坡路走了一段路,不远处能看见台阶的时候,一股强烈的、极致恶意的咒力在夏油的感知范围内出现了。
再往前走两步,消失了;回到原地,又出现了。
他等了等,确定这股咒力并没有在运行,而是停驻在某个载体上。
仔细判断方位后,夏油朝着咒力的源头走去。
越靠近,他脸上的笑容越温柔谦和——
虽然是误打误撞遇见的,但,这股咒力可不得了啊。
咒力感应最强烈的地方,夏油在一座独栋门口停下脚步。
他考虑片刻,还是先拨通电话:“阿桃……悟也在啊,真巧。我打来是在东京都内感应到了强大的咒力气息,怀疑在一级以上。”
“一级以上?特级?”五条悟挑眉,“连着出现两个特级?别告诉我你那里也有所谓宿傩的手指啊?这家伙到底有多少手指,还这么丢三落四,到处乱扔?”
夏油不理他:“……不是咒灵。目前还没造成伤亡,具体位置的话——”
他抬头:“新宿三丁目站出来第一个十字路口右手边的小路,吉野家门口。快点……”
对面诡异地安静了一秒。
然后爆发出一阵大笑。
“吉野家?吉野家!哈哈哈哈哈!!”两个人的笑声此起彼伏,“怎么不说在食其家门口?啊哈哈哈哈——”*
夏油:“……”
夏油:“…………”
他把手机拿下来,盯着屏幕上“阿桃”两个汉字看了片刻,面无表情挂断了电话。
个别时候暂且不说,但绝大多数时候——是的,绝大多数时候——这两个人都是不折不扣的混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