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寒料峭, 某个人声鼎沸的乡下道场里,收到了几个月前的一份报纸。
现如今还在舞刀弄剑的武士并不多,明明是武士却没上战场的, 更是少之又少。
这座道场分明位于乡下,却有这么多学员, 不得不说一句奇怪。
茶色短发的小男孩坐在道场外的长廊边,无聊地晃着腿:“他们到底还要聊多久啊?”
身边比他年纪大些的少女,年岁正好, 微微笑起来的面容如同初绽的桃花:“土方君毕竟是和近藤先生谈正事嘛。”
“姐姐又叫他土方君了!那家伙就只是那家伙啦那家伙——”
“总悟, 不可以没有礼貌。”
“……”
冲田总悟委委屈屈地闭上嘴。
都怪那个土方十四郎!就是因为他来了,自己被姐姐教训的次数都变多了!
哼哼……总有一天……
他要用火箭炮把这家伙轰得只剩一条内裤挂在门口的梅花树上、从此颜面扫地滚出近藤先生的道场!
室内,正在被惦记内裤的土方十四郎,狠狠打了一个喷嚏。
“啊,是感冒了吗?十四?”
“我没事,近藤先生, 继续说报纸的事吧。”
《朝日新闻》, 是最近几年颇受关注的一份月报。
每月发行,统筹了全国各地的新鲜事, 时效不论, 但对于他们这些关注当下局势的人来说,无疑是了解本国和世界的一扇窗口。
本月的《朝日新闻》,刊登了一则令人瞩目的消息。
“《超规格的攘夷新星?——攘夷军最负盛名的主将之一,高杉桃,正面照首发!!》”
近藤= =了一下:“怎么搞得跟狗仔偷拍偶像明星一样啊!”
“年纪很小啊,跟我们差不多大。”土方没注意看照片,而是仔细阅读报道,“一己之力消灭上千天人……等等, 这也太夸张了吧?”
近藤凑上去:“‘说时迟那时快,只见那将领高杉桃跃到半空,身后似有光芒万丈,凡直视者皆被灼伤’……怎么已经变成玄幻故事了啊喂!”
两人对视一眼,分别从对方眼里找到了自己想要的东西。
——迷茫。
他们自认也不过就是一家普通的道场,在这战乱纷纷的世道里能存活下去就是胜利,从来也没有什么额外的野心。
即便是土方被近藤的信念所摄,也只是觉得在他的带领下,自己不会像过去那样毫无目标地生活而已。
……但肯定也不会有这么夸张啊?!
“在我们不知道的时候,世界已经开始变化了啊。”近藤大笑起来,一巴掌拍在土方肩头,“怎么样,十四,变强的想法是不是也更强烈了?”
此时还将长发乖乖束起的土方十四郎,认真地点头:“的确。”
他提着剑出门去了,下一秒近藤就听见门外总悟挑衅他的声音。
十四虽然已经成年,明明是个小孩子的总悟却还是能跟他打好几个来回。固然冲田总悟是近藤勋见过最有天赋的剑士,但也很难说其中有没有十四刻意收敛的缘故。
……两个人看上去不对付,但近藤看着,只觉得总悟只缠着他一个挑衅,也算是小孩子一种幼稚的偏爱了。
他伸手将报纸翻过来。
好几个月前的新闻,现在才到他们手里,可见现在的新闻业也不好混。所谓的首发正面照也只是一道模糊的影子,毕竟在战场上哪能拍到什么高清照。
但看轮廓,也能发现是个个头高挑,身强体健的女子。
嗯!近藤摸着下巴,肯定自己的想法:果然,体格才是剑术的根本、健康才是未来的本钱!!
“好!我们也要加强锻炼!!”近藤冲出门去,“今天开始,我们早晚都一起跑步10公里吧!!”
顿时响起一片哀嚎。
土方没说什么,因此在一众原生态生物的衬托下显得格外沉静稳重。旁边冲田总悟撇嘴,拉拉姐姐的袖子:“姐姐得陪我一起。……至少得在旁边看着我。”
三叶一愣,垂眸看他。
虽然也就几岁年纪,但总悟天生聪颖,对人对事洞若观火,恐怕一直也担心自己的身体。
三叶于是微微一笑:“好,姐姐陪你。”
总悟眼睛一亮:“真的?以前姐姐没这么好说话呢。”
三叶轻轻揉他头发,又捏捏弟弟的耳朵,在他‘别把我当玩具啦’的抱怨声里笑而不语。
也算是一时兴起,刚刚听土方君说那个大闹战场的攘夷军主将是个女孩子,所以有些好奇。
到底是什么样的女孩子,才能以自己手里的那把刀、心里的那把刀,做到这一步呢?
真想知道她长什么样子、是个什么样的人。
把身体养好些,也许、也能有和她见一面的那一天吧?
*
“啊——秋!!”
“……好脏,你别靠近我。”
被嫌弃的高杉桃怒瞪高杉晋助:“这也太冷漠了吧!对我这个攘夷超新星太冷漠了吧!”
“高杉,你小子该不会是嫉妒阿桃能出名吧?”桂不怀好意。
“小肚鸡肠呢,高杉君~这样可不配被称作武士呢~”银时立刻跟上。
高杉晋助卷起一团帕子扔在高杉桃脸上,命令她:“擦。”
“是!”少女乖乖擦起脸。
“有时候阿桃真是意外地很听高杉氏的话呢。”坂本摸着下巴评价。
桂想了想:“有点像那个吧?非常闹腾的大型狮子狗,其实被小黑猫喵一声就会听话……”
“听上去居然还有点萌啊!这是什么全新的动物paro吗?!”银时抓狂,“也给我一个这样的设定啊!我也想变得萌萌的超可爱然后人气大增接到宝○力代言之类的啊!!”
他有时候也不是不能理解高杉桃,毕竟高杉晋助这人再怎么嘴巴坏,本质还是个名门大少爷,教养和智慧摆在那里,人品不算差到家。
该帮忙的时候会帮忙,甚至还能做得尽美尽善,挑不出一丝错。
高杉桃呢,虽然一来村塾就踩少爷雷点,但本性就跟小狗一样,有什么说什么,夸人的话不要钱一样撒,反而合上了他那早就落伍的傲娇属性。
况且她那么强,别说拖后腿,从来都是冲锋在最前面的一个。
会第一个出名也不奇怪。银时想,顺手捡起一张报纸当做火种扔进柴堆里。
坂本跟他们很快玩熟了,开玩笑说高杉大少爷其实有点像阿桃的饲主,被桂按着脑袋往土里埋。
“少开玩笑了,我才是阿桃的饲主!”埋的时候还不忘这么说。
银时在旁边抱着剑看热闹,心想打起来打起来,四个蠢货自找麻烦,聪明的阿银才不会掺和进去。
又想难道不该他这个正经会做饭的当饲主吗?
那天狂扁山贼天人联合军还算顺利,打完以后清理半天战场,又忙着重建暂居地,没人有空想东想西。
结果就这么一次,隔了几个月后莫名其妙被《朝日新闻》报道出来,竟然让高杉桃一炮而红了。
他们这批攘夷军本来就小有名声,否则不会把素有‘桂滨之龙’之称的坂本辰马都吸引过来——顺便一提,银时至今也没能记住这四个字。
但再有名,那也是小范围的有名,是得先关注这个圈子,才能有所耳闻的那种有名。
高杉桃这一回,却是直接把名出到全国去了。
不仅本国人,连外星人都开始注意她,天人和幕府往这块区域布置的兵力越发多。春天还没彻底到来,就又遭受了三次突袭。
他们守在山上,易守难攻,最终还是保住了这座破庙,但毕竟不是长久之计。
于是傍晚围在火堆旁边,就着火烤土豆,商议接下来该往哪里去。
“去东边。”高杉晋助言简意赅,因为围着火,只裹了一身薄薄的单衣,身形看上去很单薄,“往江户去,先找将军。”
“之前那封信可是完全被敷衍了啊高杉君。”银时提醒他,“真的考虑清楚了吗?人家可未必愿意搭理我们啊。”
高杉沉默片刻,表情却不像是在思索,而像是在下定某种决心:“……将军,或者说幕府的支持是必须的,哪怕只是一个态度。”
攘夷么,只靠星星点点几批人马的力量果然还是不足。将军再怎么是头没脑子的肥猪,号召力还是一个顶一百个,最好能挟他以令诸大名,把全国上下的武力整合起来。
坂本听得鼓掌:“晋助啊,没想到你是个有大智慧的人啊!以前是我太不了解你了,其实你是养○多一样的人啊!”
桂心想你这是何等神奇的脑回路:“为什么是养○多?”
“看瓶子外面的话会以为很厚重不是吗?其实喝起来很清爽!”
“完全不能理解啊!听好了,一定要比喻的话就说是赏月团子,看上去雪白雪白,其实是黑乎乎的豆沙馅哦~这样……”
坂本还在那嘎嘎直乐,银时看他一眼,养○多,那不就是说大少爷看着是一头倔驴,其实脑子里还是知道变通的么?
再看一眼桂,还是那副反应不过来的白痴表情,觉得自己又赢了。
很好,银时君,你今天也是在场五个人里最聪明的那个呢。
秉持着一种纪律委员般的自觉把三个人都检查过了,该蠢的蠢该笑的笑,银时收回视线,抱着剑准备入睡。
哦哦,忘了还有一个烦人的。
咦?她原来是这么安静的人吗?
银时垂眸,发现高杉桃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熟了,这会儿趴在火堆边上,居然还打出了小呼噜。
看来真是累坏了。
几个人里作息最健康的是坂本辰马,标准的十点半睡觉五点半起床,大概也正是这样才能维持每天精神奕奕骚扰别人的大嗓门;
其次是高杉晋助,他作息不像辰马那么变态,但依然很准点,基本十二点前必睡七点前必醒。
桂和银时偶尔会因为在被窝里偷看《周刊少年jump》而熬夜,可以保持通宵三到五天的记录,但大体也都是正常人,只要睡不够就会困。
需要轮流守夜的时候就很麻烦,这时候一般是高杉桃顶上。
她是个极其神奇的存在——只要加起来睡足八小时就够了。
经常熬夜的人都知道,一口气睡够八小时和见缝插针补觉的质量截然不同,但她依然能在需要守夜、突袭、潜伏的时候维持顶尖的专注。
想到这里,银时用膝盖顶了顶这家伙的脑袋。
切,装可靠。
大家都在的时候,还不是睡得像小猪。
“……她那个招数,果然还是很有负担。”桂按住银时轻轻摇晃的膝盖,很不赞同地对他说,“别总是欺负她。”
“哈?!我欺负她?你哪只眼睛看见的?”
明明是在很友好地摇晃哄睡好不好!就像小婴儿的摇篮之妈咪的原生态怀抱一样好不好!真是好心当成驴肝肺!这个坏饲主假发!
桂翻个白眼不理他,继续说:“平时她不会这么没防备地就睡着。”
坂本凑过来:“哈哈哈,难道不是因为我们都在,觉得很安全,所以才放心睡过去的吗?”
银时头一次觉得坂本这张嘴里也能吐出象牙来。
坂本脱下外套给睡着的高杉桃披上,心想要不还是把她抱回庙里好了,至少还有个地方能遮风。
回过神就发现另外三个都在幽幽看着他。
坂本辰马加入他们也有小半年了,但半点没有学会读空气,依然神经大条地摸后脑勺:“怎么了哇,都看着我干什么呢?难道我今天特别特别帅吗?啊哈哈哈哈!别嫉妒哇!”
唯一记得正事的桂小太郎翻了个白眼,问他:“阿桃的力量到底成长得怎么样了?之前你不是一直在陪她研究吗?”
“陪?”高杉晋助嗤笑一声,“恐怕只是看到稀有动物,忍不住想研究她吧。”
坂本也不否认,笑眯眯给自己划拉块土豆,撕开皮:“谈不上研究啦,只是帮她找点规律,其他的我也帮不上忙。”
阿桃的技能很神奇,幽默中不乏强悍、搞笑里掺杂霸道,坂本坚信她就算在jump漫里也是妥妥的主角待遇。
这段时间一起特训,他发现这种能力看上去花里胡哨,其实遵循着几条最根本的逻辑。
第一,有的能力可以随着使用的熟练减少消耗,有的不行——和能力的抽象程度、杀伤力有很大关系;
第二,不管是哪种能力,越熟练越难提升;
第三,每一种能力好像都还存在另一个更高的境界,只是不知道要如何到达。
“总之,是很强也很麻烦的能力呢!”
他哈哈笑两声,无知无觉地吐出相当不受待见的言语:“反正你们听了也不会懂的,我就不详细说了!”
银时磨了磨牙。
跟高杉对视一眼,两人诡异的默契此刻死灰复燃,两只手扣在坂本后脑勺上,狠狠把他按进泥里。
桂对他们欺负同伴的行径熟视无睹,眉头还是打结:“……我只是觉得,一直让她这样战斗,会很辛苦吧?”
其实他措辞并不准确,如果高杉桃在的话必然会说“小太郎啊这么想很危险哦我们明明是为了同一个目标在奋斗为什么要说是你们‘让’我战斗呢?”,之类的话。
可惜她睡得正香,甚至拿坂本带来的火箭炮做枕头。
“我也很辛苦好不好。”银时给了他一拳。
力气不重,桂还是唉声叹气:“毕竟是战争,也不知道什么能打完。”
“只是被取·名叫攘夷战争而已。”高杉晋助挤着银时坐下,无视了天然卷战友的抱怨,无意识用手指卷着高杉桃雪白的长发,“谁不知道这只是消耗战。”
他们当然也只是消耗品。等到哪一天消耗完毕,战争结束,天人一样可以登堂入室,幕府一样可以执掌权柄……区别只是他们来过。
却没留下任何痕迹。
这话就连坂本都能听出言外之意,火堆前又安静下来。
高杉跟坂本又是两样。桂有点无奈,他知道坂本绝大部分时候都是无意识地嘴贱,虽然确实很贱……这不重要。
但高杉是故意的,绝对是故意的,他甚至不愿意隐藏这一点。
要是一开始揭竿起义的时候还不清楚,那么一年多的时间过去,几个意气风发的少年怎么也都意识到了,他们并不是在所有人的支持下作战的这个事实。
至少幕府就是头一个不待见他们的。
之前发出去一封言辞恳切的劝进表,意在让幕府给出明确态度,未必一定要他们出兵,但总该号召所有人抗击天人。
但幕府是怎么回复的呢?态度极尽敷衍之能,言辞极尽讽刺之道,几乎要指着鼻子说你们区区一群乡下武士也敢对江户城里端坐的将军大人指手画脚?
要不是这支攘夷军名声在外,攘夷超新星高杉桃之外,白夜叉、鬼兵队、桂滨之龙、狂乱の贵公子等等也都是牌面上的人物,说不定打天人之前,幕府就得先让他们知道知道厉害。
“哼,一群小人……”高杉说着,都有点咬牙切齿了,“我迟早要让他们都还回来。”
桂半闭着眼睛想事,嘟哝着教育他:“别拽太用力,一会儿把她闹醒了。”
他这么一说,高杉手就是一僵。
刚刚聊天时候无意识缠在指尖的白色长发,被他小心翼翼、一圈一圈又散了回去。
倒不是出于什么怜香惜玉的念头——当你习惯了跟一个异性一起行军作战满身热汗倒头就睡之后,你也会很难对ta生出什么旖旎心思。
高杉不敢吵醒她,实在是因为,高杉桃这个人,有非常惨痛的起床气。
起床气是她,惨痛是他们攘夷四小龙。
正常苏醒不算,但凡是被外力闹醒,当即就会发出怒吼。
是的,怒吼。虽然他们并不能确切辨明,但绝对是附加了某种buff的怒吼。
——否则怎么会每个听见的人都开始头晕目眩地咯血啊!!!这绝对不是什么普通的怒吼吧!!
此时的攘夷四小龙,尚且不知道高杉桃每次起床气的怒吼都不自觉用上了某个特殊的声线,他们只是心有余悸,并告诫自己绝对不做那个吵醒她的笨蛋。
于是坂本总算如愿把白毛狮子狗带回庙里躺着了。
“那家伙对阿桃跟对家养宠物一样啊。”银时有些嫌弃地说,“陪她训练照顾她胃口给她顺毛,好像还做了什么驯养手册,问他要也不给……”
桂用目光上下扫视他。
银时浑身发寒:“你、你干什么!”
黑长直青年那张脸,又突然露出“我不知道啊”的天然表情:“没什么啊?你紧张什么?”
“谁紧张啊!说别人紧张的人自己才紧张!——而且是因为你用奇怪的眼神看我所以才紧张的啊!!”
高杉靠着火堆温了壶酒,轻轻笑了一下。
两个蠢材。
“KYA——!高杉你小子!刚刚在心里骂我蠢材了吧!绝对骂了吧!”
“骂了又如何?”
“又如何?当然是把你揍一顿啊手下败将!”
“哈?上一次比试明明是我赢了好吧!……不许扭头!不许开始剥土豆吃!别以为你不回应就能蒙混过去!”
说着很自然就在火堆边打作一团。
与此同时,心有灵犀地护住了还没温好的酒——美酒大于兄弟,这是很正常的事。
桂把几个土豆从火堆里救出来,无语地叹气。
其实他只是想说,银时也开始叫她‘阿桃’了,而已。
对了。
他瞟向那头还在大乱斗的高杉和银时,用大少爷的手帕卷起几个土豆,走进庙里,放在高杉桃枕边。
免得第二天起来叫着说孤立她、不给她土豆吃。
桂看着她无知无觉的睡脸,伸手捏她鼻尖,印了一小团炭灰上去。
——白毛狮子狗的鼻子,也应该是黑色的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