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于科学教有多穷这件事, 高杉桃一开始并没有多少认知。
毕竟房子也算干净整洁,科研氛围浓厚——通常来讲,搞科研搞得厉害的地方, 就算没几个钱,也不至于穷到哪里去吧?
但科学教给她这种心态狠狠上了一课。
“——什么叫没米下锅了???”
高杉桃赶紧冲进厨房, 掀开米仓一看,长舒一口气:“开玩笑的吧?不是还有满满一盒吗!”
“那是最后的米。”终于露面的教主,栗田陆, 端着碗在桌边坐下。
他是不太标准的宅男身材, 瘦弱但虚胖,长一张平凡的脸,记忆点甚至比不上短脸室町和娃娃脸石井。
黑眼圈浓得能摘下来炒菜,但眼神却并不含糊。
相反,相当犀利。
那双明亮又富有神采的琥珀色瞳仁,几乎是栗田陆整张脸上唯一叫人印象深刻的地方。
今天屋子里没有其他人——其实从两天前开始, 还会每天报到的室町和石井也不来了, 其他研究员更是消失得无影无踪。
高杉桃都觉得奇怪,按理说他们不是很尊敬这个教主吗?怎么好不容易闭关结束出门见人, 结果谁都不在?
栗田本人也很怪, 就像现在,明明说着生死攸关的事,他语气却并不在意:“经常会这样,所以圣女大人,你别当回事——你有一份专属的供奉,不用担心。”
供奉是什么呢?根据石井的介绍,整个教内同时进行着好几个研究项目,教主亲自挂帅的当然是重中之重, 也就是她这个圣女的跨世界研究,得到不少赞助。
研究当然也很烧钱,不过现在看到了成果,愿意掏钱的人就越来越多了。
“这些都是给您的专属供奉——”栗田说,“那些富商、名流,虽然还对您一无所知,却已经心驰神往,这就是预言术式的魅力。”
当一个人已经足够有钱有权有地位,获得世俗意义上几乎完美的成功之后,自然就会开始追求“预期”。
这也是盘星教、科学教诸如此类各色教派得以兴盛的原因。
和其他乱七八糟教派不同的,大概就是他们多少有一点真本事吧。
但这些都不是重点,虽然高杉桃提出要把她那份供奉拿出来给所有人均分做伙食费,但栗田没有同意。
他的理由也很充分:“其实大家都算得很精准,一般每个月到了10号左右就会断粮,所以他们都会在外面找其他兼职。”
高杉桃:“……”
高杉桃:“…………意思是已经穷成习惯了吗?”
堂堂一个教派,怎么能够活得如此心酸?难怪松岛葵那么习惯于贫穷的生活,她还以为是什么科研人员两袖清风的童话故事呢。
原来只是因为不会赚钱!!
终于,在高杉桃开始认真考虑要不要去附近商业街那家7○1凭借自己丰富的便利店经验打工的时候,传说中要为他们提供一份工作的盘星教,派人来请。
“教祖大人也是刚刚忙完之前的事——尽管诸位主事也能帮忙,但缘主们总是信不过旁人,还是期待教祖能亲自出手。”
来传信的人温和解释:“那么,如果诸位今天下午有空闲的话,我们在盘星教本部恭候。”
*
出门三人组分别是科学教负责人栗田陆、圣女高杉桃和路人松岛葵。
“怎么能说我是路人啊!我也是有正事要办的好不好?”
高杉桃睨她:“你的正事就是假公济私去看朋友?”
她也是后来才知道,松岛葵嘴里那两个买巧克力会想起来的朋友,就是隔壁的美美子和菜菜子。
要说为什么会结识,三个能力、背景、处事态度都很相似的小姑娘,年龄也相仿,还住在附近,不认识才奇怪。
高杉桃听到这里,问她:“处事态度——你是指?”
“想把全世界都炸掉。”松岛葵板着小脸说。
高杉桃哑口无言,给她一个拇指。
很美的精神状态啊!
三个人并没坐车,因为距离实在不远,开车只需要十五分钟不到。
……其实也是因为科学教根本没有车。
…………而且她们根本打不起车。
诚如松岛葵所说,盘星教的房子一看就比她们的要贵上几百倍。
这么说可能有点夸张,但贵个二十倍估计是有的。
毕竟这座属于盘星教的宅院,光是占地面积就比她们那栋小小的一户建阔绰了不知道多少倍。
同在东京,她们那一整栋屋子连车库带花园,最多也就大几百万人民币能拿下,面前座宅院可不一样。
“……大概上亿了吧?”松岛葵小声说,“我也是估算的!地很贵,里面的装潢也很贵,不过盘星教一直都很有钱,所以也很正常……”
她转头,= =了一下:“你在想什么?”
高杉桃一脸憧憬:“我能不能来做盘星教的圣女啊?”感觉能吃得很好的样子!
“想得美!!”
松岛葵对她抹了一把脖子,又指她两只手和眼睛,意思是你个没咒力的家伙骗骗栗田得了还想骗盘星教你哪来的胆子!
“哎呀,还真是个恐怖的地方啊,盘星教。”高杉桃一把按住她脑门,“把我们可爱机灵的小葵变成了对强者发起挑衅的笨蛋。”
“唔唔、唔唔——呜呜哇——”
“意义不明的外星语,初步判断为‘高杉桃你这家伙给我等着我长大了不会放过你的’……对吧?”
高杉桃也知道她的“盘星教圣女”求职愿景大概率不太可能实现,毕竟是那个夏油杰的教派嘛——他可是最憎恨没有咒力的普通人,人生愿望估计就是“杀尽人间百亿猴,夜夜安睡永不愁”之类的。
不过看样子,小葵和菜菜子、美美子关系那么好,都不知道他有这种想法吧?否则不会跟她一起上门。
是因为她们关系还不够亲密?还是说,夏油至少现在还会在表面上,对外装一装?
栗田陆不知道是根本没看见,还是根本不在意,总之目不斜视路过了对彼此龇牙的葵桃两人,上前按了门铃。
脸在同一个位置停留片刻,打了声招呼,面前的铁门被打开。
院子里的整体装修是很日式的,高杉桃一路观察,来来回回见到不少人走过。
有西装革履的,有打扮时髦的,有相当邋遢的,更多的则是穿和服的男男女女。
和服人群的神态都很相似,微垂着眼,脸上一抹平和的笑容,看上去很是神秘——因为很难想象有这么多人同时维持着这样的神态,在同一座宅院里行走。
尽管有这么多人,但整座宅院里却很安静。
袜子摩擦走廊,窸窸窣窣的声音像落叶敲打窗玻璃,更衬得整个院子里寂静安宁。
几乎听不见有人说话,大家交谈的声音都很小。
栗田陆低声跟她科普:“其实没有这样的规矩,只是出于对教祖的尊敬,自发这样做了而已。”
高杉桃点点头。
松岛葵不知道什么时候不见了,可能是去找她那两个好朋友了。
说起来美美子和菜菜子这时候该多大了,上国中没有啊?需不需要人教体育啊?当不了圣女她也可以当个兼职的体育老师嘛!
毕竟这院子看上去这么有钱,盘星教肯定也很有钱,作为他们的教祖,夏油杰必然也很有钱——肯定是现金。
有钱的家长最愿意在什么地方花钱?当然是孩子的教育了!现在是什么时代?是考察综合素质的时代,更何况在日本想要获得最高质量的履历不管是进入顶级大学还是顶机企业,体育是决不能成为短板的……
高杉桃正在心里给自己编造履历,随时准备应聘的时候,栗田陆的脚步停下来。
他对这里熟门熟路,已经到了根本不需要有人引路的地步,也可见盘星教对他的信任有多高。
这时便停在一间房间前,轻声询问:“请问……?”
里边似有若无的对话声便终止,片刻,一个低而温润的男声开口道:“稍等。”
两人便又在门口站了大概三分钟。
高杉桃摸了摸手背。
奇怪,明明是二月,院子里却并不算很冷,穿两件单衣正好的温度。
是什么咒术吧?
里面很快走出来一前一后两个人
前面那个西装革履,手上一只表就要上千万日元,眉目间带着愁绪,但依然还能保持风度,看见高杉桃和栗田的时候,还对他们点了点头。
西装男转过身,并没伸手,只是用目光表达自己的热切:“——那么,一切就拜托您了!夏油大人!我只能相信您了!只要您能替我解决这次的问题……我的诚意,您不是不知道的……”
站在他身后,面露微笑,轻轻颔首的这个,当然就是大名鼎鼎的夏油杰了。
他在盘星教内,刚刚又在接待客人,当然穿他那一身袈裟。
虽然高杉桃弄不懂袈裟应该怎么穿,但也知道他这一身绝对是非常妥帖得体,层层叠叠,从头到脚包裹得见不到一丝皮肤。
只能看见侧脸,但也能察觉出宝相庄严四个字。
阿弥陀佛,她在心里告罪佛祖,好像不该用这种词来形容这个人的啊!!果然是外表欺诈!
“没问题的。”夏油温声对西装男说,“我们本来就是为了解决诸位的烦心事才守候在这里,谈何拜托呢?”
“夏油大人……”
“您和贵夫人都会安然无恙,我向您保证。”他轻笑。
“是、是!那么我就不打扰您了!!”
高杉桃目瞪口呆。
好、好厉害的蛊术……
她几乎是亲眼见到那个男人从面带忧色,变成满脸狂热,似乎已经完全忘记了眼前的忧虑,只记得夏油的恩德。
这才几句话啊?有这能力——夏油杰,你真该来当黑手党家庭教师的!!
西装男的背影走远,高杉桃也收回目光,不期然瞥见夏油还未来得及收起的神色。
和刚才的温煦截然不同,他整张脸都像结了冰那样,又冷又硬。
虽然一言不发,但从他紧抿的唇角,和微微咬紧的牙根,高杉桃似乎能直接看出三个大字:真晦气。
哇哦。
她牢记自己是来做客的,只在心里偷偷感叹:好能演一个男的。
加上在里面商议的时间,怎么也是三十分钟一镜到底全开麦了吧?谁能行?
没有这份本事,怎么当教祖?确实也是有真材实料在的好不好!
再看一脸呆愣,什么也没察觉的自家教主栗田陆。
高杉桃长叹一声。
果然,挣钱这种事,也还要看天赋啊!
两人跟着夏油走进屋去。
这里显然只是一间会客室,十分空荡,家具也是一览无余,在榻榻米四周安置了书架、博古架,上放香炉、茶炉等用具。
正中摆着四方形的被炉,看上去已经很久没人使用,靠窗的位置则是一张小圆桌和两张垫子。
他不知道从哪又找出来一只垫子,摆在圆桌边,示意两人坐下。
“需要茶水吗?”他问,“刚刚才烧过一壶水,正好可以用。”
不喝白不喝,高杉桃点头。
教祖便亲力亲为泡了壶茶水,找来一盒没拆封的饼干端上圆桌,三人围着坐下。
比起已经揭不开锅的栗田,竟然是夏油先提起了他要提供的工作内容:“这一次的缘主是一位女演员,结衣小百合。”
栗田陆一惊:“竟然是小百合!出演《该死的明天》的小百合吗?!”
……这一惊一乍的样子。
高杉桃忍不住感觉有些丢脸。
你别一会儿真的变成宅男本色了啊栗田君!到时候我会忍不住为民除害的!!
好在栗田似乎只是因为听见明星的名字而激动,并没有其他过激反应,很快安静下来。
“是的,就是她。”夏油杰倒是面不改色,声音跟之前和那位他根本不想接待的客户说话时一样温和动听。
“这段时间,她在工作上一直不太顺心,自己的精神状态也不好,时而非常紧绷,时而非常沮丧。……你知道的,我们在这方面有些上专长……你们的人手……”
两人分明就在她面前说话,但不知道因为什么,高杉桃总觉得听得不大清楚。
那些信息总是断断续续、若隐若现,在她脑海里沉浮。
“对了,”栗田想起她来,说,“夏油大人,之前也已经传过口信,但还没给您正式介绍——这位是我们刚刚降临教内不久的圣女,高杉桃。”
他转过头,又对高杉桃说:“这位是盘星教教祖,夏油杰。夏油大人是一位非常亲切、温和、多做少说,将福音传播给每一个人的圣主。”
这些话又听得很清楚了。
高杉桃点点头。
确定了,破案了,这就是这个世界的文风是吧?动辄圣女圣主,形容词堆三五八个,其实这是西幻世界才对吧?
不过既然都被介绍了……
她礼貌地往夏油的方向看去。
对方也温和地冲她点点头。
近距离正面看原作名人的时候,高杉桃还是不忘穿越女本色,总是忍不住非常认真地盯着看。
他的外貌,整体就很矛盾。
骨头几乎处处都是圆润的轮廓,如头顶、鼻尖、下颌,但眉眼与唇角却又狭长锐利。
像在骨头上盖了一张不大合时宜的皮。
脸上的表情,更是无懈可击,看不出一丁点礼貌、和气之外的情绪。
搞什么,没看出来她是无咒力吗?还是太会演了?
不至于吧……她现在又没什么值得这人虚与委蛇的,要是看出来了,估计早就把她赶出去了?
“你好。”夏油说。
高杉桃也跟着说:“你好你好。”
夏油看向栗田:“就像你的预言所示那样,……圣女,降临?”
“是的。”栗田说起这话题,声音就比平时要高0.5个声调,“一切正如术式所言,‘世界即将毁灭,而我等的唯一出路在于圣女——神迹将于2017年1月最后一天降下踪影’。”
“原来如此。那么这样说来,她的确是在那一天来到研究所的?”
“没错。”栗田更兴奋了,“室町和石井在跨次元研究的过程中,也曾经遇见过她!毫无疑问,这位高杉桃小姐,正是预言术式中,不折不扣的那位圣女!”
“……”夏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装神弄鬼。
他在心中宣判。
说来讽刺,他本人和这整个盘星教,也是靠着装神弄鬼起的家。
到底也替别人解决一些咒灵造成的困扰,却不乏夸大其词、耍文弄字,来获得远高于劳动价值的报酬。
之所以能做到如此,一则是信息差,他们这些诅咒师能看得见咒灵、解决掉咒灵,而那群猴子完全无能为力;
二来,当然是他们洞察了对方最根本的欲望。
谁又能说这个高杉桃,不是因为从某些渠道察觉了科学教急需一名圣女的“欲望”,由此自己登门的呢?
真是个心思缜密、阴险狡诈……
他一边想,一边下意识往高杉桃的方向看去。
心思缜密的圣女大人,正在阴险狡诈地往嘴里塞第五块饼干。
被他抓包,很尴尬地摊开手掌,把最后一节也按进嘴里。
然后头一扭,看向旁边,沉默地嚼起来。
夏油:“……”
夏油:“…………”
食欲。
这家伙的弱点绝对是食欲吧!!
……呼,不好,心神被扰乱了。
果然不简单。
差点就被带入她的节奏里去了。
总之,虽然有些时候可能会少根筋,但在骗人的时候,她一定也是心思缜密、阴险狡诈的一个人。
定论一下,夏油紧绷的神经放松下来,这才感觉到额前一阵间歇性的疼痛。
对他来说也是驾轻就熟,每次应付完那些荷包鼓鼓的猴子,他就会这样发作,短则几个小时,长则一两天,可以说是一种无法摆脱的慢性病。
正好不必连续应付两趟工作,他于是很歉意地对栗田说:“不如这样,我也才刚刚结束上一个会面,精力使用过度,有些头疼。”
又看向高杉桃,神情平和带笑,眼里却有少许胜券在握:“两位要不要先去吃饭?我们饭后再慢慢详谈这件事。”
“真的吗?那太好啦!”高杉桃立刻答应下来,“别说,你还真是个好人啊!要是能一直这样的话!”
“夏油大人一贯如此,他的作风在两个教派内都是令人交口称赞的。”栗田见缝插针吹捧,“既然这样,那么我和圣女大人就先出去了。”
夏油颔首。
脸上的笑容几乎要嵌进肉里。
他起身,送两人出门。
栗田走前还很担忧:“您要是身体不适,明天也可以的——”
“不必,就今天吧,免得你们再跑一趟。”教祖大人笑着说。
听听人家这话,听听人家怎么说的!
就算高杉桃心里对他持保留态度,也不得不说,夏油总是把话说得非常漂亮,不管怎么听都听不出漏洞。
不过那跟她又有什么关系呢?吃饭吃饭!
高杉桃走在前,她跑得很快,夏油不费什么力气就能猜出,多半是因为能吃饭了——食欲,哈!
栗田跟在后面,亦步亦趋,对他那具常年熬夜过度的身体来说,要赶上这个精力充沛的高杉桃,是个不大不小的负担。
更别提他还在一个劲说话,替她介绍盘星教的餐厅位置、又有哪些菜品值得一吃,哪些可以暂时放弃,换来那女人一句“现在我很饿所以什么都吃的下别担心!”,这样的话。
……闹剧。
廊下阴影中,青年的眉目被模糊成一片水墨,像初学者练毛笔,无论如何写不出想要的笔锋,愤然之下连笔带墨往宣纸上一掼。
浓郁地晕染开来。
但他的动作,又和这张情绪强烈的面孔截然不同。
夏油从怀里轻柔地掏出一面手帕。
第一眼见到那个叫做高杉桃的女子,他便立刻看出,这个人并没有咒力。
不是禅院家某些人那种,特殊的、低到和普通人差不多但依然具备的咒力水平,而是根本就没有。
以防万一,他用粗浅的隔音术式试了试。
有多么粗浅呢?这么说吧,就算是那个咒术界知名的“0咒力”,天与咒缚·伏黑甚尔还魂,只要身体具备操纵咒术的可能,就可以清晰听见他和栗田的交谈。
但这女人显然听不见。
没有咒力的圣女?
可笑。
栗田……醉心他那些研究,并不是个善于识人的领导者。
松岛葵,那是个聪慧的小姑娘,但毕竟年纪尚浅,一时被人蛊惑也是有的。
况且越是年幼的、具有咒术天赋的小姑娘,便越让夏油想起当年的美美子和菜菜子。
假如现在盘星教里有个无咒力的猴子蹿出来,三言两语,巧言令色,哄得她们两个姐姐长姐姐短……
手帕裹住指尖,一路擦拭到指根,十根手指,如法炮制。
依然是轻轻柔柔,让人难以从他的动作,想象出他阴云密布的一张脸。
反正永远是擦不干净的,只当给自己找个心理安慰而已。
最后,他稍皱起眉,将那面分明一尘不染的手帕,随意丢在脚边。
——猴子。